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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左射(上)

    正月十六的风,像是带着一股子未消的年气。发布页Ltxsdz…℃〇M


    却又裹着塞北独有的烈性子,卷着沙砾狠狠砸在榆林左营的演武场边。


    地上还散落着昨夜元宵放过的炮仗碎屑,红绒似的一片,被风卷得打着旋儿。


    倒像是把年节里最后一点热乎气都搅散了。


    费书瑜踩着那些残片往回走,玄色战靴的靴底碾过干透的纸屑,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这声音落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倒像是他亲手把那点残存的热闹踩碎了。


    他抬头望了眼不远处游击衙署的飞檐,青灰色的瓦当在风里微微颤动。


    檐角的铁马被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得很,却偏透着一股子浸骨的寒意,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昨夜的宿醉还没完全过去,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


    王中军在收心会上拍着桌子说的那句“春训即战训”,此刻还在耳边嗡嗡打转。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点昏沉甩出去,直到演武场尽头那片新兵队列晃进眼里,才真正醒透。


    年是真的过完了,从今天起,该动真格的了。


    那些新兵蛋子穿着不太合身的胖袄,直挺挺的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怯生。


    费书瑜看得清楚,去年的时候,他刚入营时,眼里也是这副模样。


    只是战场这东西最是磨人,几个回合下来,要么成了能扛事的汉子,要么就永远留在了沙场上。


    回到夜不收营房时,杨道庆正带着几个辅兵清扫院子。


    积雪化了又冻,地上结着层薄冰,几人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刮着。


    看见费书瑜进来,杨道庆赶紧放下扫帚。


    脸上堆着笑:“管队,您可回来了。新兵蛋子都在西厢房等着呢,老张头把早饭备好了,热乎的羊肉汤,刚从灶上端下来的。”


    “先让他们垫垫肚子。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费书瑜解下腰间的佩刀,往案上一放。


    这把刀是去年在沙计大营缴获的,刀鞘上还镶嵌着几颗玛瑙,铁环撞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叫王大贵派人去通知各什,赶紧来把他们的新兵领回去。还有,晚饭后让各什长来衙署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他转身进了内室,舀了瓢冷水兜头泼在脸上。


    初春的水冰得刺骨,激得他一个激灵,昏沉劲儿散了大半。


    铜镜里映出张黝黑的面庞,眉骨上那道疤还泛着浅红,是去年跟猛可什力部厮杀时留下的。


    腊月回榆林后养了俩月,养得脸颊上多了层软肉,连带着眼神都显得钝了些。


    费书瑜对着镜子捏了捏下巴,指腹碾过那点新增的软肉,心里哼了一声。


    去年跟着将爷在套外追袭猛可什力时,这张脸可是被朔风刻得棱角分明,哪有现在这般“富态”。


    “得把这身膘练下去。”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句,转身往外走时,正撞见王大贵掀帘进来。


    这位掌旗官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鬓角那里沾着点油渍。


    看见费书瑜便挠着头嘿嘿笑:“管队,昨儿跟李三郎他们多喝了几盅,没误事吧?”


    “误没误事,晚上开会就知道了。”


    费书瑜瞥了眼他腰间歪歪扭扭的旗幡,那旗子是夜不收的标识,青布上绣着只黑鹰。


    此刻却被他系得歪向一边,像是只折了翅膀的鸟。


    “把你那旗子理正了,像什么样。”


    王大贵赶紧手忙脚乱地系旗绳,嘴里嘟囔着:“这不是年还没过完嘛……”


    “从今天起,年就算过完了。”


    费书瑜的声音冷了下来,没再看他,“等会儿你和杨道庆来我这儿,商量点事。”


    王大贵脸上的笑僵了僵,赶紧应了声“是”,手底下系旗绳的动作也麻利了不少。


    晚饭后,夜不收衙署的大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七八张从食堂搬来的方凳分列两旁,杨道庆和王大贵挨着坐在下首,两人都正襟危坐,不像平时那般随意。


    五个什长里,李三郎、赵老栓、孙大力三个是跟着费书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坐得稳当,眼神里带着股子踏实。


    何重进和孙可东则是左营的旧人,坐在那里,一个腰背挺直,一个却微微缩着肩。


    费书瑜的目光扫过众人,在何重进脸上多停了片刻。


    这位左什长年前才伤愈归队,左臂上那道箭伤的疤痕还清晰可见,是跟吉能部怯薛卫厮杀时留下的。


    前几天给他拜年时,竟提着两斤上好的枸杞。


    说是绥德老家带来的,那点心思,费书瑜看得明白,却也没点破。


    边军里的老人,谁没点自己的盘算,只要能在战场上顶用,这些都不算什么。


    “长话短说。”费书瑜端起茶碗灌了口,茶水是温的,刚好压下喉咙里的燥意。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陡然提了三分:“两件事,都给我听仔细了。”


    “第一,军纪!”


    他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众人。


    “中午我回来时,在后营墙角看见有人在掷骰子,一堆人围着,吆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从明天起,谁再敢在营房里赌钱,不管是谁,拉出去打二十军棍!王大贵,”


    他看向掌旗官,“这事归你管,查不住人,我先拿你是问。”


    王大贵赶紧起身,“啪”地行了个军礼,腰杆挺得笔直:“属下遵命!”


    费书瑜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众人脸上。


    语气沉了下来:“第二,训练。现在各什都补充完整了,新兵也到齐了,训练自然不能拉下。


    上午在游击衙署,将爷说了,吉能部这个冬天没闲着。


    一直在拉拢套中各部,那些零散的部落,差不多都被他们收编了。


    今年早则初夏,迟则秋后,咱们肯定得跟套虏再干一场。”


    大厅里霎时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起来,呜呜地像是野兽在哭。


    李三郎忍不住开口,他性子最是直爽,嗓门也大:“管队,吉能部可不是沙计、猛可什力那些部落能比的。


    他们光是怯薛卫就有数百骑,还有射雕手,个个都是能在百步外射穿甲胄的主儿。


    咱们夜不收满编才五十人,真要开打,怕是不够屏蔽战场吧?”


    “不够也得够。”费书瑜敲了敲桌子,木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训练必须抓紧。训练大纲怎么搞,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先开口。


    孙可东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着费书瑜的目光。


    这位右什长是前任把总的亲信,自费书瑜接掌夜不收后,一直是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不多言不多语,却也从没真正服过头。


    费书瑜心里有数,直接点了名:“孙可东,你是老夜不收了,先说说。”


    孙可东被点到名,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站起身。


    脸上挤出点笑:“管队,以前陈把总在的时候,都是各伍以老带新,早上练马术,下午练弓箭。


    也没什么正经大纲……


    我听管队的,您说怎么练就怎么练,绝无二话。”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费书瑜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口。


    转头看向何重进:“左什长有什么想法?”


    何重进思忖片刻,缓缓起身。


    他比费书瑜年长七八岁,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很亮。


    “管队,夜不收的本分是侦察、巡逻、袭扰,训练就得围着实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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