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吉固然平庸，可他并不是一个全然自私自利的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相反，在某些方面，他还带着固执的自我牺牲精神。于是，这个结果更加难以让他接受。


    让别人为了自己去死，远比自己的死亡更无法接受。


    薛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将方吉按在座椅上。


    “我知道这很痛苦……方吉，你要记住这份痛苦，让你的天赋发挥最大的价值。不要让他们白死……”


    方吉身体上的力量远远胜过薛山，可他那张粗糙带着死皮的肉，就那么让他动弹不得。


    是责任。


    是某种更为宏大的东西压住了他。


    方吉忽然有了些明悟，他的命已经不属于他了。


    那些为了替他夺取灵石而即将走向死亡的人，他再也无法忘掉他们。那一条条生命，是他即将背负的罪孽，也将催促着他永不停歇地走下去。


    －


    韩悠宁并不知道方吉在回去的当天就把事情完完全全地汇报给了薛山。


    虽然她早就预计到了这个人必然会把功法泄露，但是这个时间还是大大地超过了她的预计。


    薛山没有来找韩悠宁。


    就像他偷偷把武道功法交给别人一样，这本进入他眼眸的修行功法，也同样保持了沉默。


    韩悠宁并不在意他的决定，不管他要做什么事情，终究会是韩悠宁自己占据上风。


    求人的人只会是薛山。


    不过韩悠宁没有等到薛山的登门拜访。


    在小虎生日宴会之后，韩悠宁就和小虎说好，她要继续闭关一段时间。


    小虎哭了好久，眼泪不断地送别了韩悠宁。


    他站在卧室的小门前，哭唧唧地扯着陆崇的裤腿，嘴巴嗫嚅地叫着：“妈妈……妈妈……”


    石门已经闭合，只留下卧室中的父子两人望着石门，徒留伤心。


    陆崇抱起小虎：“乖，小虎，爸爸在这。你再等一段时间，妈妈就回来了。”


    小虎自己擦掉眼泪，很快又流出新的泪水，“爸爸，你也会离开小虎吗？”


    陆崇摇摇头，“妈妈不是离开，只是去做事情了。就像以前，爸爸妈妈都要去上班，小虎也要去上幼儿园。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你还记得吗？”


    半年前的记忆对小虎来说已经有些遥远。他茫然地摇了摇头，“爸爸，妈妈会回来吗？”


    陆崇：“会的。爸爸和小虎都在这里，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你也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妈妈回来，看见我们健康开心的小虎，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虎于是点点头，保证道：“爸爸，我会努力吃很多饭饭，快点长大，长大了我来保护你们，妈妈就不用总是离开了。”


    陆崇笑道：“好。爸爸等你长大，现在爸爸先送你去幼儿园好不好？”


    小虎再度点头后，陆崇给他洗了脸后就牵着小虎的小手往幼儿园去。


    路上，碰见好些熟人，小虎不太高兴，谁都没有搭理，就算是别人叫他，小虎都蒙头往前走，还是陆崇提醒过后，小虎才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声。发布页Ltxsdz…℃〇M


    到了幼儿园，小虎挥手作别陆崇，和他新认识的小伙伴们一起走进教室。


    陆崇则彻底闲了下来。


    他没有固定的工作，准确来说是他并没有去找工作。


    韩悠宁闭关之后，小虎更离不开他。陆崇还要分出一部分时间修炼，实在是没有时间再去按部就班地工作。反正他们两个有修为在身，并不缺少生活物资，也不会穷养了小虎，陆崇便打消了上班的念头。


    偶尔到处走走，已经算是散步了。


    某日，薛山请人来找陆崇商量事情。


    陆崇的消息和韩悠宁都是互通的，他当然也知道功法泄露的消息，再次见了薛山，便格外注意他的动静。


    薛山面色平静，好似全无此事，该说不说，心理素质是真挺强大的。


    他手里掐着一根韩家店铺出产的叶子烟，抽得津津有味，一见陆崇就给陆崇发了一根。


    陆崇抬手挡回去，解释道：“悠宁不喜欢闻烟味，和她结婚后我就戒掉了。薛主任，不用给我发烟。”


