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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情感轨迹录 > 第990章 那一巴掌,我等了三十年

第990章 那一巴掌,我等了三十年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会见到孙茂才。发布页LtXsfB点¢○㎡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年终绩效表,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公司规定工作时间不接私人电话,但那天鬼使神差,我划开了。


    “颖子,你孙叔……快不行了。”


    我妈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湿漉漉,沉甸甸。她说“孙叔”这两个字时,停顿了整整三拍。


    窗外开始飘雪。我盯着那片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像谁没擦干的泪。


    孙茂才,我妈的前夫。他们离婚那年我七岁,今年我三十七。


    三十年。


    我把绩效表保存,关电脑,跟领导请了三天假。领导问家里出啥事了,我说,一个长辈病了。他没再问。


    开车回清水镇的路上,我想起很多年没走过这条路了。以前坑坑洼洼的砂石路,现在铺了柏油,两边种满银杏。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


    到卫生院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妈站在住院部门口,没撑伞。她穿那件藏青色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头发比上个月我回家时又白了一圈。雪花落在她鬓边,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霜。


    “人在里面。”她说,没看我,“你……在门口等着。”


    我没问等什么。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隔几秒闪一下,滋滋响。我妈推开尽头那间病房的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像谁叹了口气。


    我没跟进去。透过门缝,我看见病床上躺着个人,瘦得盖被都压不出形状。床头氧气机规律地嗡鸣,一下,一下,像濒死者的脉搏。


    我妈走到床边,站定。


    我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手帕,不是纸巾,而是一枚旧发夹。黑色铁丝已经锈了,上面那朵塑料梅花却还红着,红得像三十年前那个黄昏她收拾行李时,从桌角捡起它,攥在手心,最终也没带走。


    她把发夹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抬起手。


    那一巴掌脆生生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新年的第一声炮竹。


    护士站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孙茂才睁开眼。他瘦得眼眶凹进去,像两口枯井,但那里面突然亮起了什么。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


    “翠芬,”他说,嗓子像砂纸打磨过,“你来了。”


    我妈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像不认识它似的。


    “你怎么才病?”她说,“你怎么不早点病?”


    病房里只剩氧气机的嗡鸣。雪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我转身靠在墙上,仰起头。


    走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三十年前清水河边那块石头。七岁那年,孙茂才带我去钓鱼,他把我的鱼竿甩出去,鱼线在空中画了一道弧,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那天我们一条鱼都没钓到,回家我妈问,鱼呢?他说,鱼啊,鱼去走亲戚了。


    我妈瞪着他,嘴角却弯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编造的记忆。


    孙茂才不是我亲生父亲。


    这件事我十六岁才知道。


    那天放学回家,我妈正翻箱倒柜找我的独生子女证,说是学校要。抽屉拉得太猛,整个掉下来,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我帮她捡,捡到一张泛黄的纸,叠成巴掌大,边角磨毛了。


    是离婚协议书。


    我盯着男方签字那栏:孙茂才。三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他……不是我爸?”


    我妈没抬头。她把散落的证件拢到一起,拍拍灰,声音很平:“你爸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出车祸,没了。”


    “那孙茂才——”


    “他是我后来认识的。”她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走,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直到碎屑堆成一小撮,“本来想让他当你的爸爸。没当成。”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的老相册。我三个月大的照片只有一张,黑白,边角有火烧过的痕迹。我妈抱着我,旁边站个陌生男人,高,瘦,看不清五官。照片被人用指甲掐过,掐在那个男人的脸上。


    后来我问过很多人孙茂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婆说他是个“不务正业的货”。外婆原话是:“唱戏能当饭吃?台上扮皇帝,台下啃窝头。”


    邻居周婶说他“命硬”。周婶原话是:“前头那个老婆,生娃时候大出血,一尸两命。后来跟你妈,没几年又离。你说,这不是命硬是啥?”


    镇上修鞋的老陈说,孙茂才这个人啊——


    老陈眯着眼想了想,用锥子敲了敲鞋底。


    “他给我修过鞋。那天下雨,我摊子收得早,他蹲在屋檐底下等。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我说天都黑了,人家早走了。他说,不会,她答应来,就一定会来。”


    老陈把锥子放下,叹了口气。


    “后来你妈来了吗?”


