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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 第21章 一日易主

第21章 一日易主

    华州以西二十里,官道忽然窄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两边都是收过粟的秋田,土硬得能硌疼马蹄。


    奉诏往凤翔的中使回头看了一眼,跟随了一路的两名宣武骑卒已经并马赶上来。


    “奉丁将军军令,验诏。”


    中使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把符传举起


    “这是天子急诏。中书封缄,沿途州县只管换马,谁敢擅验?”


    领头的宣武都头没接符传,只问


    “交不交?”


    中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这一路所谓护送是怎么回事。他把符传扔到地上,伸手护住怀里的诏囊。


    “诏在我身。要看,先杀诏使。”


    都头点了点头,却只是咧嘴一笑。


    “成全他。”


    几柄刀一齐落下。随从想往田里逃,马刚越过田埂,便被箭射翻。


    片刻以后,都头擦净刀,割下诏囊,又命人把尸首拖进废渠。


    同一时刻,往高陵去的另一队使者已经到了下邽渡口。


    渡船刚离南岸,船舱里便站起三名宣武军士。北岸也有人张弓等候。船夫伏在船头,吓得只管划桨,半句都不敢问。等船靠岸,天子的使者连人带符传,一并沉进了渭水。


    两封诏书,一个沾血,一个沾水,午后全回到了丁会案头。


    丁会先看催李业入援的那封,又看命李克用进逼华州的那封,脸上没有多少怒色,只骂了一句。


    “韩佐时还真不肯闲着。”


    他随即封锁华州各门、渡口与驿站,凡持官帖出城者,都要由宣武军再验一次。只是军令一层层传下去,终究需要工夫。


    高仁厚争的便是这半日。


    早在两路明使出城时,他已从一千残军里挑出两个旧部。一人换了皂衣,腰间挂着去乡里采买草料的军帖。另一人装成马医,药囊底下缝着天子朱书御札。他们不走驿路,也不穿官服,一个从小渡口过渭,一个沿少华山北麓西去。


    等华州各门开始搜检军帖时,两人早已走出数十里。


    丁会不知道这两封御札已经漏了出去。他让军士把夺回的明诏送进了行在,还特意擦过上面的血。只是秋日天凉,血浸入绢纸,怎么擦都留着一片暗褐。


    “两路使者皆为关中乱兵所害。”


    丁会在阶下禀道


    “臣已将乱兵尽数诛杀,幸而制书无失。”


    李晔看了看那封带血的诏书,又看了看丁会。


    “尸首呢?”


    “就地掩埋了。”


    “凶徒呢?”


    “也埋了。”


    人证死了,凶手也死了。案子从发生到告破只用了半日,刑部与大理寺甚至不必起身。


    李晔猛地将诏书掷下御阶。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丁会!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子?”


    丁会没有辩解,也没有请罪。


    殿外数十名宣武甲士把槊尾往地上一顿。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替满殿公卿回了话。


    韩建低着头。崔胤眼观鼻,鼻观心。韦昭度年老,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到底也没说什么。


    李晔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坐了回去。


    当日下午,行在外多了一张长案。凡中书门下制书、百官表章、地方进奏,出城前都须加盖宣武行营验记。朝廷仍旧可以拟旨,天子也仍旧可以用玺。只是没有那枚验记,驿站不给马,渡口不放船,送信的人若硬要走,路旁便会多出一座新坟。


    大唐的制度一样没少,只是每一道制度外面,必须先征询宣武军的许可。


    韩建回到州衙,立即让儿子韩从允清点东门守军,准备落闸封城。


    他此时才发现,丁会比他更清楚镇国军的底细。


    韩建号称有兵三千,真正跟随他日久的旧卒不足一千五百。其余有张濬兵败后收拢的神策残军,有临时征发的州兵、团结和壮丁,还有一批连军衣都没领全、只为混口粮的饥民。高仁厚那一千人另成一部,只奉天子旧令,更不是韩建可以随意驱使的家兵。


    过去这些人都听他,是因为华州只有韩建能发粮。


    如今城外来了一个粮更多、绢更多的人。


    血诏送到长安东面时,朱温正在昭应以西巡营。


    他这些年越发发福,骑在马上肩背仍宽,只是早已没了当初从黄巢军中反正时的寒酸气。亲兵把火把举近,朱温看完两封诏书,竟笑了起来。


    “韩佐时拿我的兵挡李茂贞,又想拿李鸦儿、李子烨来挡我。户部若有他这般会算账,朝廷也不至于穷成今日模样。”


    笑罢,他把诏书折好收入袖中,当即回马。


    长安就在西边,春明门已经可以望见。姚长奇尚领一批京军占着西内,李克用的游骑又在高陵、北苑出没。此时抢进去,不过是先替另外两家养活一座残破京城和十余万张嘴。


    砖墙可以晚几日再拿,天子却不能再让韩建借出去。


    朱温留下王彦章领三千兵守昭应与长安东面,自带三千牙兵,连同十余车绢帛,连夜折回华州。


    次日天刚亮,华州东郭便摆开了长案。


    宣武军吏不招降,也不喊话,只照着名册点人。


    镇国旧卒持军牌出城,补两月军赏,原有军职不动。神策残军重新挂护驾军名号,由宣武军补给甲械,不再听韩建拆营调遣。临时征来的本州壮丁,每人发粮三斗,愿走的立即回家。


    十几车绢当然买不下三千兵。


    可镇国旧卒要的本来就是欠饷,神策残军要的是番号与兵器,华州壮丁只想回家收那几亩薄田。朱温没有让他们替自己卖命,只是让他们不再替韩建卖命。


    做到这一点,便够了。


    韩从允带着父亲军帖登上东门,喝令守军落闸。


    守门都将没有抗命,却指着城外那些绢车问道:“郎君,节帅拖欠的军赏,今日能发么?”


