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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成都易主

    陈敬瑄惊魂未定逃回成都时,身边连两千人都不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但次日军府门前还是摆出了二十车绢。


    这还只是头一批。库吏领着人来回搬运,绢帛堆得比车辕还高,铜钱则来不及穿贯,用筐抬出来,倒在阶下,哗啦啦一阵乱响。


    几个正在门前探头探脑的军士见了,眼睛顿时亮起来。


    陈使君又要散财了。


    守城者有赏,收拢旧部者有赏,便是能找回军中将校的,也一样有赏。


    告示才贴出去,门前便聚起人来,一时间竟又有几分军府号令如山的光景。


    田令孜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领绢的军士,心里却越来越凉。


    来领钱的人很多,成队成营回来的,却没有几个。


    汉州一战,丢掉的东西,并不都能用钱买回来。


    堂内,陈敬瑄仍在翻军籍。汉州各营主将的姓名被军吏圈出,有的记死,有的记俘,更多的只有“不知所在”四字。看着看着,他忽然将册子合上,问田令孜:“北门的兵,为何还不换?”


    “换谁?”


    “将昨日回来的牙军拨去。”


    “他们也有家小在城中,总得让人回去看一眼。”


    陈敬瑄抬头,目光阴沉:“看完了,还回不回来?”


    田令孜没有回答。


    昔日这些兵吃军府的粮,妻儿也指着军府养活,当然肯跟着使君走。如今家还在成都,使君却未必守得住成都,情分再厚,也不能让人人都舍了自家老小。


    陈敬瑄自己便是靠亲兵起家的,这道理,他岂会不懂?


    只是轮到自己身上,终究不甘心。


    “当初不该索李师泰的儿子。”他忽然道。


    田令孜冷笑一声:“莫非他早不与王建通信?”


    “通了信,也未必立刻便降!剑门还在,王建能这样快打到汉州?”


    “那你便该守成都!”


    两人声音一高,门外侍从立刻退远。


    陈敬瑄猛地站起来,田令孜也没退,兄弟二人瞪着对方,谁都还有一肚子话,偏偏谁也说不下去。


    田令孜以为把亲眷扣在手里,人便不敢反;陈敬瑄以为把能战之兵攥在一处,就总能打一仗。


    如今一个逼反了守将,一个葬送了主力,再争谁错得更多,也变不出第三条路来。


    过了许久,陈敬瑄重新坐下。


    “你说,怎么办?”


    田令孜走到窗前。外头有人为了多领一匹绢,正与库吏争得面红耳赤,那声气倒比方才禀报军情时足得多。


    “成都还是值钱的。”


    他说得很慢。


    “趁还卖得上价,得寻一个肯接的人。”


    陈敬瑄看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


    王建在汉州停留了两日。


    战果已经查出大概:蜀军遗尸近三千,俘兵九千余,其余或逃或散;凉军阵亡二百余,受伤三百余。


    汉州刺史张顼尚未死,医官拔了箭,能不能活下来,就看造化了。


    一场大胜,整个行营都沸腾了。可欢喜过后,摆在眼前的事也不少。近万张嘴要吃粮,伤卒要医治,缴来的甲械要收集,不能打一场胜仗,反倒把自家粮道压垮。


    郭崇韬先将临时征来的民夫与战兵分开,又从俘军中挑出几名能说会道的旧军吏,给了招谕,放回成都。


    他要这些人把亲眼所见带回去,也让城里那些掌着城门、府库的人知道,凉军肯给他们留条出路。


    王建看过招谕,另外添了一条:封守府藏者,计功。


    成都的钱粮,他已经视为囊中之物。谁在这个时候伸手,便是在割他的肉。


    又过数日,凉军收定沿路,进抵成都北郊。


    城外的使者来得比探骑还勤。昨日还派人到陈敬瑄那里问安的豪族,今日已备下牛酒,候在凉军必经之处。几个年轻子弟跟在长辈身后,衣袍鲜亮,见了王建便下拜,口称愿效犬马之劳。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王建受了礼,却没忙着收人。


