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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7章 等你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报表,眼睛都快瞎了。拿起来一看,是村里张婶打来的。我愣了一下,张婶是我妈的老姐妹,平时没事不打电话。


    “颖儿啊,”张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今天下午在院子里转悠了七八趟,我刚才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灯还亮着。”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我知道了,张婶,您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报表上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明天是大年三十。


    我原本计划早上九点出发,带上老公和女儿,开三个小时车回村里,陪我妈吃年夜饭。这个计划我已经跟她说过三遍了,每次打电话都强调一遍:妈,我们三十早上走,中午前到,你别急。


    可是她在急什么?


    我打开手机里的监控APP。去年冬天我给家里装了监控,就装在堂屋的墙角,能看见半个院子和大门。我妈当时还嫌我浪费钱,说家里又没值钱东西,装什么监控。我说不是为了东西,是为了看你。她就不说话了。


    画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


    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黑乎乎的。炉子的火光一闪一闪,我妈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我前年给她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我放大画面,看见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再放大,是一把瓜子。


    她把瓜子攥在手心里,一颗都没嗑。


    我鼻子突然就酸了。


    老公从卧室出来,看我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妈还没睡?”


    “嗯。”


    “这么晚了,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摇摇头。我知道打了也没用,她一定会说“我这就睡,这就睡”,然后挂掉电话,继续坐着。


    她是在等我。


    等了一整天,等了一夜,等了一整年。


    我关了电脑,把报表扔进包里。老公愣了一下:“不弄了?”


    “明天早点走。”我说,“六点出发。”


    “六点?”他看看我,“你不是说九点吗?”


    “早点走。”


    他没再问,进去收拾东西了。我站在客厅里,又看了一眼监控。我妈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攥着瓜子,炉子的火光在她脸上跳。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


    每年大年三十,我妈都是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贴对联,剁馅儿,和面。我爹走得早,家里就我们俩,但她从来不凑合。她说,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样子,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那时候我嫌她唠叨,嫌她封建,嫌她把过年看得太重。后来我考上大学,留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子,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她都说过得好,让我别惦记。每次视频,她都说家里啥都有,不用往回寄东西。


    我以为她真的过得好。


    我以为她真的不需要我。


    可是她现在坐在那儿,攥着一把瓜子,等了我一整夜。


    我突然想抽自己一巴掌。


    大年三十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我就把老公和女儿薅起来了。女儿才七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嘟囔着说妈妈我还没睡醒。我说车上睡,妈妈开车。


    六点整,我们出发了。


    天边刚有点亮光,路上车不多。我开得很快,老公在旁边念叨,慢点慢点,不差这一会儿。我没理他,脚底下踩着油门不松。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用了两个半小时。


    进村的时候刚过八点半,太阳才刚升起来。村里的路窄,我开得慢,一路上碰见好几个熟人。李大爷在门口扫雪,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颖儿回来啦?你妈这回可高兴了!”


    我点点头,没停车,继续往前开。


    拐过弯,就看见我家那扇红漆大门。门开着,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我寄回来的那件,枣红色的,她一直没舍得穿。


    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啊,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好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我停下车,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瘦了。


    身上硌得慌,棉袄都撑不起来。我抱紧她,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柴火味儿,猪油味儿,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儿。


    “妈。”


    “哎。”她拍拍我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松开她,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她低头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快进屋,外头冷。我给你们煮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你最爱吃的。”


    我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她的手很凉,手指上全是裂开的口子,贴着白色的胶布。


    “妈,你手怎么了?”


    “没事,冬天干,裂几个口子。”她把手抽回去,“你别管,快进屋。”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桌子上摆着饺子,还冒着热气。我妈说:“你们路上肯定没吃早饭,先吃点垫垫。中午我再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女儿跑过来,喊了一声姥姥。我妈弯下腰,摸摸她的脸,说:“哎呀,长这么高了,姥姥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吃饺子的时候,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我说妈你也吃,她说我吃过了,你们吃。我知道她没吃,她舍不得吃,想留着给我们。


    我把饺子推过去,说:“妈,你尝尝,这饺子真好吃。”


    她这才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饺子,老公带着女儿出去串门了。我坐在堂屋里,陪我妈说话。说着说着,我就问起了监控的事。


    “妈,你昨晚上是不是一夜没睡?”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有,我睡了。”


    “我看见监控了。”我说,“你坐在炉子边上,坐了一夜。”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真的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也塌下去了。她今年六十七,看起来像七十多。


    “妈,”我说,“你干嘛不睡?”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怕你们来早了,我睡着了,你们进不来。”


    “我们有钥匙。”


    “我怕你们忘了带钥匙。”


    “那我们也可以打电话叫你。”


    “我怕我睡得太死,听不见电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会来,可我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不如起来坐着。坐着等,时间过得快一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慌了,赶紧拿袖子给我擦:“哎呀,你哭啥?妈不是好好的吗?你别哭,大过年的,哭啥呀?”


