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在这一刻，一时口误说出了“我”字。


    孙福儿拉着皇帝的衣角不松手，撒娇地道：“是你答应我的，你要陪着我哦！”


    皇帝耐心哄着：“好的，一直陪着的。”


    孙福儿笑着，眼睛里是惊人的亮，道：“我们说好的哟，你要一直陪着我的。我就相信了呀，不许你骗我！”


    她很不喜欢被人骗。


    可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人骗她。很多说好的事情，走着走着就变掉了。


    再后来，她就不相信会有好的结果了。


    这样日子就平静很多。


    可不相信美好的生活总是少了许多意趣。


    宫可真大呀！


    孙福儿出不去，就算出得去了，也没地方可去，就只能抱着三岁之前那点可怜的温暖度日。


    有的时候，她真想现在这一切都是梦。


    一觉睡醒，孙家还是好好的样子，她的爹和娘也是好好的活着，尤其是娘，会抱着她，给她唱着哄小宝宝的歌谣。


    孙福儿喃喃地道：“不许骗我的。我最最最讨厌被人家骗了。不行不要紧的，但是你不能骗我。”


    她的眼神迷离了起来：“我好想我娘啊！娘明明答应我，很快就会回来找我。她跟我说一家人还是会在一起的，但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回来找我？”


    都说好了，结果还没有兑现的。


    可这世上那么多为什么，哪有什么答案？


    无非是阴差阳错，然后走着走着就走岔了。


    命运的无奈就在于前一刻无法预料到后一刻发生什么事情。


    一开始总以为这种一眼到头的平静日子很无趣，但越往下过，会发现这种日子比起后来一波接一波的风刀霜剑，已经是一种难得的美好。


    孙福儿觉得日子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目标是有的，但实现起来太难了。


    她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就不想背负太多。


    她真的很想痛哭一场，也想大笑一场。


    为什么是她活下来了？


    若是当时她也不在了，会不会体会不到现在这样的痛苦？


    孙福儿又哭又笑：“我就是好想娘啊！我想不通，我想了很多年都想不通！我们都没有错，为什么倒霉的是我们家！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没有事，还是要这样说我们。”


    因言获罪，孙家被重责。


    讲白了，无非是权力的斗争中落了下风的那一方罢了。


    对于落败的那一方，得胜的那一方总是不遗余力地打压的。


    就算他们没有错，只要他们是不是自己这一方的，就肯定会被往死里整。


    况且对于高处的人来说，对错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们更看重的是利益怎么样。


    只要有利，白的可以说成黑的。可要是不利，就算是对的，也会被言之凿凿说成错的。


    皇帝摸着她乌黑的青丝：“福儿，你多睡一会儿吧！”


    睡一觉，不要想太多了。


    很多时候，想太多，并没有什么用。


    有些已经是事实了，不可能再去改变的。


    除了接受，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孙福儿道：“我就是要想。我管不住自己的。我就是好想回到从前，好想回到小时候，我想回到我跟娘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她无忧无虑地过着生活，什么都不需要去想。


    皇帝也何尝不想呢？


    他背负得更多，有时候压的他喘不过来气。


    但这就是他的命运。


    如果皇帝不去背负这些，只怕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这世上，谁人的心不苦？


    在漫长的岁月中，快乐肯定是有的，但烦恼却是大多数时候。


    解决完了一个问题，紧接着会冒出另外一个问题。


    就在一次又一次解决问题中，快乐一点点的消失了。


    皇帝也是这样想的。


    小时候，他看到成宗皇帝步步为营，最终登上了帝位，大大方方和他的娘往来，似乎一副幸福的样子。


    他总以为只要坐上了皇帝这个位置就会好了，可以随心所欲的。


    可后来成宗皇帝也没个好结果。


    皮之不存，毛将附焉？


    他们母子差点死了。


    再后来，他当上了皇帝。


    他的娘才能活下来，还成了太后。


    但太后却如春天过后的花朵一般，在寿康宫里一点点枯萎。


    皇帝很小时候，就听很多人说皇帝是最大的，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是圣旨，别人必须要照做。


    他们还说，皇帝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但等皇帝真正当上了皇帝，他却发现自己绝大多数时候是身不由己的。


    当时当皇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说的话没有人听，以为是自己没有亲政的缘故，总以为自己亲政之后会好一些。


    但实际上也不是的。


    现在他亲政有不少日子了，那些官员到现在还是想把持着朝政，控制着他。


    皇帝把这批官员换掉，用上新的人，也还是进入同样的套路。


    总是这个样子。


    日子嘛！


    哪能有那么多的岁月静好啊？


    只要不是刀光剑影，能够平平淡淡按部就班的，就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岁月悠悠，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区别，就是往下过。


    皇帝现在已经管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他想的是怎么样保全自己，怎么样更加有力地控制得住局面。


    孙福儿蹭着他：“为什么会是这样啊？我想要的，好像一样都没有得到。就算是得到了，过了一阵子，觉得也还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眼睛里胀满了雾气。


    “娘！我就是要娘！”


    皇帝哄着，道：“乖！睡一会儿，咱们睡一会儿就好。”


    睡着了，就可以做梦。


    在梦里什么都会有的。


    孙福儿哭了几声，嘟嘟囔囔了几句，眼睛皮不断往下坠，过了一会儿，终于睡着了。


    皇帝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便往外头走。


    陈玉跟了上去：“皇上，太皇太后差人来问了。奴才是说您歇一会儿，再接着去。”


    太皇太后对他是很好的。


    但前提是，他继续当听话的乖乖孙子。


    皇帝不能有太多自己的主张。


    不然，太皇太后会不高兴啊！


    太皇太后不高兴就有的是办法，让他也没办法高兴起来。


    皇帝道：“知道了。”


    出了门，在众人跟前，他又是那个端着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