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图纸
外交邮袋到的那天,南京下了一场冷雨。发布页Ltxsdz…℃〇M
邓枫站在侍从室的走廊里,看着窗外。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院子。林蔚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拎着一个深绿色的帆布袋,袋口用火漆封着,印着国民政府的徽章。他把袋子放在邓枫桌上,喘了口气。
“邓次长,毛瑟公司的图纸,刚送到。”
邓枫剪开火漆,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捆图纸,用牛皮纸卷着,外面缠了好几道绳子。他解开绳子,把图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总共有二十几张,有步枪的总装图、部件图、剖面图,还有几张是钢材配方的技术说明。图纸是德文的,尺寸标注用的是毫米,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几张,把图纸重新卷好,用绳子扎上。
“通知赵永明,让他明天来一趟。”
林蔚应了一声,出去了。邓枫把图纸放进抽屉,锁好。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嗒嗒的。他抽着烟,想着这批图纸接下来要走的路。从毛瑟公司的绘图室到他的办公桌,走了将近一个月。从他的办公桌到兵工厂,还要走多久?图纸到了兵工厂,工人能不能看懂?技师来了之后,能不能教会他们?每一步都是坎,每一步都要有人去跨。
第二天,赵永明来了。他穿着一件新军装,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比在柏林的时候精神多了。邓枫把图纸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发布页LtXsfB点¢○㎡
“这些图纸,你带到金陵兵工厂去。交给厂长钱昌祚,就说是我让送的。”
赵永明解开绳子,看了几张,又卷好了。“邓次长,何部长那边……”
“何部长那边,我已经跟陈长官商量过了。图纸给金陵,技师给汉阳。两边都有,谁也不吃亏。”
赵永明愣了一下。“技师给汉阳?克劳斯他们不是来教造枪管的吗?金陵才有造枪管的设备啊。”
“设备可以搬。汉阳也有设备,只是旧一些。”邓枫看着他,“何应钦要技师,就给他技师。技师去了汉阳,教出来的人,以后可以去金陵。人比设备好搬。”
赵永明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图纸装进帆布袋,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邓次长,要是何部长连技师也要换呢?”
“换不了。合同上写的是‘中国政府’,不是‘金陵兵工厂’。技师来了,派到哪里,由政府决定。何应钦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把合同撕了重签。”
赵永明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院子里积了水,雨点打在水面上,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拿起电话。
“接汉阳兵工厂。”
等了很久,电话才接通。那边声音嘈杂,有机器响,有人喊,嗡嗡的。邓枫报了身份,说要找厂长。那边又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来接。
“邓次长,我是刘百川。有什么指示?”
“刘厂长,过几个月有三个德国技师去你那里。一个做枪管,一个做炮闩,一个做瞄准镜。你提前准备一下,给他们腾出地方,配几个徒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邓次长,我们厂做枪管的设备是清朝留下来的,民国初年大修过一次,现在已经不太行了。德国技师来了,怕是要笑话。”
“设备不行就想办法修。修不了就买新的。技师来了,不是来看设备的,是来教人的。你把最好的工人挑出来,跟技师学。学会了,设备不行也能想办法。”
刘百川又沉默了几秒。“好。我准备。”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汉阳兵工厂的设备,他知道。光绪二十一年建的厂,机器都是老古董了,有些还是蒸汽机带动的。克劳斯来了,看见那些机器,大概会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十九世纪。但设备老有老的好处——能用就行。新设备造的枪管能用十年,老设备造的只能用五年,总比没有强。
下午,雨停了。邓枫去了一趟陈诚的办公室。陈诚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图纸送走了?”
“送走了。赵永明亲自送去的。”
“何应钦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图纸给金陵,技师给汉阳,他同意了。”
邓枫没说话。何应钦同意了。这三个字,比图纸本身还难得。他为什么同意?不是因为陈诚面子大,是因为他算过账——技师去了汉阳,他的人在汉阳,技师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他的人。这笔账,他觉得不亏。
“云帆,”陈诚放下地图,“图纸的事,技师的事,都定了。接下来是德械师的整编。委员长的意思是,明年春天,再组建两个德式师。你来牵头。”
邓枫沉默了一下。再组建两个德式师,意味着更多的人,更多的装备,更多的钱。何应钦不会轻易答应。就算他答应了,军政部的预算也不会轻易批下来。
“陈长官,两个师的装备,从哪里来?”
“买。从德国买。毛瑟的枪,克虏伯的炮,莱茵金属的子弹。你这次去柏林,不是把路都铺好了吗?”
“铺好了。但钱呢?”
陈诚看了他一眼。“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做事。”
从陈诚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暗了。邓枫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厚厚的,像一层棉被压在城市上空。他抽着烟,想着陈诚说的那句话——“你只管做事。”说得轻巧。做事的人,最难的从来不是做事本身,是做完了事之后怎么让别人不来找麻烦。
他抽完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出了军委会大院。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穿着蓝色的工装,说说笑笑地走过。他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走。走到中山北路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着一小片一小片的人行道。他走到公寓楼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灰色大衣,戴着黑色毛呢帽。不是陈伯韬,是另一个人,瘦一些,年轻一些。
他看了两秒,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