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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燕宫杀,公子他日日娇宠 > 第372章 体面

第372章 体面

    心口血是满当当的一瓶。


    多余的也不再去接,就任由其肆意淌着。


    医官匆忙忙拜别了公子许瞻,急卒卒往院外奔去。这人身上最宝贵稀有的心头血,必要比方才腕间那一瓶更能立杆见效。


    外头那苍老悲怆的哭喊顿地声仍旧,“北羌完了......北羌完了啊.......阿布凯赫赫啊!阿布卡恩都里!乌布西奔妈妈!睁开眼看看你多灾多难的子民吧!睁开眼吧.......大王啊,大王啊!”


    那喑哑绝望的呐喊,哀哀欲绝,悲悲切切,真叫人怆然涕下。


    小七怔然失神,她想,总有一日,魏国也会落到这般境地。燕国铁骑横扫六合,囊尽南北,魏国也必大命将泛,分崩离析,魏宫也会全军覆灭,丧权辱国。


    但天下一统,到底是大势所趋。


    而今魏公子就在一旁,但她好似已亲身历经了一遭。


    那畜生舔完了地上的血,竟循着气味扭头猛地撕咬起了一旁的主人。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子母绿戒指几下就被吞进了狼的口腹之中,那玉葱般的手亦被狼咬断生吞了下去。


    咬得咯嘣作响,听得人骨颤肉惊。


    阿拉珠活着的时候,定然无数次为自己盘算过将来。


    她的将来,必是风风光光地入主万福宫,在那凤座上俯视世人的叩拜,百年薨逝之后,也必是葬入王陵,立庙祭祀,享许氏后嗣万代香火。


    然而她把自己的路堵死了,一点儿退路都没有留。


    但凡她洁身自好,不参与羌族的阴谋,也许今日果真会被送回北地去牧马放羊。


    那颗玲珑心被砭镰刺穿,那样一个有着豺狼野心的完美棋子,又怎会想到死后竟是这般悲催惨烈的结局。


    可到底谁又有错呢?


    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小七惶然不安,哀思如潮。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却见一旁的大表哥正目色忧伤地望她。


    她知道成王之路上必要踩着累累白骨,伴着无休止的杀戮,但依然没有忘记最初的小七到底想要什么。


    最初的小七想要太平安稳,就在那山水之间,茅屋之内,与一人闲坐,有灯火可亲。


    大表哥是懂她的,因而才用这样的神色垂眸望她。


    你瞧他那双桃花眸子里,溢满了心疼、怜惜与无可奈何。


    忽而痛心入骨,鼻尖酸涩,眼底水雾渐起。


    你瞧那双桃花眸子里的小七,那清瘦的身子在料峭春风里抑制不住地战栗。


    那华贵的袍子沾满了污血、水渍与尘土,那东曦下的绯袍凤钗愈发衬得她面无人色。(东曦,初升的日光)


    大表哥是最懂她的人,他必知道此时的小七心里到底有多惊惧害怕。


    她心里一次次地迸出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这念头才出来,又一次次地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宿命。


    她知道自己不喜欢这里。


    但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也落到这般境地。


    她想说,“大表哥,我害怕。”


    大表哥也定然知道她害怕,他也许仍会像庄王十六年雪里的追杀一样,他会说,“小七啊,不怕,朝着大梁走。”


    然而,她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将留在兰台,生也在兰台,死也在兰台,因而不去说“大表哥,我想回家,小七想回家”这样的话。


    为难他,为难公子,也为难她自己。


    大表哥也定然知道自己再也带不走她,因而也不去说“护好自己,等我来接”这样的话。


    也不再说,“小七,回大梁。”


    他们什么都不说,是因为彼此什么都知道。


    魏楚联盟一破,魏燕至少能得十年太平。


    不,是魏国至少能消停十年。但兰台势要南下楚地,西取魏国,兰台又愿等多久呢?兰台可愿再等上十年、二十年,可愿等魏国休养生息,兴废继绝?


    小七怔怔地出着神,恍惚听见院中那狼仍旧嚼肉撕骨,也恍惚听见外头的老者声息渐弱,忽而砰得一声,不知有什么重重地撞上了廊柱。


    恍惚又听兰台的主人命道,“抬下去,给个体面罢。”


    裴孝廉肃声领命,驱走了狼,差两个虎贲军将地上那残破的躯体抬走了。


    小七不忍再去看死去的阿拉珠,她那染透了血的素服是为她的阿翁而穿,为她的母亲而穿,亦是为她自己而穿。


    也好,死了也好,再不必吃这人间的苦,也再不必受这人间的罪。


    好啊。


    那狼嗷呜一声夹着尾巴逃得不见踪影,另有寺人躬身垂手开始洒扫起庭院来。


    待这满地的血处理干净,兰台这一夜的修罗场再不会有外人知道。


    有虎贲军疾步进院,禀道,“公子,那国师一头撞死了,已经没气儿了。”


    哦,北羌的国师也殉节了。


    但你说到底谁又有错呢?


    各国有各国的立场与政见,各人也有各人的活法和抉择,这世上终究是无人有错。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好一会儿都无人说话。


    院中的寺人很快将血渍清洗了干净,兰台的主人没有转过身来,廊下的宾客也没有催促离开,日光比方才高了几分,也暖了几分,然而她膝头湿透的袍子仍旧冰凉。


    这漫长的审讯到底还要等多久,在场诸人无人知道。


    但没有一个结果,谁也离不开这里。


    又过了不知许久,第七拨宫人匆匆进了庭院,笑吟吟地禀了这一夜来的第一件好事,“公子,王后娘娘饮了血药,已经大好了!”


    哦,好啊!


    她听见兰台的主人浅浅舒了一口气,少顷又道,“去告诉公主。”


    宫人喜盈盈地俯身应是,忙转身离去了。


    听那人问起,“祖母可想好了自己的去处?”


    额,原来卫太后也还在院中。


    卫太后长叹一声,“远瞩,祖母老糊涂了,早已经愧悔无地。便回北苑,为燕国祈福,也为你祈福。”


    卫太后没有呼天抢地地去求什么,她自己想必已经释然了。


    是了,不求什么最好。


    不求,公子是了,不求什么最好。


    不求,公子反而会给。


    求了,想必就离死不远了。


    在正旦宫变中,卫太后与阿拉珠的罪到底谁更大一些呢?


    主谋也好,帮凶也罢,围杀公子是弥天大罪,到底是罪不可赦,因而没有谁的罪更大还是更小的分别。


    兰台的主人微微颔首,“送太后回宫。”


    虎贲军肃声应是,上前一步道,“太后娘娘请吧。”


    卫太后走了几步,转身朝她和蔼地笑道,“孩子,远瞩不是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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