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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情感轨迹录 > 第992章 我妈在雨里等一个死人

第992章 我妈在雨里等一个死人

    我妈今年六十六,已经找过七个老伴。发布页LtXsfB点¢○㎡


    她蹲在门槛上,搪瓷缸里的白酒冒热气,冲我咧嘴一笑:


    “颖儿,第八个明天上门,你请个假,帮妈把把关。”


    我一把夺过她的酒缸摔在地上——


    “你闹够了没有?”


    她不笑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突然说了一句:


    “你爸走的时候,让我替他喝。”


    “他说——他这辈子欠我的酒,下辈子还。”


    我愣住。


    我爸死了三十年。


    我妈蹲在门槛上喝酒的那个下午,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搪瓷缸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热气,是白酒的雾气,混着她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天上飘。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枣红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耳朵边。


    她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


    那口牙还是好的,六十六的人了,牙没掉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把扇子。


    “颖儿,第八个明天上门,你请个假,帮妈把把关。”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豆腐和肉。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你说什么?”


    “第八个。”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对,换成一只手,五个手指头张开,再换成另一只手的三个指头,“老头儿,明天来家里吃饭。”


    八。


    我数了数。上一个姓周的老头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在我妈这儿住了半年,后来他儿子找上门来,说是爹有老年痴呆,跑丢了,结果找着了,在我妈这儿。


    那老头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眼泪汪汪的,说这辈子没遇见过这么好的人。


    我妈没哭。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老头的儿子把他扶上三轮车,还往他怀里塞了一袋子红薯干。


    “妈。”


    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妈,你——你今年多大了?”


    “六十六。”她答得很快,还冲我笑了一下,“还小呢,还能再活二十年。”


    二十年。


    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豆腐被挤碎了,汁水渗出来,滴在我鞋面上。


    “妈,你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我说不下去了。


    她还在笑。那种笑我从小看到大,我爸死的那年她就是这么笑的,抱着我爸的遗像,坐在门槛上,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笑。


    “没事,没事,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她那时候才三十六,穿着一身白孝服,头发用白布条扎着,脸白得像纸,嘴却一直在笑。


    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哭累了,抬起头,看见她还在笑。


    “妈——”


    “嗯?”


    “你能不能别找了。”


    话出口了。


    她愣住。


    搪瓷缸子停在嘴边,酒液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棉袄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什么叫别找了?”


    “就是——就是别再找老伴了。”我把豆腐摔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转过身看着她,“你找了多少个了?七个!七个老头!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


    “说什么?”


    “说——”我咬了咬牙,“说你老不正经,说你是来者不拒,说你想男人想疯了。”


    说出来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哗啦啦响。我妈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搪瓷缸子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会哭。


    我以为她会骂我。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把搪瓷缸子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低下头,看着缸子里晃动的酒液。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


    “妈就是想男人想疯了。”


    我愣住了。


    “妈——”


    “你爸走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让我替他喝。”


    “他说——他这辈子欠我的酒,下辈子还。”


    我爸。


    死了三十年的我爸。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这一口喝得很慢,喉结动了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


    “你爸走那天,我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拉着我的手,说,秀芬啊,我这辈子就欠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是三十年前的那种笑,是抱着我爸遗像的那种笑。


    “他说,结婚那天,敬酒的时候,他替我挡了,我没喝成。后来怀了你,又没喝成。再后来你大了,家里穷,酒都卖了换钱。他说这辈子,没让我喝过一口属于他的酒。”


    我妈的声音哑了。


    “他说,秀芬,你替我喝。喝够本。喝到不想喝为止。”


    风又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所以我喝。”我妈举起搪瓷缸子,对着天,对着地,对着院子里那棵我爸亲手种下的槐树,“我替他喝。一天一斤,一年三百六十五斤,三十年,一万多斤。”


    “那——”我的声音发颤,“那找老伴呢?那些老头呢?”


