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数辆马车沿官道缓缓驶入青岛府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城内街巷横平竖直，道路两侧林立着红砖砌筑的二层洋楼，沿街商铺招牌错落有致，门前停放着自行车与人力三轮车。


    隔着纵横街巷，港区的景致隐约从巷陌与屋舍之间显露出来。


    码头沿岸吊臂林立，数艘千吨级商船停靠岸边，正有条不紊地装卸货物。


    江岸仓库鳞次栉比，细长的烟囱轻吐缕缕青烟，一派繁盛景象。


    车厢内，李因培睁开双眼，顺着王永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满是感慨。


    “此地从前不过是一处小小渔村，设府至今不过三年。


    你看如今的码头、仓库、学堂、工坊，尽数拔地而起，当真是日新月异。


    当年朝廷决议开放此处通商，谁也未曾料到，短短数年便能兴盛至此。”


    王永重重点头，心中亦是暗自惊叹。


    历朝历代多厉行海禁、钳制通商。


    如今看来皆是目光短浅、桎梏发展。


    王永心底对父皇开明远阔的治国眼界，愈发由衷钦佩。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栋三层红砖楼宇前，门楣匾额之上，“青岛海关衙署”六个大字清晰醒目。


    李因培率先下车，立于台阶之上，转头对王永说道。


    “到地方了，这里便是青岛海关衙署。我们先安顿休整，稍后再去实地巡查码头。”


    王永紧随其后下车，脚踏平整的水泥路面，抬眼望向门头匾额。


    此时，正门台阶上快步迎出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年约四十，身着海关深灰制式官服，衣襟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正是青岛海关关长苏秉文。


    他远远便朝李因培拱手躬身。


    “李司长，一路辛苦。我算了算日子，估摸着您该到了。”


    “苏关长，此次前来实地调研，怕是要叨扰几日了。”


    李因培淡声回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苏秉文连忙笑道。


    “李司长亲临指导，是我青岛海关的荣幸，何谈叨扰二字。”


    说罢，苏秉文侧身抬手，引着二人入内。


    一行人步入衙署，落座于会客厅中。


    待众人坐定，苏秉文笑着娓娓道来。


    “下官三年前初调至此地时，青岛沿岸荒芜一片，滩涂之上只有渔船搁浅晒网。


    如今港区已修筑泊位十二座，这般成效，全赖海关总署的鼎力扶持。”


    李因培闻言颔首赞许。


    “你治理有功，诸事办理妥当，待我回京，定会如实向总署署长禀报你的功绩。”


    苏秉文当即拱手道谢，神色诚恳。


    随后他为二人添满热茶，自己也端盏浅啜一口，放下茶碗后微微欠身，姿态谦和恭敬。


    “不知李司长此番亲临青岛，是总署有新政谕下达，还是例行巡查？”


    李因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浮沉的茶叶，才缓缓开口。


    “总署拟修订《通商口岸仓储管理条例》，把散在各处的规矩拢一拢。


    青岛建关不久，制度是从别处搬来改的，流程干净，先看看这里的做法，回头再比照上海、广州的老经验，看哪些能统一，哪些需要单列。”


    苏秉文听完，神色认真了几分，坐直了身子。


    “这是好事。我们底下办事的，最怕各口岸各搞一套，互相不通气。


    青岛这边建关三年，有些规矩还在磨合，您看了有不妥的地方，尽管提，我这边马上整改。”


    李因培点了点头。


    “先看，看了再说。”


    李因培侧首看向王永，开口介绍。


    “这位是王永，清华大学在读研究生，深耕海关商贸研究。


    此次带他随行，便是负责记录数据、规整调研材料，为总署新规制定提供详实依据。”


    李苏秉文顺势打量王永一眼，面露赞许。


    “清华大学，天子门生，年轻人日后前途无量啊。”


    王永微微欠身，态度谦逊有礼，并未多言。


    厅内一时静谧无声，李因培打破沉寂，开口询问。


    “苏关长，今年青岛口岸进出口货值形势如何？”


    苏秉文从案角抽出一本账本翻开。


    “李司长，今年以来，西洋商船增加了三成。


    进口这块，每月大概六十多万银元，以棉布、五金制品、香料为主，西洋货占了大头。


    出口每月在九十万银元左右，主要是本地土产和内陆转运过来的生丝、花生、豆油，还有一部分海产干货。”


    王永在笔记上飞快地记着，笔尖顿了顿，抬头问了一句。


    “进口那六十万里，棉布占了多少？”


    苏秉文看了他一眼。


    “棉布占了将近五成，主要是英国货，匹头厚实，染色也匀，内地织户暂时还赶不上。


    五金和香料各两成出头，剩下的都是些杂货，钟表、玻璃器皿、染料，数量不大，但单价高。”


    王永在“棉布五成”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问。


    “出口九十万，哪几类最大？”


    苏秉文说。


    “生丝和花生，两个加起来将近一半。生丝主要是内陆转运过来的，从潍县、济南那边走陆路到青岛再装船出海。


    花生是本地和周边几个县收上来的，这几年出口量一直在涨。


    剩下的是豆油、干海货、桐油、药材，零零散散的也有不少。”


    苏秉文说着合上账本。


    “总得来说，出去的比进来的多，今年顺差应该能到三百万银元左右。”


    王永把这些记完，抬头看了一眼李因培。


    李因培端着茶碗，目光从王永的笔记本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窗外骤然响起商船出港浑厚悠长的鸣笛声。


    苏秉文见李因培放下茶碗，顺势站起身来。


    “那……李司长，咱们现在去码头那边看看？”


    李因培点了点头。


    “歇得差不多了，走吧。”


    几人出了衙署，沿着水泥路往港区方向走。


    苏秉文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指着远处的泊位说。


    “北边那三个是新建的，今年初才投用，专门停千吨以上的船。


    南边那些老泊位浅一些，现在主要走国内航线。”


    说话间已经到了码头边。


    王永四下扫了一圈，视线从泊位挪到岸边那一排仓库上。


    仓库新旧不一，靠东那几间灰墙红瓦，门扇宽大，墙体笔直，看着像是近一两年才盖的。


    靠西那几间墙体发暗，墙角有些地方的灰缝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


    苏秉文带他们先看了散货区。


    码头边堆着成袋的花生和豆油，工人们正用推车往仓库里运。


    一阵争执的吵闹声忽然从老旧库房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身着深色西装的英国商人正对着值守海关小吏焦急争辩。


    他华语极度生硬，嘴里只能蹦出零散字词，磕磕绊绊，任凭怎么比划，都没法讲清货物受潮受损的来龙去脉。


    几番沟通完全无效，英国人低声怒骂。“Bloody hell! Shit!”


    在场众人里没人通晓英语，唯有王永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清华大学钻研商贸课程，为直接研读原版西洋财经典籍，特意系统修习英文，听说都十分熟练。


    “简直是一堆狗屎！我常年奔走在世界各地的通商口岸，从未遇到如此糟糕的港口。


    我们足额缴纳仓储费用，大批优质棉布却在此处受潮霉变，你们还拒不承担相应赔偿，难道要外商为你们管护上的疏漏独自承担亏损？


    照这样运营下去，这座港口很难再留住海外商人。”


    一旁值守的小吏听不懂半句英文，下意识觉得外商在无理取闹，心里颇为不耐。


    只是摆了摆手，之后便侧过身子不再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