    我抓住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妈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她不停地给女儿夹菜,说多吃点,姥姥做的菜好吃。女儿吃得满嘴流油,说姥姥做的菜比妈妈做的好吃多了。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春晚。女儿靠在姥姥身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我说,“你每年都这样等吗?”


    她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我们回来。每年都这样等一夜?”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说:“习惯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习惯了。


    习惯了等。


    习惯了坐一夜,等女儿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对不起,妈,我来晚了。我想说以后每年我都早点回来,再也不让你等。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好像看懂了我的心思,她拍拍我的手,说:“傻孩子,妈等你是高兴的。要是哪一天妈不等了,那就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监控画面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低着头,攥着一把瓜子。


    我突然想起来,那件棉袄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发布页LtXsfB点¢○㎡当时她嫌颜色太艳,说老太太穿这个不好看。我说好看,你穿上肯定好看。她最后还是穿了,但只在过年的时候穿。


    她是在等我回来的时候才穿。


    瓜子也是。她平时不爱嗑瓜子,说费牙。可是每年过年她都买,买好多,放在桌上,等着我们回来嗑。


    她什么都不说,可是什么都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她在扫雪,扫得满头大汗。我跑出去抢过扫帚,说妈你歇着,我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笑得一脸褶子。


    “颖儿,你小时候也爱扫雪。”她说,“每次下雪,你都抢着扫,扫完还要堆雪人。”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爹还在,每年冬天,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扫雪,一起堆雪人。我爹会把我扛在肩膀上,让我给雪人安上眼睛。我妈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慢点,别摔着。


    后来我爹走了,就剩下我们娘俩。


    再后来,我也走了。


    “妈,”我一边扫雪一边问,“你一个人在家,寂寞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啥寂寞的,村里人多,没事串串门,一天就过去了。”


    我知道她在说谎。


    村里人是多,可都是老年人,年轻人都走了。他们串门能说啥?说谁家孩子又不回来过年了,说谁家老人生病没人照顾,说自己还能活几年。


    我不敢往下想。


    扫完雪,我进屋做饭。我妈跟进来,说我来吧,你歇着。我说不用,今天我做饭,你坐着吃现成的。


    她坐在灶台边上,看着我忙活。


    “颖儿,”她忽然说,“你和强子,是不是有啥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啊,能有啥事?”


    “你别骗妈。”她说,“我看出来了,你们俩话少了。以前回来,你们有说有笑的,今年回来,话都没几句。”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和老公确实有事,但不是大事,就是那种日子久了都会有的问题。他工作忙,我也忙,忙到没时间说话,没时间吵架,没时间过日子。这次回来,他一直在看手机,我一直在想工作,女儿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可是这些我能跟我妈说吗?


    她一个人守在这个村子里,守了几十年,等了一辈子,就等着我们回来团团圆圆地过个年。我怎么能告诉她,这个团圆是假的,我们人回来了,心没回来?


    “没事,妈。”我说,“就是工作累的,过完年就好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颖儿,妈这辈子没读过啥书,不懂你们城里人的事。但妈知道,两口子过日子,最重要的是啥?”


    我看着她。


    “是说话。”她说,“有啥事说出来,别憋着。憋着憋着,就凉了。”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那天下午,老公带着女儿出去逛,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妈在屋里收拾东西,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我旁边。


    “颖儿,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张婶的儿子,去年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小军?他不是刚结婚没几年吗?”


    “是没几年。”我妈说,“他媳妇是城里人,嫌村里条件不好,非要搬到城里住。小军没办法,卖了村里的房子,在城里买了楼。结果买了楼,媳妇又嫌他挣得少,天天吵。吵了一年多,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接着说:“小军现在一个人在城里打工,过年也不回来。你张婶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看着远处,没说话。


    “颖儿,妈不是要你怎么样。”她握住我的手,“妈就是想跟你说,过日子不容易,能过就好好过。别等到……”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等到来不及。


    那天晚上,我主动找老公谈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风很冷。我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说我的累,我的委屈,我的不安。他也说了,说他也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说了很久,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哭了。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们哭,吓了一跳。老公把她抱起来,说没事,爸爸妈妈在说话呢。女儿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伸出小手,一人摸了一下脸。


    “爸爸妈妈不哭,”她说,“我给你们糖吃。”


