朝廷的一万精锐援兵还没走出兖州,冀州的大半土地已经换了旗帜。发布页Ltxsdz…℃〇M
彰武郡不战而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冀州各府县。
那些被强征来的乡勇,本来就提心吊胆,听说河朔军不杀降兵、还发路费,不少人连夜跑了。
守将们拦不住,也不敢拦——谁知道手底下的人心里怎么想?
常山郡的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向京城,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靖王把能调的兵全调去了冀州前线,想在那一带与游一君决战。
栾城,县衙后堂。
王仲和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
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从彰武送来的急报,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后背发凉。
彰武郡,三千二百守军,开城投降。府台陈志明,归附河朔军。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几个人——师爷老周,都尉赵虎,还有两个副将。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你们都听说了?”
老周点头:“大人,彰武的事,城里已经传遍了。”
赵虎是个四十来岁的粗汉,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大人,末将也听说了。
那游一君,的确有点手段……”
他咽了口唾沫:“大人,咱们栾城征来了一万乡勇,可都是些泥腿子,连刀都拿不稳。真打起来——”
王仲和抬手止住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院子里,几个差役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约能听见街上的叫卖声——卖豆腐的、卖烧饼的、修鞋的,此起彼伏。
栾城还是那个栾城。百姓们该干嘛干嘛,没人觉得天要塌了。
可王仲和知道,天真的要塌了。
河朔军的前锋已经离栾城不远了。七万大军,铺天盖地。他这一万乡勇,拿什么挡?
“大人,”老周走上前:“下官听说,那游一君在彰武说过一句话——‘投降者不杀,愿留者编入后队,愿走者发粮饷回家。’”
王仲和转过身,看着他。
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咱们栾城这一万乡勇,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不想打仗,更不想死。若真打起来,只怕——”
王仲和替他说完了:“只怕还没等河朔军攻城,自己的人就先乱了。”
老周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赵虎忽然开口:“大人,末将斗胆问一句——您打算怎么办?”
王仲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案前,缓缓坐下,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你们听说过陈威吗?”他忽然问。
赵虎一愣:“陈威?就是那个从青州一路追游一君家眷追到冀州的?”
王仲和点头:“就是他。此人奉靖王之命,在冀州各府县缉拿游一君的家眷。前几日到了栾城,就住在城西的驿馆里。带了二百多人马,每日在街上晃悠,拿着画像挨家挨户问。”
赵虎的脸色变了:“大人,您是说——”
“我不是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王仲和打断他,“我是问——你们觉得,陈威能在栾城抓到游一君的家眷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周的眼睛眯了眯:“大人的意思是——”
王仲和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挂在墙上的栾城舆图。手指在城北的方向划了一下,又停在城西驿馆的位置。
“陈威在栾城待了几天了?”
老周想了想:“三天了。”
“三天。”王仲和重复了一遍,“三天里,他搜遍了城里的客栈、车马行、庙宇,连城墙根下的乞丐窝都没放过。可找到人了?”
老周摇头:“没有。”
王仲和转过身,看着赵虎:“赵都尉,城门口那些告示,是谁贴的?”
赵虎愣了一下:“是陈威的人贴的。
说是奉靖王之命,缉拿逆贼家眷。末将拦过,可他们说这是朝廷的旨意,末将不敢——”
“撤了。”
赵虎愣住了:“大人?”
王仲和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沉:“我说,把城门口那些告示撤了。一张不留。”
后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周最先反应过来:“大人,那些告示是朝廷的旨意。撤了,陈威那边不好交代——”
“交代?”王仲和看着他,“陈威若问起来,就说是我让撤的。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敢默默点头。
赵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抱拳道:“大人说得对!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慢着。”王仲和叫住他。
赵虎回过头。
王仲和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赵都尉,你带人去撤告示的时候,顺便在城门口贴几张新的。”
赵虎一愣:“贴什么?”
王仲和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墨迹未干,他递给赵虎。
赵虎接过,低头一看,念出声来:“河朔军过境,秋毫无犯。百姓安居,不必惊慌。”
他抬起头,看着王仲和,眼睛里有光。
“大人,您这是——”
王仲和摆了摆手:“去吧。记住,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赵虎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王仲和与老周。
老周站在那里,看着王仲和,忽然叹了口气。
“大人,您可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王仲和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王仲和摆了摆手:
没有什么可回头的了.....
等河朔的大军杀到这里。
你我还有命活吗?
下去把!