    我妈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那一丝光彻底沉下去,院子里暗下来,只能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的轮廓。


    “那些老头,”她说,“每一个,都像你爸。”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第一个,姓陈,长得像你爸,个子像,走路的样子像。我跟他处了三个月,后来发现他不是,他脾气比你爸燥,不会做饭,不会疼人。”


    “第二个,姓刘,说话的声音像你爸,哑哑的,低沉沉的。我跟他处了半年,后来发现也不是,他说话是像,可他不笑,你爸爱笑。”


    “第三个——”


    “妈。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打断她,“别说了。”


    她没停。


    “第三个,姓周,笑起来像你爸,右边脸上有个酒窝,一模一样。我跟他处了两年,后来他走了,回家抱孙子去了。走的时候我问他,老周,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他说,谢谢你,秀芬,你是个好人。”


    我妈又喝了一口酒。


    “第四个,姓王,吃饭的样子像你爸,筷子拿得低,夹菜的时候手腕转一下。我跟他处了一年,他得病死了。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芬,你是个好人。”


    “第五个——”


    “妈!”我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妈,别说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没流下来。


    “颖儿,妈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妈知道你嫌丢人。”


    “我没有——”


    “你有。”她抽回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你有是应该的。妈确实不正经,妈确实来者不拒。每一个像你爸的人,妈都想留住。留不住,就找下一个。”


    “可是妈——”


    “可是妈找的不是老伴。”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妈找的是你爸。”


    我哭了。


    三十岁的人了,蹲在自家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没哭。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那手帕我认得,是我爸的。


    蓝格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右下角用红线绣着两个字:秀芬。


    那是我妈嫁过来的时候,我爸找村里的裁缝,让人绣上去的。


    “妈——”


    “明天那个,”我妈说,“姓赵,是个退休老师,七十一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他笑起来的时候也像你爸,右边脸上有个酒窝。”


    我攥紧了手帕。


    “你去看看。”我妈说,“帮妈把把关。要是像,妈就处。要是不像,妈就不处。”


    “妈——”


    “去吧。”她拍拍我的手,站起身,腿蹲麻了,晃了晃,扶着门框站住了,“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妈给你炖肉。”


    她端着搪瓷缸子进了屋。


    门关上了。


    我蹲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我妈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下来,又咳了几声。


    那咳嗽声我爸也有。


    三十年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我爸种这棵树的时候,我才五岁。他把我扛在肩膀上,让我扶着树苗,他往坑里填土。我妈站在门口喊,吃饭了!我爸应了一声,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爸,树什么时候能长高?”


    “等你长大了,它就长高了。”


    “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爸低头看我,笑了一下,右边脸上的酒窝深深的。


    “快了。”


    他死的那年,树才碗口粗。


    现在,树比屋顶都高了。


    我三十了。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去我妈家。


    老赵已经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梳成三七分,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是颖儿吧?你妈常说起你。”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才吐出来。


    我愣了一下。


    这声音——


    “坐,坐。”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颖儿,给赵叔倒杯茶。”


    我倒了茶,递给老赵。他双手接过去,说谢谢,然后端着茶杯,没喝,就那么捧着,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那个动作。


    我爸也喜欢那么做。


    “颖儿在镇上上班?”老赵问我。


    “嗯,在纺织厂做管理。”


    “好,好。”他点点头,“上班累不累?”


    “还行。”


    “厂里效益怎么样?”


    “还行。”


    “一个月休几天?”


    “四天。”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我妈端着菜出来,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豆腐汤。她把菜摆好,招呼老赵坐。


    “老赵,吃,别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老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炖得烂,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黄瓜。


    我看着他的手。


    他拿筷子的姿势很低,夹菜的时候手腕会转一下。


    跟我爸一样。


    “颖儿,吃。”我妈给我夹了一块肉,又给老赵夹了一块,“老赵,你多吃点,别客气。”


    “够了够了。”老赵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妈又给夹回去。


    “多吃点,你太瘦了。”


    老赵笑了一下。


    他右边脸上有个酒窝。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嚼出味道。


    吃完饭,老赵帮忙收拾碗筷,我妈不让,他非帮着收。两人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堂屋里坐着,听着他们说话。


    “老赵,你坐那儿歇着,我来洗。”


    “没事没事,我帮你,两个人快。”


    “你一个老师,哪能干这个。”


    “老师也是人,也得吃饭,也得洗碗。”


    我妈笑了。


    那笑声我很久没听见过了。


    晚上,老赵走了。


    我妈送他送到村口,回来的时候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她问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像不像?”


    “妈——”


    “像不像你爸?”