    韩从允拔出横刀:“大敌当前,谁再言赏,军法从事!”


    城上数百人看着他,无一人应声。


    刀可以杀一个讨饷的,却不能把几百个不肯放箭的人都杀了。


    州衙的将鼓很快响了。


    韩建亲自擂了三通。往日这个时候,院中早该站满披甲军将,今日来的却只有十余人。有的称本都士卒正在城头,有的说神策旧军不奉镇国军帖,还有人干脆把军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韩建盯着空荡荡的院子,手还扶在鼓槌上。


    《资治通鉴》记载他迎天子入华州,曾颇为自得地说过一句:“臣积聚训厉十五年矣。”十五年经营,一座坚城,数千部曲,李茂贞攻不破。可朱温只用一日,便把这十五年变成了虚有。


    韩建终于慌了。


    他带韩从允直奔行在,称梁军将乱,请天子暂移节度使牙城避兵。


    李晔坐在堂上,听完以后,半晌没有说话。


    “朕从长安走到华州,如今又要从行在走到卿家牙城。”


    他看着韩建,“再有人来,卿准备把朕送到哪里?”


    韩建伏地道:“臣只为陛下安危。”


    “朕不走。”


    韩建抬起头。数月来,他第一次从这个仓皇出奔的年轻天子脸上看见决绝。


    韩从允按住刀柄,带亲兵上前“护驾”。高仁厚早已披甲候在内门,千余禁军虽被宣武军分营看守,这里仍有两百余人。弓弦接连绷响,箭头隔着十几级石阶互相指住。


    “无诏移驾者,反。”高仁厚只说了这六个字。


    韩从允脸颊抽动,却不敢先放箭。


    街口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丁会的人已经封住行在外围。韩家亲兵夹在两军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东门也在这时开了。


    没有内应,没有暗号。守门都将当着全城士卒的面,以“迎梁王入觐”为名,撤去拒马,升起吊桥。


    朱温只带数百牙兵入城。到了行在外,他解剑下马,整了整衣冠,伏地叩首。


    “臣朱全忠救驾来迟,使陛下受惊,死罪。”


    姿态比韩建当日迎驾还要恭顺。


    就在他叩头时,宣武甲士接管了街口、驿站和宫门。韩从允的人被缴械带走,高仁厚部也被“请”回营中等候整编。


    李晔隔着门看了朱温许久。


    这个人没有逼他移驾,也没有当面索要印玺。他只跪在那里,便把华州所有能决定天子去留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午后,朱温在州衙见韩建。


    没有宴席,也没有虚礼。案上摆着镇国军兵籍、诸门铜契,以及韩建此前自领的勤王兵马都统印。


    朱温伸出两根手指。


    “韩公有两条路。上表说镇国军连战疲敝,无力独任护驾,把诸营交给勤王行营。镇国军节度使还是你的,田宅财帛也还是你的。”


    “第二条呢?”


    “矫发诏命,阴召外藩,谋劫车驾。”


    韩建霍然抬头:“两封诏书都是陛下亲命中书所拟,何来矫诏?”


    朱温笑了笑。


    “是不是矫诏,要看陛下明日怎么说。”


    韩建望着案上那枚都统印,久久没有伸手。


    他原想挟天子号令诸侯,到头来却连自己是否矫诏,都要由另一个挟天子的人来定。


    天黑以前,献军表写成了。


    次日短朝,韩建当殿献出兵籍、铜契与都统印,请以关中诸军事委朱全忠总摄。


    崔胤立在班首,韦昭度、陆扆脸色铁青,早已被贬却滞留华州的张濬、孔纬站在最后,谁都看得出这不是一场寻常交兵之后的移权。


    李晔准奏,罢韩建勤王兵马都统,仍留镇国军节度使空名。华州城防、驿路、行在宿卫尽归宣武行营,高仁厚的一千禁军保留番号,却被拆作数营,各有宣武虞候监看。


    旧看守人跪下了。


    牢门并没有打开,只是钥匙换了主人。


    朱温随即让崔胤重拟制书。诏称李茂贞临阵悔罪,输诚归朝,凉王李业却擅杀归顺藩臣,据有凤翔,着即退兵听勘。又命关中诸军皆奉梁王朱全忠节制,不得各行其是。


    这几句话写下去,刘知俊等两千余凤翔降兵便成了反正义士,李业却从奉诏讨贼的功臣,变成了杀降据镇的强藩。朱温将来西攻凤翔,连讨贼檄文都已经有了。


    李晔看完制书,问道:“朕若不用玺呢?”


    朱温还没开口,崔胤已伏地劝道:“车驾久驻华州,天下疑惧。梁王既已总摄诸军,正宜早定名分,以息兵争。”


    殿外全是宣武甲士。


    李晔最终把玉玺按了下去。


    正式使者当日向西。朱温没有再索守太尉、兼中书令,也没有急着讨诸道兵马副元帅。那些东西,要等天子回到长安宣政殿上,再一样一样地拿。


    他命人展开华州至长安的舆图,向天子再拜。


    “李茂贞已死,京师不可一日无主。臣请陛下明日还宫。”


    李晔尚未答应,殿外已经有人给百官车驾编号。


    一辆、两辆、三辆……


    从宰相到九寺小吏,连家眷坐哪辆车,都替他们安排好了。


    华州城中的大唐朝廷,用了一日换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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