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凝绩抵达长安时,已近初冬。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从兴元北行,一路看了不少地方。
关中虽然正在恢复,沿途空着的村落却仍多,有些驿站才重新搭起棚舍。
到了长安,城门依旧雄伟,过门之后,却又能看见坊墙内尚未清理干净的瓦砾。
与成都相较,简直是两个天地。
郑凝绩愈发觉得,此番问对,不能只说好听的话。
关中正缺钱粮,蜀中恰好多钱粮,若新主人只是换个名目,继续从百姓身上取用,那些归附之人迟早还要再寻出路。
进了驿馆,王府舍人已经候着,先问途中安否,随后告知,凉王正在城南一处道观,午后回府,再请郑刺史相见。
郑凝绩脸上的神情,当即淡了些。
“大王在观中何事?”
“召见几位道人,议些方书。”
舍人一早出来迎人,只知大概。
郑凝绩却听得皱眉,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求神问道之事,贵人们总说不过养生,到了后来,服丹、建醮、供养方士,哪一样不是从养生起头?
如今蜀中才定,竟就议起方书了。
父亲临终的言语犹在耳边,他心中既急且恼,拱手道
“烦请通报,下官愿往观外候见。有几句话,不敢留到午后。”
舍人见劝不住,只得遣人驰报。
过了半个多时辰,回话让他直接过去,郑凝绩遂连衣袍也未换,便又上了马。
道观不大,门侧辟着药圃,几名道童正将晒干的根茎收进竹匾。
沿廊走进去,还未见到李业,先听见有人争执。
“只写这个名目,到了军中,采来旁物怎么办?”
“旧本如此,贫道未敢擅改。”
“正因如此,才要另记形色、产地。若各州所称不同,总不能让押送药材的人去猜!”
郑凝绩脚步微顿。
廊下摆着两张长案,一边是几名道人,另一边坐着两位医官。
案上摊开的抄本有新有旧,旁边还放着一束带根的枯草。
李业坐在侧首,听着争论,没有插话,见他进来,才招手赐坐。
郑凝绩行过礼,坐下后又看了一眼那几册书。
《千金方》,疮疡方,军中伤病簿。
原先准备好的劝谏,一时竟无从开口。
李业见状,多少猜出了缘故,等医官们将疑处记下,便让他们先到另一间屋里继续商议,自己留了下来。
开口笑问道
“郑刺史来得这样急,是怕我在这里炼丹?”
郑凝绩起身道
“下官未明其事,妄生疑虑。”
“坐罢,疑我误事,肯来问一句,总好过在驿馆替我遮掩。”
李业指了指案上那些书,笑意渐渐收起。
“炼不炼得出长生药,我不晓得。可军中不少人,仗打完时还活着,过几日,却没了。”
前些时候,同州数县报疫,李业调医者前往,又拨粮安置病户,近来病势渐缓,仍不敢将人撤尽。
随后蜀中伤报送到,汉州会战已经过去多日,伤卒中却又添了死亡。
凉军能战,军士也肯用命,有些人受了伤,只要还能站起来,便不肯退。
可逞强是一回事,退下来后有没有人照料,又是另一回事。
一路征战,医者常常顾不上,转送稍迟,轻伤也能拖成重伤。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李业早知医救要紧,这些年也在军中设医官、备药物,成效却远没有想得那样好。
他知道许多后世常识,可真摆一名伤卒在面前,何处能动刀,何处不能,什么药合用,什么药会坏事,依旧得靠眼前这些医者。
若自恃见识高明,胡乱教人行医,怕是救不回几个,先害死一批。
故而这回他定下的,是先把散落的本领聚起来。
唐廷原有太医署,也有医博士、分科教习。
只是朝廷迁来迁去,官署早已残破,医者、药工流散,名目虽存,地方上却未必还有几个人可以调用。
有些医籍反倒藏在寺观中,靠道人、僧人接续抄存下来。
城内玄都观送来了数种旧本,此处又有药圃,便暂借作校书、辨药之所,延请军医与民间医者共同参详。
李业命人在尚书省留司下另设医药署,眼下先整理军中救伤所用的简本,再逐渐分类汇集,编为《医药纲目》。
书可以慢慢编,人却得先教出来,药材也得有固定的购置、转送办法。
郑凝绩看着,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的那一点疑心,倒也不全是坏事。
若按部就班等在驿馆,他见到的无非又是一位端坐堂上、听人颂功的藩王,哪里能见到这些?
先父临终时许此人以中兴之望,终究有其缘故。
李业却已从旁边取来一份文札,递到他面前。
“王建送来的。今日请教蜀事,便从这一件说起。”
……
郑凝绩看完邹家借军士追债的案情,先问契据是何年所立,又问所扣两户是否仍在县籍。
李业道
“县中尚在核。以你所见,这类事多么?”