    我张了张嘴。


    像。


    太像了。


    可是——


    “妈,”我说,“他不是爸。”


    我妈愣了一下。


    “我知道。”


    她低下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酒。


    “可像,就够了。”


    “妈——”


    “颖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你就让妈,把这个念想做完了,行不行?”


    我说不出话来。


    我妈端着搪瓷缸子,慢慢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


    她抬起头,看着树梢。


    树梢上有个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上。


    “老许,”她对着月亮说,“我今天找着了一个人,跟你很像。说话像,笑像,拿筷子的样子也像。”


    “他姓赵,是个退休老师,七十一了,耳朵有点背。我跟他处了处,还行,人挺实在的,不抽烟,酒喝一点,不多。”


    “你要是同意,我就跟他处处。你要是不同意——”


    她顿了顿。


    “你要是不同意,你就让树叶子掉下来一片。”


    月亮挂在天上,树梢一动不动。


    没有叶子掉下来。


    我妈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同意了。”


    老赵在我妈这儿住了下来。


    他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一个旧皮箱,一摞书,一个搪瓷脸盆,两双布鞋。我妈给他收拾出一间屋子,他非说不用,就睡我妈那屋。


    我妈没让。


    “该办的,得办。”老赵说,“我请你吃顿饭,请亲戚朋友都来,做个见证。”


    我妈说不用。


    老赵说必须办。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我妈让了步。


    “行行行,听你的。”


    老赵高兴了,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买了红纸,买了喜糖,买了瓜子花生,还买了一挂鞭炮。


    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骑着自行车回来,车后座上驮着一大堆东西,满头大汗,脸上却笑着。


    “老赵,你这是——”


    “办喜事!”老赵把车支好,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搬,“明天,明天就办!”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老赵真的办了。


    他请了村里的几个老人,请了我,请了我妈几个老姐妹。他在院子里摆了两桌,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把喜糖瓜子花生往桌上一撒,然后站起来,举起酒杯。


    “我,老赵,今天跟秀芬正式过日子。”


    “我没别的,就一条——对秀芬好,对她好,一直好到她不愿意跟我过的那天。”


    我妈低着头,攥着酒杯,没说话。


    “秀芬,”老赵看着她,“你愿意不?”


    我妈抬起头。


    她眼眶红了,没哭。


    “愿意。”


    老赵笑了,一口把酒干了。


    我妈也干了。


    那是她第一次,跟人喝交杯酒。


    老赵在我妈这儿住了三年。


    三年里,我妈喝酒的量少了。从一天五斤,变成一天三斤,再变成一天一斤。


    老赵不让她多喝。


    “伤身体。”他说,“你慢慢喝,我陪着你喝,一天喝一点,喝到老都行。”


    我妈就真的慢慢喝了。


    她开始做饭,开始收拾院子,开始养鸡。


    老赵每天早起,给她熬粥。他熬的粥稀烂,稠稠的,我妈喝一口,说好喝,他就高兴一整天。


    老赵耳朵背,说话得大声。我妈有时候烦他,嫌他听不清,他就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你烦不烦?”我妈喊。


    “不烦。”他说,“你骂我都好听。”


    我妈被他气笑了。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去看他们,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


    “老赵,你过来。”


    “咋了?”


    “我给你染染头发。”


    “不染,染啥,都老头了。”


    “染。染黑了,年轻点。”


    “年轻啥,年轻也是老头。”


    “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一阵悉索声。


    我悄悄走进去,看见我妈正拿着一把梳子,给老赵往头发上抹黑乎乎的膏状东西。老赵坐在小板凳上,弯着腰,让她弄。


    “疼不疼?”


    “不疼。”


    “痒不痒?”


    “不痒。”


    “你别动,等一会儿,洗了就黑了。”


    “嗯。”


    老赵一动不动,我妈站在他身后,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两人身上。


    我没进去。


    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第三年冬天,老赵病了。


    感冒,咳嗽,发烧。我妈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


    扛了三天,没扛过去。


    我妈急了,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老赵被抬上车的时候,还冲她笑,说没事没事,回来还给你熬粥。


    我妈跟着上了车。


    老赵住了一个月院。


    我妈陪了一个月。


    有一天,我去医院看她,她坐在病床边,握着老赵的手。老赵睡着了,脸色蜡黄,呼吸很轻。


    “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哭。


    “医生说,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不好治。”