    她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是姥姥给的,一人塞了一颗。


    我和老公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的。女儿睡中间,我和老公睡两边。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妈等了我这么多年,等的不是我这个人。


    等的是这个。


    是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是女儿给爸爸妈妈塞糖,是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不起眼的瞬间。


    她等的不是团圆。


    是家的感觉。


    初五那天,我们要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往车上装东西。她给我们准备了一大堆,白菜,萝卜,腊肉,粉条,还有一袋子馒头。我说妈,太多了,我们吃不完。她说吃不完慢慢吃,都是家里种的,比城里买的好。


    装完东西,我抱了抱她。


    “妈,我走了。”


    “哎,路上慢点开。”


    “嗯。”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嗯。”


    “照顾好孩子,别让她感冒。”


    “嗯。”


    我松开她,看见她眼眶红了,但还是忍着没哭。


    我上车,发动,慢慢开出去。


    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我们的车越来越远。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老公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女儿在后座问,妈妈你怎么哭了?我说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站着。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扇红漆大门前,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突然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


    原来她每年都是这样。


    等着我们回来,看着我们走。


    等着,看着。


    等着,看着。


    等了一辈子。


    回城之后,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服,睡觉。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躺在床上刷手机。


    有一天晚上,我刷着刷着,又打开了监控APP。


    画面加载出来,我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正在择菜。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得发亮。她低着头,很慢地择着,择一会儿,停一会儿,好像在发呆。


    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旁边放着一把小椅子。


    那个椅子,是我小时候坐的。


    我放大画面,想看清楚。确实是那把椅子,木头已经发黑了,四条腿用铁丝绑过好几次。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爹给我做的,我坐了十几年,后来给女儿坐。女儿坐不下了,就一直放在院子里。


    她为什么要把那把椅子放在旁边?


    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她在等我。


    就算知道我不在,也把椅子放在旁边。


    万一我回来了呢?


    万一我突然回来了呢?


    那样我就能直接坐下,不用去搬椅子。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老公从旁边探过头来,看见我在哭,愣了一下。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半天,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五一放假,咱们回去一趟吧。”


    我点点头。


    五一回去的时候,我妈高兴坏了。


    她没想到我们会回来,因为五一不是啥大节日,一般没人回来。她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我们的车,水壶都扔了,跑过来开门。


    “你们咋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妈。”我说,“我们就回来看看你。”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话,喝茶。女儿跑来跑去,追蝴蝶,抓虫子,玩得满头大汗。


    我妈看着女儿,忽然说:“颖儿,你小时候也这样。”


    “嗯?”


    “也爱在院子里跑,跑得满头汗,让后让我给你擦。”


    我笑了笑。


    “你爹那时候老说,这孩子,像个假小子。”她说着,眼睛看向墙角,“那把椅子,就是你爹给你做的。”


    我也看过去。


    那把椅子在墙角,被太阳晒得发白。


    “你爹手巧,”她说,“村里人都夸他。他说,给闺女做椅子,得做好点,能用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


    “他用了一辈子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啥一辈子,他走得早,没用上。可你用了,你闺女也用了,这不就是一辈子吗?”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把椅子搬过来,坐下。


    椅子有点晃,但还能坐。我坐在上面,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


    不是椅子。


    是这个家。


    是一棵树,一口井,一扇红漆大门。


    是一个等着我回来的人。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聊到很晚。


    我们坐在堂屋里,炉子烧得很旺。她给我讲村里的事,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房子卖了。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我说,“你要不要跟我们进城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去。”


    “为啥?”


    “城里我不习惯。”她说,“没有熟人,没有院子,出门都是车。我去了干啥?天天闷在家里,还不如在村里自在。”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咋了?”她打断我,“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村头。我有你张婶,有你李大爷,有这些老姐妹。我去了城里,谁陪我说话?”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城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她能说话的人。


    “再说了,”她笑了笑,“我走了,谁看家?你爹的坟谁去上?过年你们回来,谁给你们开门?”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拍拍我的手:“你放心,妈身体好着呢。等你闺女大了,等你退休了,你们再回来陪妈。到时候咱们天天说话,说到你说烦。”


    我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我们又回去了。


    这次是临时决定的。公司放假三天,老公说要不回去看看?我说好。我们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包饺子。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咋回来了?”


    “放假,回来看看。”我说。


    “正好正好,”她擦擦手,“我包饺子呢,猪肉白菜的,你们最爱吃的。”


    我走进去,看见案板上摆着一排排饺子,包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盆里还有馅儿,看样子是准备包很多。


    “妈,你包这么多干啥?”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


    她在等我们。


    就算我们不回来,她也会包这么多饺子。万一我们回来了呢?万一我们突然回来了呢?