    “来了。拎着一饭盒饺子,还烫嘴。”


    那是孙茂才和我妈离婚第三年。


    我不知道他还在等。也不知道她真的来了。


    但他们没复婚。为什么没复婚,没人告诉我。好像这件事成了清水镇的禁忌,连风都不肯传。


    ——


    这次孙茂才病重,消息是周婶传给我妈的。


    周婶在菜市场卖豆腐,孙茂才的邻居去她那儿买千张,顺嘴提了一句:“老孙这回怕是熬不过年了,屋里三天没亮灯了。”


    我妈正在挑藕。听完了,把那根藕放下,篮子也没拿,转身就走。


    周婶追出去喊:“翠芬,你藕忘啦!”


    我妈没回头。


    这些细节是周婶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她说:“你妈那个背影啊,像三十年前从老孙家搬出来那天。也是这么急,急得像屋里起了火。”


    我挂掉电话,从清水镇的出租屋里往外看。路灯亮了,照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些往东,有些往西。


    我妈和孙茂才这辈子,就是不断错过的脚印。


    ——


    孙茂才年轻时是县越剧团的小生。


    我妈第一次见他,是在清水镇的戏台上。那天下小雨,台下观众稀稀拉拉,几个老婆婆撑着伞坐在头排。我妈那年十九,跟着厂里姐妹来看热闹,挤在后头踮脚。


    台上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正演到“十八相送”。孙茂才扮梁山伯,一袭青衫,眉眼含情。他唱到“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时,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人群最后方。


    我妈说,他看的是她。


    “你确定?”我问。


    “确定。”我妈低头择豆角,指甲掐断豆角尖,声音笃定,“因为旁边没别人。”


    她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那天可能是冬至,可能是窗外的雨声让她松懈了。她择着择着,忽然说:“他那双眼睛啊,像点过漆。”


    “后来呢?”


    “后来——”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后来他托人来提亲。媒人说,孙茂才虽然是唱戏的,但人本分,没那些花头。你外婆问他有多少积蓄。媒人说,他攒了三年,够办六桌酒。”


    “六桌也不算少。”


    “是不算少。”我妈顿了顿,“但他把钱全拿去还债了。前头那个老婆看病借的钱。”


    我愣住了。


    “那你——”


    “我嫁了。”她把竹篮端起来,往厨房走,背对着我,“我图他这个人。”


    这是我妈这辈子说过最接近“爱”的话。


    孙茂才病后第三天,会说话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开口第一句是:“翠芬,那枚发夹你还没扔。”


    我妈正拿棉签蘸水润他嘴唇。棉签停在半空。


    “扔了。”她说,“早扔了。”


    孙茂才看着床头柜。那枚发夹安静地躺着,梅花仍红。


    “嗯。”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道细纹,“扔了也好。旧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忽然明白什么叫“潜台词”。


    他说“扔了也好”,意思是“三十年了你还留着,你是不是也”。


    我妈没接话。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矿泉水瓶盖。


    “疼不疼?”她问。


    “什么?”


    “那天,你走的时候——”她没看他,“后来说你摔了一跤。”


    孙茂才沉默了很久。


    “不疼。”他说,“地上有雪,滑。”


    他没说的是,他走的那天晚上,在我家门外站了整整四个小时。第二天邻居开门扫雪,看见门口有两串脚印,一串往东,一串往西。往西那串陷得很深,像站了很久。


    这些我是后来听周婶说的。周婶又说,你妈那天晚上没开灯,在窗边坐了一夜。


    ——


    离婚的原因,我到二十岁才问出口。


    那年我考上省城大学,我妈送我去火车站。车快开了,她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摇下车窗。


    她说:“你孙叔年轻时候,有个儿子。”


    风灌进车厢,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前头那个老婆生的。孩子三岁那年,他老婆难产没救过来。儿子跟着奶奶过,七岁掉河里没了。”


    火车鸣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把孩子葬在清水河边。那之后,每天晚上都去那儿坐着,坐到天亮。”


    “所以你们离婚……”


    “不是因为这个。”她摇摇头,“我受得了他去河边。我受不了的,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火车开了。月台往后退,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像一粒被风吹远的沙。