    “那——”


    “他说没事,出院了还给我熬粥。”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你——”


    “颖儿。”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妈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老赵。


    老赵出院那天,我妈把他接回家。


    老赵瘦了一大圈,走路得扶着墙,说话声音更小了。我妈每天给他熬药,熬粥,一口一口喂他吃。


    他不让喂。


    “我自己吃。”他说,“你歇着。”


    “我喂你。”


    “不用。”


    “我让你吃你就吃。”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话,乖乖让她喂。


    那年春节,老赵没能起来。


    年夜饭是我做的,端到他床前,他尝了一口,说好吃,比他熬的粥好吃。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他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饭,老赵说想坐一会儿。


    我妈扶他坐起来,给他披上棉袄,让他靠着床头。


    “秀芬。”


    “嗯?”


    “我跟你过了三年。”


    “嗯。”


    “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三年。”


    我妈没说话。


    “秀芬,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我前头那个,走了二十年了。走的时候,我也跟她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我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妈的手攥紧了被子。


    “秀芬,”老赵看着她,“我这辈子,欠你一句话。”


    “什么话?”


    老赵慢慢抬起手,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三年,觉得我还活着。”


    老赵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


    我妈守在床边,看着他一点一点闭上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变轻,最后,彻底没了。


    她没有哭。


    她给他穿上那件她亲手做的棉袄,给他梳了梳头发,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上落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上酒,举起来,对着树。


    “老许。”


    “老赵走了。”


    “他跟你说的一样,欠我的,下辈子还。”


    “我不要下辈子。”


    “我就要这辈子。”


    她把酒洒在雪地里。


    雪被酒烫出一个黑洞,慢慢往下陷。


    老赵走后,我妈又喝了酒。


    一天三斤,四斤,五斤。


    我没拦她。


    我知道拦不住。


    有一天,我下班去看她,她坐在门槛上,端着搪瓷缸子,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妈。”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酒,没醉,干干净净的。


    “颖儿,妈今天去看了老赵。”


    “看什么?”


    “看他埋的地方。”她说,“他儿子把他带回老家了,埋在他前头那个旁边。”


    我没说话。


    “我去的时候,带了一瓶酒,倒在他坟前。我说,老赵,你欠我的那句话,我不要了。”


    “妈——”


    “我还说,下辈子要是遇见,你别欠我话了,好好还。”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妈,”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你还找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不找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你爸说,这辈子欠我的酒,下辈子还。”


    “我喝了三十年,等着他还。”


    “可我突然想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皱纹,照出花白的头发,照出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点亮光。


    “颖儿,下辈子太远了。”


    “妈这辈子,喝够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剩下的酒全倒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倒了很久,一瓶一瓶,一缸一缸,酒渗进土里,渗进树根里,渗进三十年的日日夜夜里。


    倒完了,她把搪瓷缸子洗干净,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


    “老许。”


    “老赵。”


    “这辈子,就这样吧。”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那响声,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笑。


    再后来,我妈真的不喝了。


    她开始养花,养了一院子。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


    她开始跟村里的老太太们来往,一起晒太阳,一起聊天,一起去镇上赶集。


    她开始给我织毛衣,织了一件又一件,说留着给我以后的孩子穿。


    我看着她,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蹲在门槛上喝酒的下午。


    想起她说的话。


    “每一个,都像你爸。”


    想起老赵。


    想起老赵走的那天晚上,下的那场大雪。


    想起我妈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把酒洒进雪地里。


    有一天,我下班去看她,她正坐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妈。”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颖儿,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盆花,是不是该换土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看那盆花。


    是一棵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香气淡淡的。


    “是该换了。”


    “那你帮我换换,妈老了,挖不动了。”


    “行。”


    我去拿了铲子,把月季从盆里挖出来,抖掉旧土,换上新的。


    我妈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说,这花得勤浇水,不能旱着,也不能涝着,得刚刚好。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养花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就想养花。他说等老了,在院子里种满花,天天看,看一辈子。”


    “可他没等到老。”


    “妈替他养。”


    她低下头,摸了摸月季的叶子。


    那叶子绿油油的,厚实实的,在她手心里轻轻晃动。


    我没说话。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满院子的花哗啦啦响。


    红的白的粉的黄的。


    开得正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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