    她包的不是饺子,是盼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赏月。女儿靠在姥姥身上,嘴里塞着月饼,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


    等了一夜,等了一年,等了一辈子。


    可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过得好,别惦记。每次视频,她都说家里啥都有,不用往回寄东西。每次我们回去,她都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她什么都不说。


    可她什么都做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妈,”我说,“以后我每个月都回来一次。”


    她愣了一下:“每个月?那多累啊,开三个小时车呢。”


    “不远。”我说,“三个小时,一会儿就到了。”


    她看看我,眼眶红了。


    “颖儿……”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不想让你等了。”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以后我来回跑,你坐着等就行。等一年也行,等一辈子也行,但你别等一夜。你好好睡觉,睡醒了我就到了。”


    她哭着笑了,点点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风很凉。我们坐在院子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到最后,女儿都睡着了,老公把她抱进屋去。


    我和我妈还坐在那儿。


    “妈,”我说,“你知道吗,我每次看监控,都看见你一个人坐着。有时候择菜,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就看着门口。我心里特别难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装了监控是看我。”她说,“我也知道你看了会难受。可妈就是控制不住,就想坐在那儿等着。万一你们回来了呢?万一你们突然回来了呢?我要是没看见,就晚了。”


    我鼻子一酸。


    “妈,你不会晚的。我们什么时候回来,都第一个找你。”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好,妈等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等不了她一辈子。


    但她可以等我一辈子。


    因为她是妈。


    十月的时候,我妈病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张婶打来电话,声音慌慌张张的:“颖儿,你快回来吧,你妈晕倒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什么都顾不上,请了假就往家赶。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开了一个半小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手抖得方向盘都握不稳。


    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还冲我笑了笑:“没事,就是低血糖,你张婶大惊小怪的。”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妈,你吓死我了。”


    她拍拍我的手:“没事没事,妈身体好着呢。”


    医生说她心脏有点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问医生严重吗,医生说现在还不确定,要做进一步检查。


    那几天,我请了假,一直陪着她。


    她躺在病床上,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醒着的时候就看着我,也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看她,她就笑,说没事,妈就是想看看你。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颖儿,妈要是走了,你别难过。”


    我心里一紧:“妈,你说什么呢?”


    “人都有那么一天。”她说,“你爹走得早,妈多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我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妈就是放心不下你。”她说,“你这个人,啥事都憋在心里,不爱说。受了委屈也不说,累了也不说。妈怕你憋坏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还有强子,他其实是个好人,就是不会表达。你们两个,都憋着,都不说,日子久了,就生分了。”


    我点点头。


    “还有孩子,你多陪陪她。别光顾着工作,孩子长得快,一眨眼就大了。”


    我点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着我,笑了笑:“颖儿,妈这辈子没啥遗憾的。有你这么好的闺女,有女婿,有外孙女,妈知足了。”


    我趴在她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医生说要好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生气,不能熬夜。


    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回家,在村里待了两天。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我抱了抱她,说:“妈,我下个月还回来。”


    她点点头,笑了笑。


    我上车,发动,开出去。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但这一次,我知道她在笑。


    不是等我回来的笑,是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笑。


    日子就这样过着。


    我每个月都回去一次,有时候带着老公孩子,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每次回去,她都提前准备好吃的,包饺子,炖肉,做我最爱吃的菜。


    我给她买了手机,教她用微信。她学得慢,但很认真,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后来她会发语音了,会视频了,会看朋友圈了。


    有一次她给我发语音,说:“颖儿,我今天学会发红包了,给你发一个,你收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百块钱。


    我笑着收了,给她发回去一个两百的。


    她马上又发语音:“你咋又给我发回来了?我给你的是给你的,你别给我。”


    我说:“妈,这是孝敬你的,你收着。”


    她说:“我不要,我有钱,你自己留着花。”


    我说:“那你也留着花,想买啥买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哽咽:“颖儿,妈啥都不缺,妈就想多见见你。”


    我听着,眼泪掉下来。


    那年过年,我们回去得很早。


    腊月二十七就回去了,比往年早了三天。


    我妈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咋这么早?”


    “想你了。”我说,“早点回来陪你。”


    她拉着我的手,眼睛红了红,但没哭。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包饺子,一起看春晚,一起说话。女儿已经上小学了,嘴皮子利索得很,跟我妈说学校的事,说得我妈哈哈大笑。


    老公在旁边喝茶,偶尔插一句嘴,气氛很好。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一家人在一起,说说话,吃吃饭,吵吵闹闹。


    简单,平凡,幸福。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妈忽然问我:“颖儿,你明年还回来这么早吗?”