    那年寒假我没回清水镇。我跟同学去哈尔滨看冰灯,零下三十度,睫毛结了霜。晚上躺在旅馆床上,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翻来覆去看我妈发来的短信:“哈尔滨冷,多穿。”


    我没回。


    我那时年轻,以为有些话永远来得及说。


    ——


    孙茂才住院第九天,能坐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精神特别好,非要吃周婶豆腐摊上的热豆花。我妈说大冬天吃那个干啥,他说嘴里没味,想吃咸的。我妈站了十秒,拿起保温桶出了门。


    病房里只剩我和他。


    这是他住院以来我们第一次独处。我坐在陪护椅上,削一个苹果。刀片一圈圈转,果皮垂下来,没断。


    “颖子。”他忽然叫我。


    我抬头。


    “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他靠着枕头,眼睛望向窗外,“有一回半夜下暴雨,你妈上夜班,你一个人在家。雷声一响,你光着脚跑到我家门口。”


    我停下削苹果。


    “那天我正好没睡着。开门一看,你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淋透了。我问你咋不敲门,你说——”


    他笑了一下。


    “你说,怕打扰孙叔休息。”


    苹果皮断了,落在地上,卷成小小一圈。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烧了姜汤,你喝完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你妈来接你,你还不肯走。”


    我不记得这件事。


    三十二年了。我三十二年前那个雨夜蹲在他家门口,怕打扰他休息,连门都不敢敲。而他听见雷声就醒了,像知道我会来。


    “孙叔。”


    “嗯?”


    “你后悔吗?”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白内障让瞳孔蒙上一层灰白,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像点过漆。


    “后悔什么?”


    “娶我妈。后来……又离婚。”


    他没立刻回答。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的侧脸镀成淡金色。


    “颖子,”他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戏台上,一眼看见你妈。”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后悔的是后来。她嫁给我,一天好日子没过。我挣不着钱,还老往河边跑。她从不埋怨,可我知道她心里苦。”


    “那你们为什么不复婚?”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妈那个人,”他说,“太硬。像河边的青石,看着圆了,里头还是棱角。她说离了就是离了,覆水难收。我不忍心让她低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我妈站在那儿。保温桶抱在怀里,盖子没盖严,热气一丝丝往上飘。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卫生院暖气烧得太足,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


    我想起孙茂才说的“太硬”。我妈确实是这种人。我小时候学骑车摔破膝盖,她看了一眼说“自己爬起来”,转身进屋。我以为她不心疼。后来外婆告诉我,她在屋里从窗户往外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离婚后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条件都不错,有厂长,有医生,有丧偶的中学老师。她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我问她为啥,她说,人家说话太大声,吵。


    后来我懂了。


    她不是嫌人家吵。


    她是嫌人家不是孙茂才。


    ——


    孙茂才这辈子只会唱戏。


    离婚后他没再登过台。县越剧团解散那年,他把戏服卖了,换了辆三轮车,在镇上拉货。从车站到老街,一趟三毛钱。


    我妈从别人那儿听说,当天晚上蒸了一锅馒头,第二天早上用笼布包着,放在他三轮车斗里。没留字条。


    周婶说,你妈这人,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


    但孙茂才听懂了。


    那锅馒头他吃到最后一个,发了霉也没舍得扔。后来邻居趁他不注意扔了,他回来还到处找。


    这些事我都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


    我有时想,他们这三十年,就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地面上各自生长,枝叶谁也不碰谁;地底下,根早已缠得分不开。


    ——


    孙茂才病后第十九天,除夕。


    我妈回家煮了年夜饭,用保温箱拎到医院。清炖老母鸡,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饭盒饺子——酸菜猪肉馅,孙茂才年轻时最爱吃的。


    她把病床小桌板支起来,一样一样摆好。


    孙茂才看着那盘饺子,没动筷子。


    “怎么了?”我妈问,“馅淡了?”


    他摇摇头。


    “翠芬,三十年前你问我,愿不愿意改行。”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唱戏吃不饱饭,让我去绸布庄学做生意。我说等我唱完这出《梁祝》,就去找掌柜说。”


    他顿了顿。


    “后来没去成。因为那出戏唱完,你娘家来人传话,说你妈病了,你连夜回了乡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彩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瞬即逝。


    “我等了你七天。你回来那天,绸布庄掌柜说,学徒已经招满了。”


    我妈把饺子夹进他碗里。


    “所以你怨我?”


