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夜访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邓枫收到了一封信。发布页LtXsfB点¢○㎡
信是门房转上来的,信封上写着“邓枫将军亲启”,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规矩。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几行毛笔字:“久仰邓次长大名,未敢造次。今有一事相商,望赐见。明日午后,夫子庙秦淮茶社,二楼雅间。徐。”
徐。徐恩曾。
邓枫把信笺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徐恩曾这个人,他在庐山见过,在江阴事件中合作过,在军统的调查名单上见到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不是朋友,也不算敌人,像是在同一张棋盘上下棋的人,有时候联手,有时候拆台,但从不撕破脸。
现在他请他喝茶。
邓枫把信笺折好,放进口袋。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林蔚,明天下午我有事,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邓次长,需要备车吗?”
“不用。我自己去。”
第二天午后,邓枫换了一身便装,独自去了夫子庙。
秦淮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慢悠悠地往东去。茶社在河的南岸,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他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
徐恩曾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穿着一件深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个特务头子,倒像个教书的先生。见邓枫进来,他站起身,笑了笑。
“云帆来了。坐。”
邓枫在他对面坐下。徐恩曾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邓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味悠长。“徐处长好雅兴。”
“雅兴谈不上。”徐恩曾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就是想找你聊聊。公务上的事,在办公室谈太正式了。这里清净,说话方便。”
邓枫放下茶杯,等着他往下说。徐恩曾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直奔主题,总要先绕几个弯子。他要是不急,你也不能急。
“云帆,”徐恩曾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秦淮河,“你在德械师干得不错。陈长官很器重你,委员长也很信任你。但你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干得好的人,往往得罪的人也多。”
“徐处长指的是谁?”
“何部长。”徐恩曾放下茶杯,“你跟他闹了这么多别扭,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邓枫没有接话。他知道徐恩曾不是在提醒他,是在试探他。试探他对何应钦的态度,试探他跟陈诚的关系,试探他在这派系斗争里站在哪一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徐处长,”他说,“我跟何部长没有私人恩怨。工作上看法不同,很正常。”
徐恩曾笑了笑。“云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私人恩怨,就是最大的私人恩怨。你不站队,两边都防着你。你站了队,另一边就恨你。你选哪边?”
邓枫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徐恩曾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他不能说不站队——那等于说自己是个孤臣,在国民党里,孤臣是活不长的。他也不能说站陈诚——徐恩曾跟何应钦的关系不清不楚,说了就等于递刀子。
“徐处长,”他放下茶杯,“我只站一边——委员长那边。”
徐恩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在看一个聪明的晚辈。
“好。这个回答,聪明。”他拎起茶壶,又给邓枫倒了一杯茶,“云帆,我今天找你来,不只是喝茶。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刘志远的事。”
邓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色如常。他看着徐恩曾,等着他往下说。
“军统查了他一阵子,什么都没查出来。人已经放了,调离了第三战区,去了后方的一个闲差。”徐恩曾端着茶杯,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件事,本来跟我没关系。但我听说,有人在拿这件事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说你在庐山的时候跟刘志远走得很近,说他被查跟你有关。”徐恩曾看着他,“云帆,你跟刘志远,到底有没有交情?”
邓枫沉默了一下。徐恩曾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他不能说不认识——在庐山的时候,他跟刘志远见过几次面,这是公开的事。他也不能说关系很好——那等于给自己找麻烦。
“徐处长,”他说,“在庐山的时候,刘志远来找我请教过几次战术问题。仅此而已。我跟他不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徐恩曾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云帆,我跟你说句实话。军统那边查刘志远,查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到。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藏得太深。但不管他是哪种,你都应该离他远一点。”
“徐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位置,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徐恩曾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何部长在盯着你,军统在盯着你,还有别人也在盯着你。你跟刘志远的事,如果有人想利用,随时可以变成一把刀。这把刀捅不捅得死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会让你流血。”
邓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涩味。他知道徐恩曾说的“别人”是谁——是他自己。徐恩曾不是在帮他,是在警告他。告诉他:你的事,我知道。你的底细,我清楚。你最好老实点。
“徐处长,”他放下茶杯,“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徐恩曾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秦淮河。河面上有一艘小船,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往西去。船尾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看不清是男是女。
“云帆,”徐恩曾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喝茶吗?”
“请徐处长明示。”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有用的人。”徐恩曾转过身,“这个年头,有用的人不多了。何应钦有用,但他太老了,老得只想着保住自己那点东西。陈诚有用,但他太急了,急得想把所有事都一把抓。委员长有用,但他太累了,累得有时候分不清谁是真的有用。”
他看着邓枫,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算计,也许是两者都有。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年轻,有本事,又不贪。这种人在国民党里,太少见了。”
邓枫没有说话。他知道徐恩曾说的“不贪”是什么意思——不是不贪钱,是不贪权。在国民党里,不贪权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别有用心。徐恩曾不会相信他是圣人,所以他在试探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徐处长,”他站起身,“茶喝完了,我该走了。”
徐恩曾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云帆,记住我的话——离刘志远远一点。不管他是清白的还是不清白的,都跟你没关系。”
“我记住了。”
邓枫走出茶社,站在秦淮河边,深吸了一口气。河风吹来,带着水腥气,让他微微打了个寒噤。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河面上那艘小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在灰蒙蒙的水天之间晃着。
他沿着河边慢慢走。脑子里在想着徐恩曾的话——“离刘志远远一点。”这句话,何志远说过,陈诚说过,现在徐恩曾也说了。每个人都让他离刘志远远一点,但每个人的目的都不一样。何志远是怕他被牵连,陈诚是怕他惹麻烦,徐恩曾呢?徐恩曾是怕他发现什么,还是怕他毁掉什么?
他走了很久,走到文德桥时,停下来。桥上有几个卖东西的小贩,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炒栗子的,还有一个卖旧书的。他在旧书摊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那些发黄的书页。大部分是旧小说和旧课本,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放下书,正要走,忽然看见书摊角落里压着一本《曾文正公家书》。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本书。书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他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用钢笔写的——“民国十八年购于长沙”。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太清。他把书放回去,掏出一块大洋,递给摊主。
“这本书,我要了。”
摊主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先生好眼光!这本书是好书,曾文正公的家书,讲做人的道理……”
邓枫没有听他说完,拿着书走了。他走到桥的另一头,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翻开扉页。那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长路漫漫,终有聚首之日。”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是妹妹信里的那句话。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他合上书,放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书摊。摊主正在招呼别的客人,没有看他。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走到夫子庙的牌坊下面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淮河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红的、黄的,倒映在水里,像一簇一簇的火。他看着那些火,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中山北路的方向走去。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上了楼,打开房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不在。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片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曾文正公家书》,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的封面上,把那行模糊的字照得若隐若现。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妹妹,想起刘志远,想起徐恩曾说的那些话。
徐恩曾让他离刘志远远一点。但他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刘志远,是徐恩曾自己。这个人,在庐山的时候用留学时期的档案威胁过他,在江阴事件中跟他合作过,现在又跑来“提醒”他。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帮他,是为了控制他;提醒他,是为了警告他。在这个人的眼里,没有朋友,没有敌人,只有棋子。
而他邓枫,就是那颗棋子。至少,徐恩曾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把书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想着徐恩曾说的那句话——“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年轻,有本事,又不贪。”
不贪。徐恩曾说得对,他确实不贪。但徐恩曾不知道的是,他不贪钱,不贪权,他贪的是别的东西。他贪的是那颗星,那盏灯,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