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结业前夕
庐山集训的最后一周,整个训练团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课程已经全部结束,考核也已完成,剩下的事情只有一件:结业典礼。但对这些来自各战区的将领们来说,真正的“课程”才刚刚开始——结业前的这几天,是拉关系、谈合作、探口风的最佳时机。谁跟谁走得近,谁可能要升官,谁恐怕要坐冷板凳,都在这一杯杯茶、一顿顿饭里见分晓。
邓枫成了这场“隐形课程”里最抢手的对象。
先是蒋鼎文派人送来一盒西湖龙井,说是“朋友从杭州带来的,给邓次长尝尝”。邓枫收下了,回赠了一盒庐山云雾——价值差不多,不卑不亢。然后是刘汝明,这个前几天还在食堂里拍桌子的粗汉,居然托人带话,说想请邓枫“吃个便饭”。邓枫婉拒了,说“最近太忙,改日再聚”。他知道,刘汝明请他吃饭,未必有什么恶意,但在这种敏感时候,跟任何一方走得太近都不明智。
最让他意外的,是何志远。
那天傍晚,邓枫刚从施泰纳的办公室出来,就在路上碰到了何志远。这个军统的人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一顶宽檐帽,站在路边的松树下,像是在等人。
“云帆。”何志远主动打招呼。
“志远兄。”邓枫停下脚步,“等人?”
“等你。”何志远笑了笑,“方便聊几句吗?”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何志远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但邓枫知道,这个人每走一步都有目的。
“云帆,”何志远开口了,“你在庐山这一个月,收获不小吧?”
“还行。德国顾问团确实有水平,学到了不少东西。”
“不止是德国顾问团吧?”何志远看了他一眼,“我听说,你这一个月见了不少人。蒋鼎文、刘汝明、方天觉……还有第三战区的刘志远。”
邓枫心中一凛,但面色如常:“都是同学、同僚,正常交往而已。”
“正常交往?”何志远笑了一下,“云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正常’两个字。你跟谁吃饭、跟谁喝茶、跟谁多说了几句话,都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志远兄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都不是。”何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是在求你。”
“求我?”
“求你小心一点。”何志远的语气很认真,“你现在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你的策论、你的讲义、你在德国顾问团面前的表现——都是资本,也是负担。有人想用你,就有人想毁你。云帆,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邓枫沉默了几秒。何志远这番话,跟方天觉之前说的如出一辙。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黄埔同窗,一个是他在战场上救过的兄弟,都在这一个月里对他说了同样的话——“小心一点”。
“志远兄,”他说,“谢谢你。我会小心的。”
何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何志远忽然又说:“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军统最近在查一个人——就是那个刘志远。”
邓枫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之前跟我说过。发布页LtXsfB点¢○㎡”
“上次我只是听说,这次是确定了。”何志远压低了声音,“有人举报他跟那边有来往。上面已经立案了,只是还没有动手。”
“那边”——何志远说的是共产党。
“证据确凿吗?”邓枫问。
“还不清楚。但举报的人来头不小,上面很重视。”何志远看了他一眼,“云帆,你跟刘志远没什么交情吧?”
“没有。只是见过几面,聊过几句。”
“那就好。”何志远松了口气,“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别到时候被他连累了。”
邓枫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何志远停下来:“我往那边走。云帆,保重。”
“保重。”
何志远转身走了。邓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山风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军统已经立案了。刘志远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他收回目光,朝东谷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何志远离去的方向。那个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山路,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何志远告诉他这些,是真的出于同窗之谊,还是别有用心?军统的人,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在试探。如果他表现出对刘志远的过分关心,那下一个被立案的,可能就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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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业典礼定在第二天上午。
头天晚上,陈诚在美庐别墅设宴,为德国顾问团饯行,也为训练团的学员们庆贺结业。宴席很丰盛,中西合璧——有法肯豪森喜欢的德国香肠,也有委员长爱吃的奉化芋艿。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通明,将领们穿着笔挺的将官制服,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邓枫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他看见施泰纳被一群军官围在中间,正在用生硬的中文讲着什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他看见方天觉在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划拳,输了,仰头灌了一杯白酒。他还看见刘志远——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刘志远瘦了很多。或者说,他本来就很瘦,只是在这一个月里,那种瘦变成了一种憔悴。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干的树。
邓枫犹豫了一下,端着酒杯走过去。
“刘处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刘志远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邓次长。我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还是安静点好。”
邓枫在他对面坐下:“这一个月,在训练团收获大吗?”
“大。”刘志远说,“尤其是您讲的那些课,让我开了眼界。渗透突击、反坦克伏击——这些东西,以前想都没想过。”
“有用就好。”
“有用是有用,但……”刘志远顿了顿,“有些事,不是学了新战术就能解决的。”
邓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邓次长,”刘志远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一个月,我在训练团学到的最大的一课,不是怎么打仗,而是——咱们这支部队,问题太多了。”
“什么问题?”