    薛山倒是有了点不好意思，他笑道：“戒了好！戒了好！这东西伤身体，可我这啊一工作起来就压力大得很，不抽一根真是提不起来精神。”


    屋里的味道并不好闻，虽才搬进来数月，已经有了一种被烟气熏入骨的味道。


    陆崇微微一笑，“理解，理解。薛主任日理万机，我这样的闲人是比不了的。”


    薛山又谦虚几句，于是和陆崇相对坐下。


    陆崇注意到，这次谈事萧立、雷奔都没有来，吴承勋也没有到，倒是和韩悠宁发生过争执的杨流、宋光伟都在这里。


    陆崇问：“怎么不见方队长？”


    好几个不在，陆崇偏挑了方吉询问。


    宋光伟和杨流并不异常，沉默地坐在旁边抽烟。薛山笑笑道：“他另有任务。”


    他知道了。


    陆崇意识到这一点，不再多加追问，耐心等着薛山说出主题。


    他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还特意把他找了过来，总是有些事情要说的。


    薛山果然没有憋很久，主动道：“陆先生，今天找您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您协助一二。”


    陆崇：“请说。”


    他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总得听听他究竟要办什么事才好说。


    薛山道：“镇里现在处于地下，我们想要从这边挖出一条运煤通道直达煤山，希望陆先生能在技术方面对我们予以支持。”


    他说得很委婉，技术方面予以支持。


    陆崇还能支持什么呢？


    不过是那一招石化的手段而已。


    陆崇没急着说话，他在等薛山开价。


    这于他算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看起来只是随手施为，但是消耗掉灵气后，再想快速补足，是需要消耗灵石的。


    韩悠宁给他留了五千枚灵石，他手里不缺这些东西，可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了，显得他倒成什么人了。


    薛山：“待挖煤同道成功后，以后您家里及十个基础住户单位未来五十年，都将获得免费的水电。镇里不再收取任何费用。”


    这个条件，在陆崇看来并不对等。


    五十年？


    未来五年的事情都说不准，谁又知道五十年后是个什么情况？


    免了未来五十年的水电费，对镇里看起来只是个小事情，考虑全镇目前的人口……陆崇还是看到了几分镇里的态度。


    与他而言，现在什么东西是有用的呢？


    当然是灵石了。


    方吉不在这里，估计也是去闭关潜修了。这说明镇里已经拿到了灵石。


    薛山绝口不提半点相关的事情，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真是看着有点诚意但是不多啊。


    要是这是他们彼此第一次交流，陆崇可以理解他们的态度和做法，但这不是第一次了啊。薛山还如此提防他们，真是让陆崇有些不满意。


    他有心想要说破灵石之事，又顾虑他们收获不易，怕是手头并不宽裕。


    外界风雪极其猖狂，韩悠宁又已经收过一遍市里，怕是方吉修炼的灵石也是来之不易，陆崇想到这，又生出点愧疚来。


    他们其实不缺少那点灵石，没有给方吉留下修行资源，这是韩悠宁的意思。


    让他们自己去争，自己去夺，如此方能淬炼出些惊人的意志来，方能显出他们自己的本事，而不是韩悠宁在这边做保姆包管了一切，养出些巨婴一样的人来。


    陆崇歇了刁难的心思，张口道：“那就如此吧。”


    薛山得了准信，也笑起来，再三向陆崇道谢。


    陆崇倒是没再绷着脸，问他：“薛主任知不知道外界的最新消息？”


    薛山很关注地面的消息，毕竟他不打算一辈子住在地底下。躲一躲风雪也就罢了，还真能一辈子做见不得光的蠕虫吗？


    薛山既然得了好处，也就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人。


    他道：“我刚派人看了回来，外面还是老样子，风，雪，瞧不见半个人。”


    陆崇也不意外，点点头道：“算起来，现在该开春了。三月份，本该是草长莺飞、天气回暖的时间，地面温度有什么变化吗？”


