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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谁主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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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云: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张昊也是半夜到的苏州。


    天亮随人流进城,但见河流与街道毗邻,牌坊共桥梁争奇,河中舟船如鲫,桅杆林立,扛包挑担者蚁聚埠头,大街上列肆招牌,灿若云锦,车马行人熙攘似水流。


    张昊直到此时,才真正体会到,江南五府赋税甲天下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五府之中,税粮最重且数量最多者,其实是苏州一府,仅以全国1%稍多一点的土地,提供了将近10%的税粮(银)。


    苏州不仅是丝绸和棉布生产中心,还是:玉、绣、漆、乐、书、铜、铁、金、银、木等商品器具制作中心,即所谓苏样。


    作为全国第一大商品生产加工输出中心,需要输入各种类、大批量的原材料,加上水运发达,自然就成了物资流通和转输中心。


    本地银钱流通量之巨不消说,第一金融中心实至名归,苦于银钱笨重、兑换困难,盛源齐家生出用号票支付的点子,也就不奇怪了。


    这个充满活力和创造力的钱粮渊薮、人间天堂,本应成为大明腾飞的发动机。


    最终却没能托起科技创新、经济发展、政治革新之翼。


    张居正改革仅仅过去几十年而已,满清就入关了。


    为满清入关做了突出贡献的,正是晋商。


    他对商人的地域属性无感,只对其掌握的“金权”有想法,此乃操纵人类的权力三部件之一。


    小轿停在齐园大门外,赫小川捧帖到门首递上。


    门子入内通报,少顷,一个管家模样的快步迎出来,恭敬客气道:


    “我家主人一早外出,不过老爷有交代,小官人乃嘉宾贵客,吩咐我等好生伺候,不准怠慢,小官人远到辛苦,请随小人入内奉茶。”


    两个跟班在门房候着,张昊带上老李去客厅,喝茶吃点心打发时间。


    眼看就是中午饭时,也没见齐东主回来,一位小公子随着管家过来陪罪,请他去后面进餐。


    小公子自称齐铭中,看上去比他稍大几岁,文质彬彬,礼数周全,就是有些腼腆。


    张昊客随主便,食不言寝不语,二人默默的吃顿午饭。


    饭后丫环上茶,二人叙了年齿,重新见礼,齐家小子画风突变,一脸崇拜的向他问东问西,竟是科举同道,还是他的小迷弟哩。


    张昊不意自己小三元大名传至吴中,只得摆出斯文气象,应付这个烦死人的小书虫。


    齐铭中见张案首渐渐打不起精神,心下会意,这是午困,亲自引着去别院休息。


    张昊没有午休习惯,躺凉榻上保持一会人设,再也受不了,让丫环带他去游园散心。


    一路假山水池,半亭廊轩,曲径萦回,一方湖水出现在眼前。


    杨柳荫里有船坞,张昊毫不客气,指派婢女解缆撑船游湖。


    他摘了荷叶挖个洞戴发髻上,顺手掰莲子大嚼,嘴里逼叨不停,去套那婢女的话。


    齐铭中从待客别院出来,穿适趣轩、绕濯缨池,来到父亲书房回报见闻。


    盛源齐大东主的书房没书,名画倒是不少,十锦槅断、多宝格子上触目皆是玉器珍玩。


    荷塘微风自绮窗徐徐送入室内,罗帏卷舒,满屋清凉。


    窗边紫檀嵌玉花卉茶几边,二人正在品茗说话,听到小家伙的脚步,收声望了过去。


    “父亲,张案首言念君子,才华秀拔,真是叫人心折!”


    齐铭中笑盈盈跑进大书房,话落疑惑的问那个穿着蓝葛纱袍的胖子:


    “二叔,你怎么说他狂妄呢?”


    “这孩子,难道我会骗······”


    胖子话没说完,被对面的大哥打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你们交流学问了?”


    “嗯,他除了问我读些什么书,还考校我一番,又勉励我多读时文,明晓时事,不能一门心思钻到经书里,并没有提芙蓉皂的事儿。”


    “好了,别听你二叔胡诌,晌午头太热,不想看书就歇着,我和你二叔还有事。”


    说话的正是盛源齐家家主齐白泽,他翘腿坐在紫檀圈椅里,家常的酱色实底单纱袍,白袜黑缎鞋,五十来岁,鬓角花白,眉眼皱纹里带着些愁云。


    “哦,孩儿告退。”


    齐铭中行礼抬头之际,望见窗外湖心亭上人影,不是张案首是谁?心里顿时热切,转身跑了出去。


    蒜鼻头胖子端茶品一口,笑道:


    “老三太实诚了,四丫头我死活骗不住,骗他一骗一个准儿,读了恁几年书,也不见开窍。”


    “随他便吧,铭东就是太聪慧了,事事不甘人后······”


    齐白泽深深叹息一声,语调哀伤。


    “老二愚顽,也就老三像铭东那般肯上进,傻些好,傻些好。”


    “大哥你看你,咱能不能不说这些,大侄子遭难,谁也没办法,朱纨老狗已死,咱的仇也算报了,过去的终究过去,难道这日子就不过了?”


