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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明末乞活帅 > 第107章 海马服(下)

第107章 海马服(下)

    总兵府大堂里早烧起了沉香,烟气顺着梁枋往上飘,缠着“忠勇”匾额的金边打了个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香案前铺着红毡,毡子边缘的流苏都磨得发亮,想必是历年传旨时踩出来的。


    杨肇基总兵站在上首,玄色麒麟袍的金线在日光里流动,倒比他战时穿的铠甲更显威严。


    费书瑜跪下时,青砖的凉意透过膝盖往肉里钻,让他想起定边营边墙外的冻土,也是这样粗粝,却埋下无数弟兄们的尸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谈公公的尖嗓子像把小刀子,划破了满室的烟气。


    他站在香案旁,明黄的圣旨展开时带着股龙涎香,与沉香混在一起,倒有些呛人。


    费书瑜把头埋得更低,青砖的纹路硌着额头,能数清砖缝里嵌着的沙砾。


    “延绥镇总兵杨肇基,督师有方,亲援定边,斩馘甚众,特加左都督宫保大将军,赏蟒缎十匹,银五百两……”


    杨总兵叩首的声音很稳,像夯土时的闷响。费书瑜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袍角的褶皱。


    去年定边边墙上,他就是穿着这件袍子,亲自迎接他们凯旋,当时袍子下摆都结了层冰,冻得硬邦邦的,连打躬都费劲。


    “标营左营游击费书谨,夜袭套虏,阵斩沙计,勇冠三军,加参将衔,授都督佥事,赏飞鱼服一袭,银二百两……”


    费书谨的叩首声带着点颤。费书瑜想起那晚的月亮,像块淬了冰的铁,悬在戈壁滩上空。


    当时月黑风高,费书谨带着精骑,踩着结霜的大漠摸到沙计的老营。


    “左营中军王嘉行,协战有功,加游击将军衔……”


    “千总杨御华,协战有功,加游击将军衔……”


    “左营中部千总张诚,升清水营守备……”


    张诚闷哼了一声,像是被谁踹了一脚。


    费书瑜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


    清水营是延绥东路的要塞,守备虽只是正五品,却握着两千兵权。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从此他由延绥镇低级军官进阶成中级军官,这一步跨得不可谓不大。


    费书瑜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其余有功军士由兵部另行封赏!”


    谈公公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香案上的铜炉都颤了颤。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里,费书瑜跟着起身,腿麻得差点栽倒。


    接着霍侍郎捧着本册子走上前,他的声音比李太监沉稳些,却带着股文官特有的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不紧不慢地往人耳朵里钻。


    费书瑜不得不接着跪下!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有的升了职,有的得了银,有的只赏了件官服。


    费书瑜听得耳朵发烫,手心的汗把甲片都濡湿了。


    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左营夜不收管队费书瑜,临阵果敢,协斩敌酋,升外委把总,授正九品告身,赏官服一袭……”


    听到最后念到自己名字时,费书瑜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愣愣地跪在那里,看着霍侍郎的嘴唇还在动,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周遭的喧闹忽然变得很远,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像去年夜袭时的战鼓,咚咚地敲得人发颤。


    外委把总虽只是“外委”,是个如夫人,不如营把总金贵!


    可终究是入了武官簿,是正九品诰身的军官,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军吏了。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里,费书瑜跟着起身,腿肚子还在打颤。


    他看见杨总兵接过明黄的圣旨,转身时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像是盛着阳光。


    费参将正和杨御华互相道贺,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缝里还能看见去年留下的冻疮疤痕,紫红色的,像极了冻裂的土地。


    张诚面对同僚的恭贺,嗓门大得惊人:“回头去醉仙楼,我请客不醉不归!”


    领赏的时候,费书瑜的手一直在抖。


    吏部的吏员把一个红绸包裹递给他,沉甸甸的感觉硌得肋骨生疼。


    走出总兵府时,阳光正好照在门楼上,“延绥镇”三个金字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诚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走,醉仙楼,我请客!”


    众人来到醉仙楼时,张诚要了个最大的包厢,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酱肘子油光锃亮,颤巍巍的像是能晃出汁来;


    清蒸鱼的眼睛凸着,鳞片被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完整的鱼形;


    还有坛二十年的老汾酒,打开时香气能飘出半条街,连跑堂的小伙计都忍不住多闻了两口。


    今天的新鲜出炉的张守备特别豪爽,有酒必干。


    他确实值得高兴,这次左营虽然得封赏的人数众多,但收获最大无疑就是他了!


    可喝到最后他却哭了,先是趴在桌子上抽噎,后来索性放声大哭,眼泪混着酒液淌进胡子里。


    “我那些弟兄……”他抹了把脸,指缝里淌下的不知是酒还是泪,“去年在大漠,要是他们能活着……”


    满桌的喧闹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众人端起酒杯,敬了敬窗外的方向——那里有大漠,有边墙,有埋在土里的弟兄。酒液辣得喉咙发烫,却压不住眼底的热。


    傍晚回到衙署时,杨道庆和王大贵带着众多夜不收弟兄候在门口,见他回来便涌了上来,把小小的衙署挤得满满当当。


    杨道庆摸着红绸包裹直咂嘴,王大贵非要抢着解开,手忙脚乱扯断了系绳,露出里面的青色官服。


    杭绸的料子滑溜溜的,像极了江南的春水;


    胸前的海马补子针脚细密,在日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每一根金线都绣得周周正正。


    “这补子,得是苏绣吧?”


    王大贵伸手想摸,指尖快碰到时又猛地缩回去,像是怕烫着。


    “听说苏州的绣娘,一天也就绣得几针。”


    “把总,快试试快试试!”


    弟兄们起哄着,有人搬来凳子,有人递过铜镜,闹哄哄的像过年。


    费书瑜见盛情难却,便把官服往身上比了比。


    衣长正好到膝盖,袖子也合适,像是量着他的尺寸做的。


    镜中的人穿着崭新的官服,背后是弟兄们的笑脸,窗外是榆林城的暮色,一切都像场不真实的梦。


    等回到房间休息时,天已经黑透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费书瑜把新官服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又将告身塞进贴身的衣袋——那上面的“费书瑜”三个字,墨迹还带着点潮,像是刚写上去的。


    他抽出挂在墙上的腰刀,在月光里比划了两下。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倒比在战场上杀敌时更显清亮。


    刀鞘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个日夜攥着它冲锋、潜伏、站岗磨出来的。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握刀时的样子,手心的汗差点让刀滑落在地。


    如今,这刀柄像是长在了手里,连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费书瑜吹熄烛火,躺在床上,官服的清香混着军营特有的烟火气飘过来。


    他想,明天一早,得去游击衙署;


    不,现在应该叫参将衙署把自己的名字从军吏册上划掉,再郑重地写进武官簿里。


    那里会记着他的籍贯、年岁,还有这次的军功,却记不住大漠的雪有多冷,记不住定边营边墙外的血有多烫,记不住弟兄们临死前喊的那句“杀套虏”有多响。


    这一夜,延绥镇的许多营房都亮着灯。那些新得的官服被一遍遍摩挲着补子上的金线在油灯下闪着光;


    那些写着名字的告身被压在枕头下,墨迹在梦里晕开成血色。


    弟兄们攥着衣角的手,和去年秋夜里攥着刀柄等待冲锋时一样紧。


    风从边墙的垛口灌进来,带着远方草原的气息,也带着属于大明的、沉甸甸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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