    倒不是看不上。蜀中州县总须蜀人来治,这些人家掌着田地、佃户,族中又有读书识字的人,若能尽数招来,往后办事自然便利。只是今日来得这样齐,求的也不会仅是一句赏识。


    果然,晋晖送进帐的名帖后面,很快多了田宅、庄园、族中现任官职的清单。


    “诸家只求安业。”晋晖道,“都统若肯给个凭信,府城内外,人心便定了。”


    “安什么业?”


    王建随手翻了两张,抬头看他。


    “祖上传下来的,我难道还去抢?这些年趁乱添下的,也要我一纸文书替他们保住?”


    晋晖有些尴尬。他与这些人多有来往,有的替他照看过家眷,有的接济过军粮,到了这个时候,少不得替人说一句话。


    王建看出来了,将名帖放回他面前。


    “先收着。愿助军的,钱粮记清,往后论功。至于别的,待成都下了再说。”


    晋晖暗自松了口气。没有当面驳回,便还留着余地。


    当晚,田令孜的使者也到了。


    那判官先呈上一份府库数目,又说陈敬瑄愿交城、罢兵,请凉军约束士卒,勿使军民遭劫。


    王建听着,没急着开口,果然,说到末尾,来使话锋转了。


    “西川不可一日无主。蜀中文武愿共奉都统为留后,先总军府,再请旌节。陈公则解职归第,田公亦愿奉出家资,此后闭门谢客,不复预事。”


    王建将府库单子放下。


    这才是田令孜的手段。


    败了仗,仍舍得拿一镇节度使出来送人;至于这节度使是不是还由他送得出去,反而要往后放。


    “某若不受,城便不献了?”


    判官忙道:“岂敢。只是新旧更替,州县官吏、将校士民,各有疑惧。都统熟知蜀事,又与军中诸将素有旧谊,若能主持,许多事便不必再起波折。”


    这话颇有分寸。


    没有威胁,也没有硬逼,一句“不必再起波折”,却将利害说得明白。王建领兵打进来,终究要有人替他收税、理狱、征粮。眼前这批旧人若一齐俯首,拿下成都之后,连接管西川的麻烦都能省去大半。


    而他们所求的,也看似不多。


    陈、田保住家门,官吏保住职事,诸家保住产业,王建则得一个西川留后。


    上上下下都有所得,独有远在长安的李业,须事后再认一遍这个已经办妥的结果。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王建确实动了心。


    当年在原州,他领着两千多人,夹在强藩之间,想进一步而无路可走。


    如今眼前摆着的,却是天府之国。只须点头,自己从此便能在这片土地上,养兵、用人、说一不二。


    谁从行伍中爬出来,没动过这样的念头?


    但王建也没有忘记,自己为何离开原州。


    若只靠一州之地,守着那点部曲,过十年八载,仍不过一个刺史。投李业以后,旧部被拆开,亲信被送去学堂,他一度也觉得不自在。可到了今日,李业交给他的兵,已经足以让他横穿剑门,一战踏碎陈敬瑄经营多年的家底。


    两条路,他早已走过一回。


    这一次田令孜要给他的,比原州大得多;可李业所图的,又岂止一个蜀中?


    而且话说过来,田令孜、晋晖也好,或是这些蜀中豪族也罢,怕的真是他王建吗?不还是自己身后一万精兵!


    可王建若真的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当葛从周、郭崇韬是死人吗?


    就这一万人,队正以上,过半都是军政学堂里出来的,都将以上,过半都是效节军时便追随李业的老卒。


    王建拿起那张府库单子,轻轻弹了一下。


    “陈公家里,要留多少人?”


    判官一怔,随即答道:“仆役之外,容留护宅亲随三百,便足自守。”


    “三百。”


    王建笑了。


    三百牙兵,若妻儿、产业、旧将都还在蜀中,何尝不能再养出三千?