    胖子说着便岔开话题。


    “老莫说这小子不是个善于的,特么张嘴就是二十万,难道真要给他?”


    他见大哥沉吟不语,又道:


    “润二那边我估计把握不太大,方子藏在心里最保险,谁会专门写下来?


    照我说,绑了他才叫省事,也不知道你咋想的,还要放他过来。”


    那胖子肥肉满腮,言说之际,一双不大的小眼里冒出凶光来,恶狠狠道:


    “不如暂时哄住他,等他返程路上再下手,我保证做的滴水不漏!”


    “此事干系甚大,等润二回来再说。”


    齐白泽抬手去揉紧皱的眉头,手肘支在圈椅扶手上,忧心忡忡道 :


    “几十万匹丝绸积压至今,手头银子已经见底,你以为我心里好受?让你过来不是添乱,给我安分点。”


    胖子哼了一声,他对大哥的做派颇为不满,却也不会把怨愤发泄在自己人身上,恨恨道:


    “我死活想不明白,大好局面,为何会毁在王本固狗贼手里!


    区区一个小巡按,他到底哪来的胆子,竟敢和胡宗宪对着干!?


    大哥,我怀疑胡宗宪从没想过要和老船主谈条件,从一开始就是在坑老船主。


    老船主太糊涂了,几句软话就被胡宗宪哄到岸上。


    特么的朝贡要是有用,老子的货物何至于堆在仓库里烂掉!


    胡宗宪只想捞功劳,这场大战根本无法化解,想在江浙这边出货,怕是没指望了。


    货物若是走月港、濠镜,风险大不说,少不了要被方静斋这条老狗狠宰一刀。


    大哥,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是有芙蓉皂救急么?


    你可千万别把货物交给方家,一旦到了他的手里,就再也由不得你我······”


    正说着,管家捧着一个长扁小匣子进了大落地罩,趋步近前奉上。


    “老爷,皂坊的香胰子送来了。”


    胖子摆手让他出去,拿出匣中一块类似牛油大蜡质地的皂块儿,凑鼻端闻闻,大皱眉头。


    “大哥,都第几批了?还是这个鸟样子,味道不说,你看看这颜色,乌头皂脑,比会真楼卖的香胰子差太远。”


    他说着使劲捏一下,气得笑了,仿制的香胰子已经变形,令人失望之极。


    “一干废物!皂方在手,竟然还是造不出香胰子。


    润二要是弄不来方子,难道真得掏银子?


    二十万两啊,特么心疼死我了。


    大哥、咱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啥时候下过如此大的本钱?”


    齐白泽不理会他,放下官窑五彩盖碗,拿过一块儿香皂细看。


    凉风吹拂,隐约飘来欢快的笑声,他侧身眯眼看向窗外。


    湖面凉亭里,有两个小人影在玩耍。


    他大皱眉头,喝叫外廊侍立的丫环速去照看,顺手捏了捏香皂,满脸厌恶丢开,叹气道:


    “罗龙文应该快到了,一定要安抚住崔大。


    告诉他,即便弄不死茅海峰,也得给我想方设法留在那边。


    就说事成之后,我送他一场大富贵!


    只要他能在倭国站住脚跟,让你的人一切听他指挥!”


    “大哥放心好了。


    哼,他在钱坊私自加铸,以为我不知道。


    我给他挑明了,过去一切休提,这次是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厮还算识相,当场就答应下来。


    他本就是个不安分的,被徐海手下追杀,若非咱们收留,哪有活路。


    还有茅海峰这个蠢货,拿老船主的虎皮当大旗,特么的竟敢要挟老子!


    好像咱们离开他,货物就卖不出去一样。


    他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他!”


    胖子肥脸狰狞,言语怨毒,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几上。


    齐白泽掸掸溅身上的茶水,无奈的看他一眼。


    老船主(汪直)率领倭国船队浮海而来,兵临舟山,叩关求市(贸易、朝贡)。


    官兵松散怯阵,海涯曼衍难守,胡宗若不想因此丢官,就得坐下来商谈合作。


    他原以为积压的货物终于有出路了,孰料汪直游玩杭州之际,突然被王本固捉拿下狱。


    朝廷调动大军集结舟山,他实在看不到汪直义子(茅海峰)有获胜之机,这才铤而走险。


    让崔大郎去见茅海峰是计一,计二是利用芙蓉皂缓解资金断流,计三才是与方家妥协。


    无论怎么做,都不是为了甚么恩怨情仇,生意场上只有利益,戆胚痴线才谈感情。


    做海贸,是两条腿走路,官府和倭寇缺一不可。


    派崔大伺机行险,他不敢笃定能成功,这个上上之策,其实是在赌。


    助胡宗宪杀掉茅海峰,等同自断一腿,若非大势所迫,他不会着急向胡宗宪卖好。


    归根结底,海贸单靠胡宗宪不行,他需要崔大替代那条断腿(倭寇汪直父子)。


    他只能赌一把,丝绸生意根本离不开海贸,这是他经营几十年的心血,决不能付诸东流!


