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威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河朔军,像潮水一样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发布页LtXsfB点¢○㎡
“将军!”副将策马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河朔军前哨已经到三里外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威咬着牙,盯着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他不甘心。
追了一路,从青州追到兖州,从兖州追到冀州,死了那么多人,眼看着就要把雷大川和游家家眷一网打尽——偏偏冒出来个王仲和,偏偏河朔军这个时候到了。
“将军!”副将急了,“快走吧!游一君的人马上就要进城了!”
陈威猛地勒转马头。
“撤!从西门出!”
两百多骑兵跟着他,朝西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街道上炸响,行人纷纷往两边躲。陈威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着坐骑,恨不得插翅飞起来。身后,栾城的城墙越来越远。
西门大开。
陈威策马冲出城门,沿着官道往西狂奔。
城门下,王仲和正与游一君寒暄。
“游将军,久仰大名。”
王仲和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笑容。”
游一君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抱拳还礼:“王大人,客气了。
游某不过一介武夫,当不得王大人如此礼遇。”
王仲和摇了摇头,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不必自谦。
本官已在城中略备薄酒,为将军和将士们接风洗尘。请——”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王大人盛情,游某却之不恭。”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韩青说:“传令下去,大军在城外扎营。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城扰民。”
韩青抱拳:“是!”
王仲和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请。”
游一君迈步朝城门走去。身后,苏明远、赵承煜、王瑾等人跟在后面。城门口,百姓们挤在两侧,伸着脖子往里看。
“那就是游将军?”
“听说他在北边把匈奴打服了!”
“长得还挺俊……”
游一君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大步走进城。
城中,县衙大堂。
酒宴已经备好。几张长案上摆着菜肴——炖羊肉、烧鸡、几碟小菜,还有几坛酒。不算丰盛,但在这种时候,已经是难得的体面。
王仲和举杯起身:“游将军,本官敬你一杯。将军在北疆抗击匈奴,保家卫国,功在社稷。本官虽在后方,亦常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游一君举杯还礼:“王大人过誉了。游某不过尽本分而已。”两人对饮一杯。
王仲和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将军,本官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大人请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将军率大军南下,究竟是要清君侧,还是要……”
“还是要夺天下?”
游一君放下酒杯,站起身。
“王大人,”看着王仲和,“游某只想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谁挡这条路,游某就除掉谁。”
王仲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将军,本官信你。”
就在此时,雷大川忽然站起身,他浑身缠着绷带,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那双独眼,却亮得吓人。
“大哥。”
游一君看着他。
“给我一千人。我要去追陈威。”
堂内骤然一静。
王瑾站起来:“雷将军,我也去。”
韩青也站起来。
游一君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雷大川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大川,你的伤——”
“不碍事。”雷大川打断他,“大哥,老孙死了。跟了我十年的弟兄,死了。他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发颤,但那双眼睛,却像燃着一团火。
“我要给老孙报仇。”
游一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韩青和王瑾。
“你们俩,跟着他。”
韩青抱拳:“是!”
王瑾也抱拳:“是!”
游一君又看向雷大川:“带三千人。追上了,速战速决。朝廷的援军随时可能到,别恋战。”
雷大川用力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县衙。韩青和王瑾跟在后面,脚步匆匆。
王仲和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游将军,西门外官道通往冀州府城。
陈威若要跑,必定走那条路。本官可以派几个熟悉地形的衙役带路,截住它们。”
游一君看着他,点了点头:“多谢王大人。”
王仲和摆了摆手,转身对身旁的师爷低声说了几句。
师爷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陈威带着人跑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副将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将军!你看——”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不是河朔军的大队,是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朝这边冲来。打头那人,独眼,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双斧。
雷大川。
陈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他怎么追上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雷大川的马跑得飞快,而陈威身后跟着韩青、王瑾,还有数千河朔骑兵。震得官道两边的树木都在抖。
“陈威——!”雷大川的吼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陈威的脸抽搐了一下。
“快走!”他狠狠抽了马一鞭。
两百多骑兵沿着官道继续狂奔。但他们的马已经跑了大半天,早就累了。雷大川的人马却是刚从营地里出来的,养精蓄锐,马匹膘肥体壮。
距离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陈威!你跑不掉了!”雷大川的吼声就在身后。
陈威回头看了一眼。雷大川就在五十步外,独眼通红,脸上全是血,那双斧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放箭!放箭!”陈威嘶声下令。
身后的骑兵纷纷回身放箭。箭矢如蝗虫般扑来,但跑动中射箭准头太差,大部分都偏了。偶尔有几支射中的,也被河朔军的盾牌手挡了下来。
雷大川伏在马背上,箭矢从头顶嗖嗖飞过。他没有减速,反而冲得更快。
“韩青!王瑾!”他吼道,“替我开路!”