    “不怨。”他拿起筷子,“怨我自己。”


    他咬了一口饺子,慢慢嚼着。


    “好吃。”他说,“跟三十年前一个味。”


    我妈低头收拾保温箱,没抬头。


    烟花还在放。她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墙上,一明一暗。


    ——


    正月初五,孙茂才能下床走几步了。


    那天下午他非要我妈扶他去河边。医生说风大,别折腾。他说就看看,看一眼就回。


    清水河离卫生院三里地。他们走了快一小时。


    正是开河的时候,冰面裂开一道道细纹,底下水声隐约。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比三十年前粗了一圈,枯枝上挂着去年的干豆角。


    孙茂才在树下站了很久。


    “就这儿。”他说,“头年他奶奶带他来摸田螺,踩滑了。”


    他没说名字。那个七岁落水的儿子。


    我妈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风把河面上的碎冰吹得哗啦啦响。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往南去了。


    “翠芬。”


    “嗯。”


    “我死后,把我跟他埋一块儿。行不行?”


    我妈没答。


    风更大了,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


    “你活了七十三,还没活够?”她说。


    孙茂才笑了一下。


    “活够了。”他望着河面,“就是没跟你活够。”


    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


    ——


    孙茂才昏迷了三天。


    医生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我妈嗯了一声,坐在病床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她。


    她忽然开口说话,对着那个昏迷的人。


    “你那个儿子,我见过。”


    孙茂才的手指动了一下。


    “结婚头一年,清明节。你自己半夜去了河边,以为我不知道。我跟在后头,远远看着你在他坟前坐了整宿。”


    她把他另一只手也擦干净,涂上护手霜。


    “那孩子叫孙建国,对不对?你给他刻的木头枪,就压在坟头砖底下。我都看见了。”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也不问。我想,你哪天愿意讲了,自然会讲。”


    “后来你就再没讲。一年,两年,十年。讲到离婚那晚,你还是没讲。”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其实我不在乎你夜里去河边。我在乎的是,你心里头有个地方,从来不让我进。”


    氧气机的嗡鸣填满沉默。


    “茂才。”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三十年了。我头一回听见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哎”,不是“老孙”,不是背着他时说的“那个人”。


    是“茂才”。


    “你醒过来。”她说,“你醒过来,我带你去河边,你想坐多久坐多久。”


    孙茂才没醒。


    但他眼角沁出一滴泪,沿着太阳穴的皱纹,慢慢滑进花白的鬓发里。


    ——


    正月初九,孙茂才回光返照。


    他早上忽然坐起来,说饿了,想吃周婶摊上的热豆花,还要加两勺辣油。我妈说你这胃哪能吃辣,他嘿嘿一笑,那加半勺。


    我妈出门去买。他把我叫到床边。


    “抽屉里有个铁盒。”他说,“你帮我拿来。”


    我拉开床头柜。铁盒是旧的,饼干桶,印着八十年代的牡丹花。


    “打开。”


    我撬开盖子。里面有一张存折,一张黑白照片,一封信。


    存折是新的,开户日期三个月前。余额八万七千四。


    “这是给你妈的。”他说,“我攒了这些年。原先有三万,前年你姥姥住院,我托人捎去两万,剩这些。”


    我攥着存折,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知道。你别说漏了。”


    他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旁边站着个高瘦男人——我见过,在我三个月大的黑白相册里,那男人脸上被人用指甲掐过。


    “这是你爸。”他指着照片上的男人,“你亲爸。他是电工,给剧团修线路时认识的。那年你妈怀着你,你爸去邻县架线,电线杆倒了……”


    他没说下去。


    “这张照片是我从你妈那儿要来的。她原先有,后来撕了。我说别撕,给我留着。”


    他把照片递给我。


    “颖子,你亲爸是个好人。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我,那层白内障好像变淡了,眼睛又黑又亮。


    “我要说的是,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守寡,嫁我又没过上安生日子。她硬气了一辈子,从来不肯求人。”


    “以后她老了,你多顺着她。她说什么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他顿了顿。


    “还有,你别说她像青石。她不爱听。”