他深深弯下腰去:“大人英明。”
城门口,赵虎带着人把那些通缉告示一张一张撕下来。白纸黑字,贴在墙上好几天了,浆糊干透了,撕起来费劲。几个士兵用刀刮,用水泼,忙得满头大汗。
旁边,另几个士兵正在贴新的告示。黄纸黑字,写着王仲和亲笔写的那句话——“河朔军过境,秋毫无犯。百姓安居,不必惊慌。”
进出城门的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识字,念出声来,旁边的人听了,交头接耳。
“河朔军要来了?”
“听说是游大将军的人。”
“不是说要打仗吗?怎么又说秋毫无犯?”
“你懂什么?那是叛军!朝廷说了——”
“朝廷?哪个朝廷?靖王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窝蜂。
赵虎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告示,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赵都尉!”一个士兵跑过来,“陈威大人来了!”
赵虎转过头。
城门口,陈威骑着马,带着十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的脸色铁青,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撕告示的士兵,扫过那些新贴上去的黄纸,最后落在赵虎脸上。
“赵都尉,”陈威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赵虎抱拳,脸上堆着笑:“陈大人,这是我家大人的意思。
城门口贴满通缉告示,百姓进进出出都看见,人心惶惶。河朔军还没打过来,城里先乱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陈威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我问的是——那些通缉告示,是朝廷的旨意。谁给你的胆子,敢撕朝廷的旨意?”
赵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让他撕的。”
陈威转过头。
王仲和从城里走出来,一身青衫,手里捏着把折扇,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他走到陈威面前,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
“陈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陈威盯着他,目光阴沉。
“王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仲和收起折扇,叹了口气。
“陈大人,你有所不知。
昨日夜里,城里出了点事。
几个地痞趁着天黑,把城门口的告示撕了,还往墙上泼了粪。
下官命人清理了一整天,还没清理干净。
这不,只好重新贴几张新的,先把墙遮住,免得难看。”
他笑了笑:“至于那些通缉告示,下官已经让人重新誊抄了,明日就能贴上去。陈大人放心,耽误不了您的正事。”
陈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王大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王仲和的笑容不变:“陈大人何出此言?”
陈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王大人,我奉靖王之命,缉拿逆贼家眷。
你在城门口贴这种告示——‘河朔军过境,秋毫无犯’——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替叛军张目吗?”
王仲和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他看着陈威,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陈大人,你说叛军。那我问你——你见过游一君吗?”
陈威愣了一下。
王仲和继续说:“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但我听说过他。
从没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陈大人,这样的人,真是叛军吗?”
陈威的脸色变了。
“王仲和!你——”
“陈大人,”王仲和打断他,“这里是栾城,不是你的军营。
你是来缉拿逆贼家眷的,不是来我栾城指手画脚的。
你要抓人,我不管你。但你要在我栾城的地界上生事——别怪我不客气。”
陈威的手按上刀柄。
赵虎的手也按上了刀柄。他身后,几十个栾城守军齐刷刷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陈威的人脸色都变了。
陈威盯着王仲和,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刀柄,冷笑一声:“王大人,好自为之。”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赵虎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陈威这个人睚眦必报,只怕——”
王仲和摆了摆手,望着陈威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他若通晓事理,我便不与他争论。不然——”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就把他们这一行人拿下,送给游将军当见面礼。”
城西,驿馆。
陈威一脚踹开门,大步走进院子,脸色铁青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身后,几个亲兵跟着进来,大气不敢出。
“将军,”副将凑上来,“那王仲和分明是向着游一君的。咱们怎么办?”
陈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石板嘎吱作响。
“怎么办?怎么办?”他猛地停下,盯着副将,“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用得着在这儿转圈?”
副将低下头去。
陈威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棂。窗外,栾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座城的天快要塌了。
“河朔军的前锋到了哪儿?”他问。
副将想了想:“斥候来报,离栾城不到六十里。”
“六十里。”陈威喃喃道,“骑兵半日就到,步兵一日。”
他转过身,看着副将:“游一君的家眷,有消息了吗?”
副将摇头:“没有。末将带人搜遍了城里的客栈、车马行、庙宇,连城墙根下的乞丐窝都翻了,没有发现雷大川一行人的踪迹。”
陈威沉默了很久。
“他们要么已经过了栾城,要么——还没到。”
他走回案前,坐下,看着桌上那幅舆图。手指在栾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又往北划了一下。
“传令下去——咱们出城,往北搜。”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往北?可河朔军正从北边打过来——”
“正因为河朔军从北边打过来。”陈威打断他,“雷大川要跟游一君会合,必然往北走。咱们往北搜,说不定能赶在他们会合之前截住他们。”
副将犹豫了一下:“可王仲和那边——”
陈威冷笑一声:“王仲和?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七品县令,也敢跟我叫板。等抓到了雷大川和游一君的家眷,我连他一块儿收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雷大川,你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