“从上到下,到处都是问题。”刘志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贪污、腐败、派系倾轧、克扣军饷……我在第三战区待了三年,亲眼看着一支能打仗的部队,被这些人一点点掏空。邓次长,您说,就算我们把德式战术都学会了,又有什么用?”
邓枫沉默了很久。他不能说刘志远说得不对——因为他说得太对了。但他也不能附和——因为他不知道刘志远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人在听。
“刘处长,”他斟酌着用词,“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我们能做的,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把事情做好。”
刘志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理解,也许两者都有。
“您说得对。”他苦笑了一下,“是我多想了。”
“不是多想。”邓枫说,“是想得太多了。刘处长,听我一句劝——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刘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邓次长。”
他站起身,朝邓枫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邓枫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酒,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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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结业典礼在训练团的大操场上举行。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学员们穿着崭新的将官制服,排成整齐的方队,站在操场上。主席台上坐着陈诚、法肯豪森、施泰纳,还有几个军政部的大员。邓枫作为“优秀教官”代表,站在主席台一侧。
陈诚先讲话。他总结了这一个月集训的成果,强调了“向德国学习”的重要性,最后说:“希望诸位把在庐山学到的东西带回部队去,用到实战中去。中国军队的现代化,就靠你们了!”
掌声雷动。
然后是法肯豪森致辞。他用德语讲了一通,翻译翻成中文,大意是:中德友谊万古长青,德国愿意继续帮助中国建设现代化军队。邓枫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法肯豪森讲完后,陈诚宣布结业名单。每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都上前一步,敬礼,接过证书。邓枫注意到,刘志远上台时,脚步有些虚浮,脸色苍白,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名单念完,陈诚又说:“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邓枫,邓次长。这一个月里,他不仅担任了德国顾问团的联络官,还亲自编写教材、讲授课程,为训练团做出了重要贡献。经委员长批准,特授予邓次长‘陆海空军甲种一等奖章’一枚。”
掌声再次响起。邓枫走上前,从陈诚手中接过奖章和证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陈诚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云帆,好好干。委员长在看着你。”
“是。”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阳光照在他胸前的奖章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台下四十多个将领看着他,有的在鼓掌,有的在微笑,有的面无表情。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刘志远站在方队的最后一排,也在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邓枫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羡慕,也许是祝福,也许是告别。
典礼结束后,众人散去。
邓枫站在操场上,看着学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要回部队,有人要去别的岗位,有人要去南京述职。这一个月,大家聚在一起,学战术、谈国事、喝酒、聊天,像回到了黄埔时代。但从今天起,他们又要回到各自的战场上,面对各自的命运。
“云帆。”
他转过身,看见方天觉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副官,拎着行李。
“方兄,这就走?”
“走了。部队里一堆事,不能老在这儿待着。”方天觉伸出手,“云帆,保重。有空来我那儿坐坐。”
“保重。”
两人握了握手。方天觉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然后松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云帆,记住我的话——小心一点。”
“记住了。”
方天觉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邓枫站在原地,看着方天觉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然后他收回目光,朝东谷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松树下,像是在等人。
是刘志远。
“刘处长,”邓枫走过去,“还没走?”
“等车。”刘志远说,“第三战区派的车还没到。”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来,松针沙沙作响。刘志远忽然开口:“邓次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什么事?”
“昨天有人来找我。”刘志远的声音很低,“他说,有人举报我跟那边有来往。让我做好准备。”
邓枫的手指微微收紧。何志远说的没错,军统真的立案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刘志远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我是清白的,不怕他们查。但……”他顿了顿,“有些事,不是清白就能解决的。他们想查你,总能查出点什么。”
邓枫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刘志远说的是实话。在国民党内部,“通共”是一顶随时可以扣下来的帽子。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事实,只要有人想整你,你就跑不掉。
“刘处长,”他说,“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那就坦坦荡荡让他们查。但如果你有什么……”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有什么不方便让人知道的事,那就早做准备。”
刘志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颗在黑暗中闪烁的星。
“邓次长,”他说,“谢谢您。”
“不用谢我。”邓枫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刘志远看了一眼,说:“车来了。邓次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刘志远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微微有些驼,像是一个背负了太多东西的人。邓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他收回目光,抬头看天。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在天空中寻找那颗星——当然找不到。那颗星只在夜晚出现,只在最黑暗的时候发光。
他低下头,朝东谷走去。
明天,他也要走了。回南京,回侍从室,回那个权力中枢。在那里,有更多的课要上,有更多的仗要打,有更多的秘密要守护。
他走得很快,很稳,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嗒,嗒,嗒。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在黑暗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