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暗桩
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邓枫拿到了一份名单。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名单是赵永明连夜送来的,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邓次长亲启。”邓枫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列着十六个名字——德械师第一批技术军士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籍贯、年龄、学历、部队番号和考核成绩。最后一行,是赵永明用红笔加的一行小字:“第七号考生,张文华,工事测算简图标注问题已整改,补测成绩八十五分。”
邓枫看了一遍,把名单放进抽屉。十六个人,十六颗种子。现在种子是种下去了,能不能发芽,还要看土壤和天气。而土壤,是德械师;天气,是国民党内部越来越紧张的政治空气。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永明的号码。“名单我看了。张文华的补测,是谁监督的?”
“我亲自监督的。”赵永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他重新画了一份简图,所有标注都按要求做了。我觉得没有问题。”
“好。从今天起,这十六个人,你负责盯着。每半个月给我报一次他们的表现。谁进步了,谁掉队了,谁跟什么人接触,都要记下来。”
赵永明沉默了一下:“邓次长,您是想……”
“我是想把这十六个人培养成德械师的骨干。”邓枫打断他,“技术军士不是摆设,是要干活的。干得好的人,将来可以当排长、当连长、当营长。干不好的,该淘汰就淘汰。明白吗?”
“……明白。”
邓枫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赵永明想问什么——“您是不是想把这十六个人变成您的人?”但他不能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在国民党内部,“培植私人势力”是一顶可以随时扣下来的帽子。何应钦已经在盯着他了,徐恩曾在背后推波助澜,军统的那双眼睛每晚都在街对面亮着。他不能让任何人抓住把柄,哪怕这个人是赵永明。
下午,邓枫去了趟陈诚的办公室。
陈诚正在批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考核的事,我听说了。办得不错。”
“多谢陈长官。”邓枫坐下来,“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汇报。”
“什么事?”
“军政部派来的监督组,在考核期间翻看了士兵的私人信件。”
陈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翻出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监督组的负责人吴明德,把发信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其中有一个从延安来的信。”
陈诚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邓枫。“云帆,你知道何应钦为什么盯着你不放吗?”
“请陈长官明示。”
“不是因为德械师,也不是因为技术军士。”陈诚转过身,“是因为你在徐州打的那一仗。那一仗,你守住了城,救了十几万百姓,也救了蒋介石的面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但何应钦不高兴——因为那一仗之前,他说过‘徐州守不住’。你守住了,就是打他的脸。”
邓枫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何应钦说过“徐州守不住”。那是在徐州战役最危急的时候,何应钦在军事会议上公开表示“徐州地形不利,守城只是徒增伤亡”。如果不是蒋介石坚持要守,徐州早就放弃了。
“所以何部长不是针对我,”邓枫说,“是针对徐州那一仗。”
“对。”陈诚回到桌前,坐下来,“徐州那一仗,让你出了名,也让何应钦丢了面子。他现在盯着你,不是因为怀疑你是共产党,是因为你让他下不来台。至于徐恩曾……”陈诚顿了顿,“那是另一回事。”
“陈长官,徐恩曾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陈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徐恩曾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目的。他用吴明德来监督你的考核,不是为了帮何应钦,是为了试探你。试探你的反应,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到底是什么人。”
邓枫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色如常。“徐处长在庐山的时候,帮过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要试探我。”
“帮过你?”陈诚冷笑了一下,“云帆,你在国民党待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徐恩曾帮你,是因为他需要你。现在他试探你,是因为他不确定你值不值得继续帮。”
邓枫沉默了很久。陈诚说的这些话,他当然明白。但在国民党内部,明白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陈诚能跟他说这些,说明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陈长官,”他说,“那我应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办。”陈诚说,“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德械师的事,技术军士的事,还有委员长交办的事。做得好,谁都动不了你。做得不好,谁都保不住你。”
“是。”
从陈诚办公室出来,邓枫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紫金山。山还是那座山,城还是那座城,但他知道,底下的暗流正在涌动。何应钦、徐恩曾、陈诚、蒋介石——这些人像四根柱子,撑起了国民党的天。而他,就在这四根柱子之间走来走去,不能靠任何一根太近,也不能离任何一根太远。
他收回目光,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时,林蔚迎上来。“邓次长,有人找您。在会客室等了半个钟头了。”
“谁?”