    “丝绸滞销、铜钱运不出去、赵文华被严嵩杀了、胡宗宪从七品升迁封疆大吏,老船主下了大狱。


    这才三四年的时间,局势变化之快,真是出人意料。


    如今我不求别的,只要崔大能在海上站住脚,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年来,让他在钱坊做事,我自忖待他不薄,希望他懂得知恩图报。”


    齐白泽靠在圈椅里,喟然长叹。


    “买皂方这步棋,是侥幸天助。


    左玉堂见风使舵,当初让他入伙,好像害他似的,现如今又怕我把他踢下船。


    老狐狸前天派人送来五万两银子,死活要入伙,你说说这都是啥人呢。”


    “大哥,我开始也怕这是圈套啊。


    谁能想到,臭骨废油竟能变成宝贝,还是大哥有远见!


    若是咱也转手卖方,别说老左求上门,那些盐商暴发户也要挤破头。


    特么方子在手,真的不比盐引差分毫!”


    胖子想到美处,小眼闪光,口水直流。


    “转手?!”


    齐白泽猛地直起腰,怒视胖子,上身前倾,眼里能射出刀子来。


    “说了半天你为何就不明白,这是你我的后路!后路啊——,你到底懂不懂?!”


    “是、是,大哥,我错了。”


    胖子被大哥突然爆发的戾气吓坏了,苦兮兮挤巴着小眼,见大哥喘着粗气放松下来,抹抹脸上油汗,小眼一瞪说:


    “左玉堂这条老狐狸,反正我是从没见他大方过,五万两就想买方子,美的他!


    不过秘方泄露怕是挡不住,姓张那小子已经卖了好几家,除非宰了他们。”


    齐白泽端起茶盏啜一口,焦眉愁眼说:


    “这里不是倭国,也不是海上,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给我收起你那一套。


    至于左玉堂,当初给铭东报仇,我还要承他的情。


    铭东遇难,朱纨虽有干系,卢镗父子才是真凶!”


    他说着就胸膛起伏,良久才平复锥心之痛。


    “卢镗出海擒杀林碧川,左玉堂人财两空,同样恨卢镗入骨,老左和咱不是敌人。


    虽说他当初吞了咱货物,但也让我看到,朱纨被朝廷活活逼死,这笔账就此两清。


    我唯一不及老左的,就是把宝错押在赵文华(严嵩干儿,胡宗宪上司)身上。


    狗贼说死就死,胡宗宪倒了靠山,咱们也一样。


    老左傍上了小阁老,眼下必须与他合作,否则我干嘛要收他五万两银子。


    我在胡宗宪身上下了 大本钱,不管他是不是被王本固坑了,我还得陪他玩下去。


    如今茅海峰兵锋正盛,官兵在岑港接连失利,还有巡按御史王本固,也在弹劾他。


    胡宗宪内外交困,焦头烂额,只有我能帮他,这是我让你把崔大叫来的原因。


    胡宗宪若想攀上小阁老(严世蕃),还是得求我,这是我让老左入伙的原因。


    否则这位胡总督朝中无人,手里没钱,什么抗倭大计,官运仕途,统统都是狗屁!


    货物出海的事你不要担心,胡宗宪眼下比我还急,否则何必派罗龙文来。”


    胖子缓缓点头,扶着椅子吭吭哧哧站起身。


    “大哥,你确定降价?


    这一招老左他们不会看不出来,我怕他们不配合啊?


    要不要等小罗来了,看他咋说?


    否则囤了这么多货,万一胡宗宪不帮咱呢?”


    “不帮咱们,哼!那他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老左那边你不用操心,生意上的事找杨宏远帮你。


    皂坊给我停了,真真养了一群废物,香皂是要卖大价钱的,弄些狗屎厌物顶个屁用!”


    齐白泽恼怒起身,陪着二弟出书房来到廊下,望着园中姿态万千的湖石说:


    “船没了可以造,水手没了难找,送些女人过去,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钱坊。


    先把丝绸价格给我砸下来,跌吧,使劲的跌,我齐白泽还从没做过赔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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