    我低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


    我妈回来的时候,孙茂才刚把那碗豆花吃完。


    他靠在床头,精神出奇地好,还问周婶的豆腐摊搬哪儿去了。我妈说,老街改造,她挪到农贸市场西门了。


    “哦。”他点点头,“西门好,客流量大。”


    那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起那年戏台下的雨,说起绸布庄没招上的学徒,说起我小时候光脚跑到他家门口,说起清水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


    太阳渐渐西斜,把病房照成蜂蜜色。


    孙茂才说:“翠芬,你把窗子开大些。”


    我妈推开窗。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外头是什么在叫?”他问。


    “麻雀。”我妈说,“还有喜鹊。”


    他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像那年咱们去杭州,灵隐寺后头那片竹林,也是这种鸟叫。”


    我妈没说话。


    “翠芬。”


    “嗯。”


    “你把头低下来。”


    她弯下腰。


    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像抬起三十年的重量。手指碰到她鬓边白发,停住了。


    “你还是年轻时候好看。”他说。


    然后他的手落下去,落在雪白的被子上。


    窗外,喜鹊叫了最后一声,扑棱棱飞远了。


    ——


    孙茂才死于正月十一,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我妈没哭。她帮他合上眼睛,把被子拉平,去护士站要了一盆热水,给他擦脸,刮胡子,换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


    领口磨白了。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每年过年才穿。


    她做完这一切,在床边坐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趔趄一下。我扶住她。


    “妈。”


    她没应。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枚旧发夹,慢慢别在自己鬓边。三十年,铁锈已经渗进塑料梅花的花心,那点红却还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早春的风呼地灌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那朵锈红色的梅花在风里轻轻颤动,像要飞走,又像终于落下。


    “颖子。”她说。


    “嗯。”


    “你孙叔这辈子,没出过清水镇。”


    她望着窗外。农贸市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


    “我想带他去杭州。去灵隐寺后头那片竹林,听听那个鸟叫。”


    她把窗关上。


    “算了。”她说,“太远了。他认床。”


    ——


    孙茂才的葬礼很简单。


    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镇上老邻居。周婶送了花圈,修鞋老陈在门口抽了根烟,没进去。


    骨灰盒是柳木的,我妈挑的。她说他生前喜欢柳树,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


    下葬那天是正月十五。


    雪早就化了,地还冻着。墓地管理员说,开春再挖穴行不行,现在土硬。我妈说,不行。


    她用铁锹一铲一铲挖。我们谁都没拦。


    土确实硬。她挖了一个多小时,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血渗进木柄。


    骨灰盒放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说:


    “茂才,你往边上挪挪,给建国腾点地方。”


    我低头看墓碑。那上面已经刻了两行字——


    先考孙公讳建国之墓


    先考孙公讳茂才之墓


    父子并穴,隔土相依。


    她把另一包骨灰放下去,是孙建国的遗骸。三十二年前葬在河边,前天晚上起出来,骨殖已经泛黄,一小捧,轻得像一把枯叶。


    两盒骨灰并排放着,父亲在左,儿子在右。


    我妈把土一捧捧填回去。


    “行了,”她说,“往后不用半夜跑河边了。”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没有夕阳。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


    ——


    回县城的班车下午四点发车。


    我妈说她不走了,要在镇上住几天,把老屋收拾收拾。老屋是孙茂才留下的,砖房三间,院子有棵石榴树。三十年没人住,墙皮剥落,门环锈了。


    周婶给了她一把新锁。


    “以后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周婶说,“镇上空气好。”


    我妈点点头。


    班车发动的时候,我隔着车窗往后望。她站在站牌下,穿那件藏青色棉袄,头发比一个月前又白了些。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枚旧发夹。


    梅花还是红的。


    她没看我。


    她望着镇子西边。那是清水河的方向。


    车开远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化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十年前那个雨夜,七岁的我蹲在孙茂才家门口,浑身淋透,不敢敲门。


    三十二年后,我终于知道那天他为什么没睡着。


    他在等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


    她答应来,就一定会来。


    ——


    回公司上班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清水镇的邮戳,寄件人那栏写着:翠芬。


    我拆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边缘毛糙。我妈的字迹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颖子:


    你孙叔留下的存折,我去银行查了。八万七千四,是他这些年拉三轮攒的。我没动,给你留着。将来你结婚,添置家具。


    还有一件事。


    那年你问,孙茂才是不是你爸。我说不是。你没问完的话,妈知道是什么——既然不是,为什么你姓孙?