    陈敬瑄这些年替多少人遮掩过罪过,又让多少人得过富贵,那些人总不会因一纸辞官文书,便将过去一笔勾销。


    “陈公北行长安,田公同去。家属不许侵扰,可随身携带衣物,亲兵交械,由行营另行编管。”


    判官脸色变了:“陈公已愿让出西川……”


    “西川,是我打来的。”


    王建敛去笑意,将单子按在案上。


    “他肯献城,我替他向大王请功。他若还要留在成都做太上节帅,倒须问问汉州阵上那些人,答不答应。”


    判官张了张嘴,正要再说,郭崇韬已将另一份文书送到案前。


    城中回信了。


    王建看过,将其中一封递给来使。判官才认出落款,脸色便白了。那人掌着北门,前日还亲自到田府请示军务,言辞间颇有愿与军府共存亡之意。


    如今他也想献城。


    判官终于明白,为何凉军到了成都城下,却连攻具都不忙着打造。


    王建并不缺一个替他开门的人。


    送走来使,帐中只剩几个领兵将领。李师泰欲言又止,晋晖却把他袖子一扯,两人先退了出去。


    葛从周始终没插手受降条件,此时才问


    “明日若有变,先夺北门?”


    “有劳葛将军。”王建点头,随后看向郭崇韬


    “方才的话,记入军报。一并送长安。”


    郭崇韬应下,王建却又唤住他。


    “另附一札。成都既定,某愿仍领诸军,进取东川,西川军民官属,请大王早作处置。”


    葛从周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笑道


    “都统倒不肯歇。”


    “歇什么?”王建也笑,“此时不取,难道等他们修好寨子,再来讨打?”


    文札快马送往长安,当然,还有侍从右司私下的奏报。


    ……


    判官返回军府时,门前的绢车已经少了一半。


    听完回报,田令孜先问那封信的落款,又问王建可曾犹豫。判官答得极细,连王建提到“三百亲随”时的神情,也学了一遍。


    田令孜听罢,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想得蜀中,却不肯欠他这个人情。最坏的地方在于,王建并没有被割据自立的诱惑打动。


    陈敬瑄坐在一旁,半晌才道:“汴州仍无消息?”


    田令孜摇头。


    谁都知道,即便此刻来了消息,也救不了成都。可问上一声,仿佛便还能多留一条路。


    陈敬瑄站起来,走到堂门口。庭中挤着领赏的兵卒,有人已经将绢交给了家人,正催家人快些回去,莫在此处耽搁。门外人声嘈杂,军府好像还与从前一样,只是喊了两声要人去传令,却过了许久才有人应。


    “开城罢。”


    田令孜起身,想宽慰一句,陈敬瑄却摆了摆手。


    “再迟,怕是连城门也轮不到我开了。”


    次日辰时,成都北门洞开。


    葛从周率甲士入城,先据城门,再分军扼住通往府库、军府的街道。


    守卒依次交械,长枪堆在门侧,越积越高,几个仍披着甲的牙将站在旁边,竟无人敢多说一句话。


    随后,王建的大旗过了门洞。


    他骑在马上,仰头看了一眼城楼。


    往昔随军到蜀中,这座城于他,不过是贵人们宴饮、发号施令的所在。


    他与晋晖、李师泰这样的人,能分到一口粮、一份赏赐,已经须看人脸色。如今还是这些街道、这些官署,城里等着的,却成了手捧印信的陈敬瑄。


    王建催马而入,忍不住笑了一声。


    满城数不清的钱粮、户口,多少人念念不忘的一镇旌节,如今全在这场大胜之后,向他敞开了门!