    都是零下的温度，零下五十度和零下三十度可完全不一样。


    薛山瞬间脸色灰暗下来，“没有太大变化。我每天都会让人上去看一眼，气温还是在零下三十六度，没见有回春的意思。”


    薛山嘴里的人说的是那几个武者。


    他们到底有了内力护身，比普通人扛得住冻些。衣服穿厚实点，再揣几个暖身的东西，也不是不能冒险上去看一眼。薛山对地面的消息来源，完全依靠于这只武者小队。


    陆崇听得心惊。


    东阳镇地处南方，是国内少有的温暖地方，据说往年冬季最多穿个薄毛衣就能度过。他们这都零下三十六度了，不敢想更北的地方又有多冷。


    陆崇只得安慰了一句，也是在安慰他自己：“至少比冬天暖和了一些。”


    薛山只得苦笑。


    正值冬季的时候，他冒险拍了人去地面测温。那一次，要不是他们跑得快，非得折损人手不可，总算是带回来了地面的气温。


    天气吓人得很，气温一度突破了零下四十度。可这都开春了，还有零下三十六度，完全不像是有暖和的意思。


    这个寒潮还得继续熬着。


    安慰？


    这话半点没有安慰到薛山，就连陆崇自己也不觉得有回暖的希望。


    陆崇迅速转移了话题：“那有外面的消息吗？”


    薛山颇为感慨，“好在还能联系上外面。南方基地那边过得很是凄惨，外面冷成这样，还有雪妖作孽，人都不敢去地面，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听说，已经开始限制供应生活物资了。”


    现在的问题是，地面到处都是水源。但之前的大雾污染后续还在，没人敢直接饮用。这么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让日常生活物资的供应更为艰难。


    食物和水还是好处理的。


    基地内部是有生产计划的，按照计划总不会让这两点失控。困难的是其余物资，那些依托于现代工业化带来的便利物资，药品、肥皂、牙刷牙膏这些东西，都是大家日常急需的。


    之前就算没有生产线，可在地面找一找，总能找到些收获，也算是个稳定来源。


    现在吗……


    这条路线全给断了。


    南方基地库存告急。


    陆崇问道：“镇里东西还够吗？”


    薛山只是苦笑：“哪里有什么够不够的？就是熬破了头皮勉强支应而已。”


    这话落在陆崇耳朵里，便是镇里还应付得上。


    要是真应付不上了，薛山早就急得跳脚，匆匆忙忙、死皮赖脸地来找他们帮忙解决问题了。


    不过能应付上就好，应付得上，镇里就不至于慌乱。


    陆崇：“树还活着吗？”


    他说的树只有一个指代，就是韩家老院子里的那棵大桑树。


    寒潮一来，镇里仅存的那些树木全数被冻成了冰雕。那个无形的护卫光圈也极速收拢，仅仅覆盖住了韩家小院的方寸之地。


    陆崇只在接韩悠宁回来那一天出去过，当时他满门心思挂在韩悠宁身上，哪里有空去管一棵树的死活？


    上次陆崇倒是问过薛山，薛山苦笑着道勉强活着。也不知道又是几个月过去，那棵大桑树怎么样了。


    薛山脸上的感慨更重，甚至有点伤心：“每次派人上去，除了探查温度，我都一再强调要去看看大桑树的状态。它庇护了我们很久，让我们很多人不用在饥饿里苦熬，让我们活了下来。”


    “那棵大桑树的情况很不好。”


    “叶子彻底掉没了，树冠顶部也渐渐有了风雪冻结，只还剩下树干主体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寒潮再不褪去，这棵大桑树可能也要步其余树木的后尘，被风雪冻死在寒潮里了。”


    薛山对这棵大桑树是有感情的。


    说点实在话，没有这棵树，他们这些人哪里还能平平静静地藏在小镇里过日子？


    怕是早就和别人一样为了一口食物，和野狗一样仓惶逃窜了。


    现在眼见得救命恩人将要死亡，他又哪里能忍得住不伤心呢？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反正这棵树也要冻死了，我看还不如把树移到下面来。”


    薛山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