韩青一夹马腹,从侧翼冲上去。刀光闪过,落在最后面的几个朝廷骑兵应声落马。王瑾从另一侧包抄,长枪如龙,一枪刺穿一个骑兵的胸口,拔出来,又刺向下一个。
河朔军如潮水般涌上来,将陈威的两百多人团团围住。
厮杀声震天。
陈威的人马虽然都是精锐,但人数太少,又累又怕,根本不是河朔军的对手。一个接一个落马,一个接一个倒下。
“将军!顶不住了!”副将浑身是血,冲到他身边。
陈威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前方——雷大川正朝他冲过来,那双斧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保护将军!”副将嘶声大吼。
十几个亲兵冲上去,挡在陈威面前。
雷大川一斧劈翻一个,反手一斧砍倒第二个。第三个从侧面刺来一枪,他侧身躲过,一把抓住枪杆,猛地一拽,把那士兵从马上拽下来,一斧劈在胸口。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停。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像一头疯了的野兽,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韩青和王瑾从两侧包抄,将陈威的亲兵一个接一个砍倒。
很快,陈威面前只剩下一个人。
他自己。
雷大川勒住马,在距离陈威十步的地方停下。
独眼盯着他。
“陈威。”
陈威的手在抖。他握着长槊,槊尖指着雷大川。
“雷……雷大川……”他的声音发颤,“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杀了我,就是造反……”
雷大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造反?”他举起斧子,“老子早就是反贼了。不差你这一条命。”
陈威吓的脸色煞白......
“雷将军!雷将军饶命!”他扔了长槊,翻身下马,扑通跪在地上,“我也是奉命行事!是靖王!是靖王让我追你们的!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雷大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威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雷将军,您饶我一命!我……我愿意归降!我愿意跟着游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雷大川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你记得邹县那个老兵吗?”
陈威愣住了。
“那个在破宅子里放火的老兵。”雷大川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陈威耳朵里,“他叫孙意诚。”
陈威的脸白得像纸。
“他家里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娘,住在饮马川东边三十里的柳树屯。他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利索。他在外头当兵十年,一年也回不去几趟。”
雷大川蹲下身,独眼盯着陈威。
“他临死前,托我照顾他娘。”
陈威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雷大川站起身。
“你去给他陪葬吧。”
陈威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雷将军!雷将军饶命!我——”
雷大川一脚踹开他。
斧子举起来。
阳光下,斧刃闪着寒光。
陈威仰起头,看着那把斧子,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
斧子落下。
血喷出来。
陈威的身体从中间分开,左右两半倒在地上,内脏流了一地。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韩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王瑾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雷大川站在那里,斧子上滴着血。他低着头,看着陈威的尸体,大口喘着气。
“老孙,”他喃喃道,“我给你报仇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成百上千。
韩青猛地回头。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至少上万人马,正朝这边涌来。
“是朝廷的援军!”王瑾脸色一变。
韩青策马冲过来:“雷大川!走!”
雷大川抬起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
“走!”韩青一把拽住他的马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雷大川翻身上马。
“撤!”
数千河朔骑兵跟着他,朝栾城方向狂奔。
身后,朝廷援军的箭矢如蝗虫般飞来,钉在地上,钉在树上,钉在跑得慢的士兵背上。
“快!快!”韩青断后,挥刀格开射来的箭矢。
王瑾护着雷大川,拼命抽打着马匹。
栾城的城门越来越近。
城墙上,游一君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烟尘。苏明远站在他身侧,赵承煜站在另一边。
“将军,”赵承煜脸色凝重,“朝廷的援军到了。看旗号,至少上万人。”
游一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望着那些在箭雨中狂奔的河朔骑兵。
“开城门。”他说。
城门缓缓打开。
雷大川、韩青、王瑾带着数千骑兵冲进城。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