    我说:“回来,每年都回来这么早。”


    她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笑。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没有监控画面,没有坐在炉子边的身影,没有等了一夜的人。


    只有温暖的被窝,熟悉的床,和隔壁房间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她等了我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我回来陪她睡个安稳觉。


    原来我要的,也就是能陪她睡个安稳觉。


    年初二那天,我们去给我爹上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要走一段小路。我妈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真的老了。


    背驼了,腿弯了,头发全白了。


    可她还是走得那么稳。


    到了坟前,她蹲下来,烧纸,摆供,倒酒。


    “老头子,”她说,“闺女回来看你了。还有女婿,外孙女。我们都挺好的,你别惦记。”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泛白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中山装,笑着。


    我妈烧完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风大,别冻着。”


    我们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子,”她小声说,“你再等等,我过几年就来陪你。”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妈,你说什么呢?”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她的围巾紧了紧,她拍拍我的手,说没事,妈不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在等我。


    我爹也在等她。


    他们都在等。


    等了一辈子,还要接着等。


    可是等什么呢?


    等团圆。


    等我回来。


    等我们都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监控里那个坐在炉子边上的身影,门口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山坡上那个回头看的身影。


    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我怕你们来早了,我睡着了,你们进不来。”


    “我怕我睡得太死,听不见电话。”


    “坐着等,时间过得快一点。”


    “等你退休了,你们再回来陪妈。”


    “妈这辈子没啥遗憾的。”


    “你再等等,我过几年就来陪你。”


    我的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湿了枕头。


    老公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他伸手摸摸我的脸,摸到眼泪,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搂进怀里。


    “没事,”他说,“有我在。”


    我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久好久。


    哭完了,我拿起手机,打开监控APP。


    画面里,堂屋的灯已经灭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我知道,她在屋里。


    睡着了。


    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因为我们都回来了。


    因为明天我们还在。


    因为明年我们还会回来。


    因为这辈子,她不用再等了。


    后记


    那年之后,我每个月都回去。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请假。有时候带着老公孩子,有时候自己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回去,她都站在门口等着,笑着,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她不再坐一夜了。


    她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我给她买了一个新炉子,暖和的,安全的。给她买了新棉袄,新鞋子,新被子。给她装了暖气,装了热水器,装了抽油烟机。


    她说,你花这些钱干啥,妈用不着。


    我说,用得着,你用得着。


    她就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女儿上初中那年,我妈走了。


    是夜里走的,很安详,没有受罪。张婶说,她那天下午还包了饺子,说要等我们回来吃。晚上还打电话给我,问我啥时候回来。我说下周,下周就回去。她说好,妈等你。


    她就这么等着,等着,等到睡着了,再也没醒。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棺材前,看着她,没有哭。


    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张婶在旁边说,颖儿,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她不用再等了。


    她等了我一辈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炉子烧得很旺,是邻居帮忙生的火。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门口。


    门开着,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等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着急,不是焦虑,是安心。


    是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所以坐在这儿,慢慢地等。


    等她来。


    等她推开门,喊一声妈。


    等她走进来,坐到旁边,跟你说说话。


    等她陪你,吃一顿饭,过一个年,过一辈子。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我想起她站在这里的模样,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笑着,等着。


    我忽然很想她。


    很想很想。


    后来我把那把椅子搬回了城里。


    就放在客厅的角落,谁也不许坐。


    女儿问,妈妈,那把椅子为啥不让坐?


    我说,那是姥姥的椅子,她坐过的。


    女儿看看椅子,又看看我,忽然说,妈妈,你是不是想姥姥了?


    我点点头。


    她跑过来,抱住我,说,妈妈别哭,姥姥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抱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得发亮。她旁边放着一把小椅子,是我小时候坐的那把。


    我走过去,坐下。


    她抬头看看我,笑了。


    “回来了?”


    “嗯。”


    “饿不饿?妈给你包饺子。”


    “好。”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颖儿,”她说,“妈等了你一辈子,值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去。


    我跟着进去,屋里却没人了。


    只有案板上,摆着一排排饺子。


    包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起来,走到女儿房间,把她叫醒。


    她揉揉眼睛,说,妈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就是想告诉你,姥姥今天包饺子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们去吃吧?”


    “好。”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房间。


    客厅里,阳光照在那把椅子上。


    我好像看见她坐在那儿,笑着,等着。


    等我们回去。


    等她包的饺子,被我们吃完。


    等这个家,一直热热闹闹的。


    等着。


    等着。


    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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