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交换
邓枫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大衣裹紧了些,踩着石板路往回走。路灯的光昏黄昏黄,把人行道照得模模糊糊。
走到旅馆门口,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站在台阶上抽。街对面,那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还站在邮筒旁边,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灭。她没看他,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楼。邓枫抽完烟,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推门进去了。
前台那个胖女人正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点了点头,上了楼。
赵永明的房间亮着灯,门缝下面透出一条光。他敲了敲门,赵永明来开了,手里还拿着那本德语书。“邓次长。”
“进来坐坐。”
邓枫进了他的房间,在椅子上坐下,赵永明坐在床上。两个房间格局一样,但赵永明这边更乱一些——衣服搭在椅背上,鞋子丢在床底下,床头柜上摆着那本德语书和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
“我今天见了陈伯韬。”
赵永明愣了一下。“在哪儿?”
“旅馆旁边那条巷子里。他跟着我,我把他堵住了。”
“他说什么了?”
邓枫把陈伯韬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赵永明听完,脸色变了变。“他说他是做情报生意的?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对。”
“那他现在跟着我们,是有人出了价。”
“对。”
“日本人?”
“他没说。但猜得到。”
赵永明沉默了一会儿。“邓次长,那我们怎么办?”
邓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了几秒,说:“什么都不办。他跟着,就让他跟着。他跟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他卖他的情报,我们谈我们的事。只要他不挡路,就不用管他。”
“可他要是挡路呢?”
“那是以后的事。”邓枫看着他,“赵连长,做我们这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分得清什么是现在要管的,什么是以后要管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现在要管的是毛瑟和克虏伯。陈伯韬是以后的事。”
赵永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电话响了。
邓枫接起来,是施密特。毛瑟公司的技术总监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说董事会讨论过了,生产线的事暂时不能定,但他本人愿意再跟邓枫谈谈,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地点在毛瑟公司柏林办事处。
邓枫说好。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施密特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暂时不能定”——不是“不可能”,是“暂时不能”。这两个字中间,差的不是技术,不是钱,是风向。他在等风向变,施密特也在等。问题是,谁等得起。
他站起来,走到赵永明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赵连长,明天上午跟我去毛瑟办事处。”
门开了,赵永明站在门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毛瑟?他们答应了?”
“没答应。再谈谈。”
上午十点,毛瑟公司柏林办事处在一栋旧楼的四楼,电梯是铁栅栏门的那种,拉开门进去,拉上栅栏,按了楼层,电梯吱吱呀呀地往上爬。赵永明站在里面,两只手抓着栅栏,看着外面的楼层一层一层往下掉。
办事处不大,一间会议室,几张桌子,墙上挂着毛瑟步枪的广告画。施密特已经到了,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上次在旅馆见面时正式多了。
“邓将军,请坐。”他用德语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邓枫坐下。赵永明坐在他旁边,把笔记本翻开。
施密特没有绕弯子。“董事会的意思,生产线不能转让。但可以签一个长期供货合同,价格优惠,优先供货。”
“多长期?”
“五年。”
“五年不够。”邓枫说,“五年之后呢?再签?再签的时候价格还优惠吗?优先供货还优先吗?”
施密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邓将军,您想要的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毛瑟公司的生产线,关系到德国国防军的装备供应。我们不可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中国人要的不是毛瑟的命脉。”邓枫看着他,“中国人要的是自己能造枪。你们不给,我们找别人。捷克人愿意卖Vz.24的生产线,比利时人也愿意。你们不是唯一的选择。”
施密特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捷克人的东西,跟毛瑟的不一样。你们用了捷克人的标准,以后弹药补给就要靠捷克人。德国跟你们离得远,捷克离你们也不近。但毛瑟的枪,全世界都在用。子弹好找,零件好配。这个优势,捷克人给不了。”
“这个优势,你们不给生产线,我们也用不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施密特先移开了目光。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找到其中一页,推到邓枫面前。
“这是我们的底线。图纸,可以卖。但不是全套的,核心部件的不卖。技术工人,可以派。但最多三个人,两年为期。设备,可以帮你们采购,但不是毛瑟的设备,是别的厂的。我们用毛瑟的名义帮你们订货,价格比你们自己去买便宜。”
邓枫看着那份文件,看得很慢。德文的,法律术语多,有些句子绕来绕去,他看了两遍才看明白。图纸不完整,工人只有三个,设备不是毛瑟的——施密特给的这个方案,跟他想要的差很远,但总比没有强。
“三个人,不够。”
“最多三个。”施密特的语气很硬,“董事会定的,我改不了。”
“那设备呢?不是毛瑟的,是哪家的?”
“莱茵金属的。他们的设备不差,比毛瑟的便宜,精度也够你们用。”
邓枫沉默了一会儿。莱茵金属,他知道这家公司。一战的时候做军火,战后转行做机械,技术在德国不算顶尖,但对中国来说够用了。施密特选他们,大概是因为毛瑟不想把自己的设备卖出去,又不想失去这个客户,找了个折中的办法。
“图纸不完整,哪些不卖?”
施密特翻开文件的另一页,用笔在几个条目上划了线。“这几项,核心工艺,不卖。其他的都可以。”
邓枫看了看那几项。枪管膛线的拉削工艺,闭锁机构的热处理参数,还有一项是钢材的配方。这三样,正是造枪最核心的技术。他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施密特先生,膛线工艺和热处理参数,我们可以不要。但钢材配方,必须给。没有配方,我们自己炼不出合格的枪管钢,你们的图纸就是废纸。”
施密特看着他,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邓将军,您很懂行。”
“我在柏林大学读了五年书。机械工程。”
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不习惯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好吧。钢材配方,我给。但你们不能转让给第三方。这个要写在合同里。”
“可以。”
从毛瑟办事处出来,赵永明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邓次长,钢材配方他给了,但膛线工艺不给,我们还是造不出枪管啊。”
“造得出。慢一点,良品率低一点。”邓枫点了根烟,“膛线工艺不是秘密,国内有人会。只是不如德国人的好。先造出来,再慢慢改进。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们沿着街走了一段。柏林的风比昨天更冷了,吹得人脸疼。邓枫把烟抽完,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报亭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不是昨天那个女的,又换了一个。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下午,法肯豪森打来电话。说瓦格纳那边回话了,三个技师都愿意去中国,合同可以签了,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邓枫说。
“那我让他明天下午过来。”
“好。”
挂了电话,邓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天色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着一小片一小片的人行道。他想着施密特的方案,想着瓦格纳的技师,想着钢材配方,想着膛线工艺。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谈,一件一件地拿,拿不到最好的,就拿次好的。拿不到次好的,就拿能用的。他早就不做“最好”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