    军府前,陈敬瑄穿着官袍,捧印出降。他没有伏地痛哭,只将印匣递上,低声道:“府库尚全。败兵若有劫掠,非某本意,请都统查明。”


    王建接过印匣,也没在这个时候与他争辩。


    陈、田及亲属被安置在西院,周围尽换凉军看守,待车马备齐,便送往长安。


    进了院门,田令孜习惯性地吩咐侍从取茶,那人走到门边,被军士拦住,问明去处才肯放行。


    田令孜望着这一幕,慢慢坐了下来。


    这回,他连家里的人,也不能随意使唤了。


    府门之外,重新征发民夫的牒文被收走,已拘在坊中的人,陆续放归。何老汉便在其中,他随败兵一路逃到成都,本以为能寻个军吏问到儿子的消息,却又被抓去守城,几日折腾下来,连哭的气力都没了。


    出了坊门,他逢人便问,直问到凉军张贴榜文的地方。


    书吏听了乡贯、姓名,替他翻看从汉州送来的俘籍,终于找到一个何守义,年岁也对,左臂受伤,尚能行走。


    何老汉凑过去,盯着纸看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问:“可还能领回来?”


    “临时征来的州兵,核明便放。你往汉州营中去寻。”


    “赎钱多少?”


    书吏说不取钱。他却不敢信,又问了一遍,惹得后面等候的人催促起来,只得先退到路旁。摸出怀中那块早已干硬的饼,他掰下一个角,慢慢嚼着,仍望着书吏手里的册子。


    前几日,也是这般一张册子,把他儿子征去;今日又说照着另一张册子,可以领回来。


    至于换了哪位使君,谁奉天子之命,他既弄不懂,也顾不上。眼下只盼新来的这个官,说话算数。


    何老汉打听着北门方向,拄了一根捡来的木棍,蹒跚着走了。


    午后,军府议事才告一段落。


    封存的府库簿籍摆满长案。有人提议,先许本地官吏仍旧供职,军中所需,一概由各县另筹,省得动用库藏,也免去许多核算的麻烦。


    这法子,陈敬瑄用得很熟。


    郭崇韬翻到军粮一页,抬头问:“汉州征过一回,守城又征一回,如今还要征?”


    那官员忙道:“大军远来,地方理当犒劳。”


    王建正拿着缴获的节度印把玩,听到这里,将印往案上一放。


    “库里有粮,便从库里出。犒军也先出府库。各县停征文书,今日便发。”


    官员躬身称是,神情却有些为难。王建也懒得再听,将人遣下,命郭崇韬会同旧吏,把出入账目一笔笔厘清。


    他当然知道,单凭一道军令,管不尽蜀中的事。那些寨主收去的牛羊,豪家趁乱占下的田地,还有州县私添的税额,往后件件都有人情,件件都会牵扯到来投的官将。


    可有些例子,头一回便不能由着他们开。


    当年李业收下原州时,兵归军中,税归府署。他也曾嫌那一套太繁琐,做个将领,连给旧部发赏都得写文书。如今走到成都才知,若图一时省事,照陈敬瑄的办法继续办下去,过上几年,蜀中多半还是眼下这个模样。


    换一个人坐上首罢了。


    王建重新提笔,在奏请进取东川的札子上又添了一行,请长安早派民政官员入蜀。这里的家底,他还须留着打下一场仗,可不能先让这些人分了干净。


    傍晚,捷书封好。


    葛从周、郭崇韬与诸将依次具名,军功簿、阵亡名册随附其后。王建亲自送到府门外,交给等候的驿骑。


    “报兴元,呈长安。”


    他抬手,替那骑士正了正肩上的书囊。


    “告诉大王,末将未再向长安请调一兵。如今成都已下,陈、田就擒!”


    骑士高声领命,飞身上马。


    马蹄声冲出府前长街,沿途军士听见告捷之声,纷纷举起兵刃。先是十余人,继而数百人,欢呼声穿过坊墙,在成都城中轰然响起。


    “万胜!”


    王建立在阶前,看着那骑快马远去,终于放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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