“他说他叫孙德彪,是您以前在徐州的部下。”
邓枫愣了一下。孙德彪——那个在庐山给他写过信的营长,那个说“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直记得您”的年轻人。他快步走向会客室,推开门。
孙德彪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是一颗星——少校。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立正敬礼。“师座!”
邓枫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比在庐山的时候更壮实了,脸上多了几道疤,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擦过的子弹。
“孙营长,坐。”邓枫在沙发上坐下,“你怎么来南京了?”
孙德彪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师座,我是来送报告的。我们部队最近换了一批新装备,上面让我到军政部报备。”他顿了顿,“顺便来看看您。”
邓枫笑了笑。“在德械师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孙德彪说,“新装备好用,弟兄们训练也卖力。就是……”他犹豫了一下。
“就是什么?”
“就是最近有人在部队里打听您的事。”孙德彪压低声音,“不是军统的人,是军政部的。他们问了好几个人,都是跟您在徐州待过的老部下。问您以前在徐州的时候,跟什么人接触,晚上去什么地方。”
邓枫沉默了一下。吴明德——这个人不只是来监督考核的,还在挖他的老底。在徐州的时候,他晚上出去,有时候是去巡视阵地,有时候是去跟组织接头。如果有人在徐州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们问了你们营的人吗?”
“问了。”孙德彪说,“问了三个排长,还有一个班长。但我提前打过招呼了——谁都不许乱说话。师座在徐州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去巡视阵地,这是全师都知道的事。”
邓枫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比在庐山的时候更沉稳了。他不仅记得他在徐州城头上喊的那句话,还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孙营长,”他说,“谢谢你。”
孙德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座,您别谢我。在徐州的时候,您带着我们守城,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这点小事,算什么?”
邓枫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德彪。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紫金山。“孙营长,你回去之后,告诉那些老部下——什么都不要怕,该说什么说什么。我邓枫在徐州做的事,没有一件见不得人。”
孙德彪站起身,立正。“是!师座,我一定把话带到。”
“还有,”邓枫转过身,“你回去之后,好好带兵。德械师是咱们军队的样板,你们营又是德械师的样板。带好了,将来有前途。”
“是!”
孙德彪敬了个礼,转身要走。邓枫忽然叫住他:“孙营长。”
他回过头。
“你那个班长——就是被军政部问过话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刘福生。”孙德彪说,“三排的。嘴有点碎,但打仗是把好手。”
邓枫点了点头。“让他少说话,多做事。嘴碎的人,在部队里待不长。”
孙德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师座,保重。”
“保重。”
孙德彪走后,邓枫在会客室里坐了很久。刘福生——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徐州的时候,这个排长打仗很勇敢,但喜欢在背后议论长官。军统的人问过他,军政部的人也问过他。如果这个人顶不住压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站起身,走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接德械师,找赵永明。”
电话接通了。赵永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邓次长?”
“赵连长,你认识一个叫刘福生的人吗?”
“认识。三排的排长,打仗很猛,但嘴有点碎。怎么了?”
“盯住他。”邓枫说,“如果有什么人找他谈话,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永明沉默了一下:“是。邓次长,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预防而已。”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吴明德在查他的老底,刘福生可能是个隐患,徐恩曾在背后试探,何应钦在台面上施压。这些人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他不能慌。在潜伏者的世界里,慌乱是最大的敌人。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窗外,太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紫金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脚下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被风吹落了大半。秋天深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军帽,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只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他走下楼梯,出了大楼,上了车。
“回中山北路。”他说。
车子缓缓驶出军委会大院。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天色越来越暗,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画出一串昏黄的圆圈。行人匆匆走过,有的赶着回家,有的赶着赴约,有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看着那些身影,忽然觉得很远。那些人的生活,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能看见他们,却走不进他们的世界。
车子在中山北路停下。他下车,习惯性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那个穿风衣的人还在。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公寓楼。楼梯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时,他停下来,站在黑暗中。走廊的尽头,没有人在等他。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穿风衣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想着孙德彪说的那句话——“师座在徐州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去巡视阵地,这是全师都知道的事。”
全师都知道。但全师知道的,不是全部的真相。在那些“巡视阵地”的夜晚里,有几个晚上,他去了别的地方,见了别的人,做了别的事。那些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徐州的城墙下面,在那棵老柳树的树洞里,在那些已经化为灰烬的纸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