    你爸姓孙,你亲爸。你三个月大时没了,那年妈二十三。


    后来遇到孙茂才,他也姓孙。媒人说,这孩子跟孙家有缘。你孙叔说,那还改什么姓,就叫孙颖,挺好。


    所以你这辈子,从头到尾都姓孙。


    两个姓孙的男人,一个给了你命,一个给了你家。


    妈这辈子不欠谁的。唯独欠你孙叔一句软话。


    三十年,总想着等哪天心平气和了,坐下来跟他好好说。等来等去,等成今天。


    颖子,人这一生,有些话不说,就再没机会了。


    你别学妈。


    翠芬


    正月十八”


    信纸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干了,皱巴巴的。


    我把它按在胸口,很久很久。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


    ——


    今年清明我回了清水镇。


    老屋收拾出来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新芽。我妈在灶房煮青团,蒸笼里白汽袅袅地往上飘。


    我把买来的纸钱分成两摞,一摞写着孙建国,一摞写着孙茂才。


    “你孙叔不抽烟,”我妈掀开锅盖,用筷子戳青团,“别烧纸烟,他不爱闻。”


    我把香烟从祭品里拿出来。


    “烧点啥?”


    她想了想。


    “烧张戏票。”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画了一张票。


    时间:1991年5月12日。


    剧目:《梁山伯与祝英台》。


    票价:三毛。


    我把它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那摞纸钱最上面。


    清水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已经绿了。新抽的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蘸起细细的涟漪。


    我把纸钱点燃。


    火苗舔着纸边,先是戏票,然后是存单、元宝、金箔。灰烬飞起来,盘旋上升,有几片落在柳树枝头。


    “妈。”我说。


    “嗯。”


    “那年孙叔在戏台上,真的是第一眼就看见你了吗?”


    她把青团放进竹篮,盖上蓝布。


    “他说是。”


    “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


    风把一缕碎发吹到她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指间擦过鬓边那枚旧发夹。


    梅花还是红的。


    “走吧,”她拎起竹篮,“青团凉了。”


    我跟在她身后,沿着河边往镇子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可她的背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三十年了。


    她终于活成不需要等人来的那个人。


    ——


    晚上我睡在老屋东厢房。


    床是孙茂才年轻时打的,柳木,刷了清漆。翻身时咯吱响,像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她择豆角,择着择着,忽然说:“他走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看着天亮起来。”


    我问她,那你在想什么?


    她说:“我在想,他怎么还不敲门。”


    我闭上眼睛。


    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两串脚印,一串往东,一串往西。


    往东那串是我妈。往西那串是孙茂才。


    他们都以为对方不会回头。


    他们都在等。


    等到今天。


    ——


    后记。


    孙茂才去世三个月后,我妈把他三轮车斗里那床旧棉被拆洗了。


    被里已经磨出洞,棉絮结成一团一团。她坐在石榴树下,一点一点把棉絮扯松,重新絮平。


    周婶路过,隔着矮墙问:“翠芬,拆被子呐?”


    “嗯。”


    “这被面颜色倒好看,水红水红的,不像是老孙的物件。”


    我妈低头,针尖穿过被里,拉出长长的线。


    “是我的。”她说,“结婚头一年做的,后来让他带去拉货垫着。”


    周婶没再问。


    石榴花开了,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水红的被面上。


    她把最后一针缝完,把被子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柜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枚发夹。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铁锈又深了些。塑料梅花的边缘有了裂纹。


    她把它重新别在鬓边。


    镜子里的女人老了,头发白了,眼睛却还是十九岁那年在戏台下看梁山伯的样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


    “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


    收音机。隔壁周婶家。越剧频道。


    她站在镜子前,听完那一句。


    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镇上的人都说,翠芬这老太太,硬了一辈子。


    可那天傍晚,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清水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从夕阳西斜,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她坐的位置,正是三十年前,孙茂才每晚坐着看河的地方。


    河水还是那年那么流。


    哗啦,哗啦,哗啦。


    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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