“不少。大王若只问谁有契据,多半是这些人赢。”
郑凝绩将文札放下。
“乱中借粮一斗,利钱翻了几年,能抵进去几亩田。逃出去的人回来,发现田已在旁人手里,契据上却有自己当年按的手印。官府若一概认契,便是替豪家收田;若一概不认,肯借粮救急的人也没了。”
“所以要查当初如何立契,后来如何抵偿。”
“正是。可查这些事,仍须用本地吏人。吏人亲族,又往往就在其间。”
李业点了点头。郭崇韬在成都遇到的,果然远非缺几个会写字的人而已。
郑凝绩取出带来的几册文书,依次放在案边。
“以愚见,治蜀有四事最急:匪、豪、商、水。四者又相牵连,不可各治一端。”
他先拿出一封地方请兵的文牒。
有个军头说邻境山寨聚众为盗,请凉军讨平,愿出粮引路。
郑凝绩遣人问过,才知两家早有旧怨,那座寨里确实藏着逃兵,却也住着不少躲役的乡民。
请兵的人自己同样有寨,还占着一处水口。
“凉军若只照文牒进讨,替他破了仇家,所得田土、人户,也就都归了他。下回再有积怨,还会来请。”
李业翻看文牒,冷笑一声
“倒是会借兵。”
“故当先保官道、津渡、粮路。散卒限期归籍,胁从许其出寨;仍劫商旅、残害乡里的,方可集中兵力讨治。报称匪巢者,也须查其所言。”
这办法慢些,却能少打一半糊涂仗。王建主力向东推进,地方若处处开战,再精的兵也不够填。
说到豪强,郑凝绩却没有一味请剿。
“有些寨确实护过乡民。官府管不到的时候,盗贼来了,是他们出兵挡住的。如今若尽拆其寨,散其兵,县中又无人护卫,过几日盗贼再来,百姓未必肯念朝廷的好。”
“护过人,便可不纳税,不报户,自断刑狱?”李业问。
“不可。”郑凝绩答得很快
“只是官府收回这些权柄,也须把他们先前所担的事接过来。”
李业抬起头,看了他片刻。
这句话不中听,却很在理。
归附的地方越多,地图上越好看,军队与官吏却不会跟着长出来。
凉军能一战摧破陈敬瑄,不代表已经能护住每一条山沟里的百姓。
他在纸上记下数笔。先清新增侵占、拘留人口、隐瞒户籍,守法产业可以保全,乡防暂留,却须报明人数、器械,受官府约束。
至于不税不役,绝不能许为归附条件。
郑凝绩见他并未因反驳而不悦,言语也更放开了些。
蜀中商贾之患,与豪强颇多相通。
盐井、茶园、织作,往往连着大户;大户有财,便可养兵,养兵之后,又要在水陆要冲取钱。
商人一路纳过七八道钱,到了官府应当收税的地方,反而无力再纳。
李业问
“若将井盐收归官府呢?”
“也须有人煎盐,有人运盐,有人买盐。官府若只拿走井灶,却断了旧有运销,灶户得不到工食,盐在仓中堆着,百姓一样要吃贵盐。”
郑凝绩建议先撤军队私卡,清查旧课与井灶归属,商路通了,税源方能稳定。
该官掌的不能旁落,该许民经营的也须给出可遵循的章程,不能今天一个军使、明天一个县吏,各有各的价钱。
李业听得不时发问,所记已经写满半张纸。
最后摆上来的,是一份冬修堰渠的旧案。
“这件不能再拖。”
郑凝绩指着几处标记,说明哪些已经淤浅,哪些上游水口被豪家改过,哪些所需竹木、工匠早有定数,却一直因军费紧张搁置。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大王今日所见的粮赋,靠的便是这些。堰渠每年都须修,坏处积下去,平日看不出,待来春用水时,几十村便要争一道渠。”
“此时修,须发多少役?”
“当先勘急缓,不能照旧额一概征发。民夫刚从军中放归,再无期限地征来,未必还肯应。所需工价、材料,可以先用府库;确须各县分担的,也当将日数、役额列明。”
李业将那份旧案翻到末尾,果然看见两次催办的日期。
陈敬瑄不是不知道水利要紧,只是眼前养兵保命的事,总比明年的田更急。
到了后来,越缺钱越要从民间取,越是多取,地方越不肯出,终于连维持富庶的根本,也顾不上了。
而自己刚得成都,案头最急的,同样是粮饷与军功赏赐。
李业把文书放回案上,郑重道:“这几册,留给我。”
郑凝绩起身应诺。
他来时准备的是劝谏求仙,临走却把一路带来的簿册都留了下来,心里反倒轻快了许多。
……
回府时,已过午后。
张承业与敬翔正在王府签厅中翻阅王建送来的册子。
李业将郑凝绩所言择要说了,问二人治蜀可用谁。
敬翔略作思量,举荐李愚。
李愚早年经手会州币务,对百工、财计都有根底。
蜀中眼下最缺的,正是能看明白账目,又肯到井灶、河渠旁亲自查问的人。诗文名望倒在其次,若人到了成都,只听旧吏报几个数,换谁去也不过多添一位受供奉的贵人。
张承业也赞同,却先问给他多少人。
“莫只给一个布政使印,让他带两个书吏便上路。蜀中那些账,能把人埋进去。”
李业笑道
“继元兄替我挑一批。人不用太多,要能做事。郑凝绩那里,再请他举荐本地官吏,说明各人长短,家族姻亲也一并记清。”
李愚遂被定为三川布政使人选,待手中事务交代完毕,便率属吏入蜀。
所辖先从已经归附的西川、山南新附州县着手,东川未定之地,随军接收。
钱粮、民政归布政使统筹,军务仍循行营号令。
李业另给王建去书,命其拨兵协助清查、接管,不能让文官空手去同地方私兵讲道理。
几项议定,敬翔却没有收起案上的另一册文书。
王建的功簿。
李业看见,知道绕了这许久,终究又回到这里。
“我这几日想过,”
“可否让王建遥领泾原节度使?”
敬翔没有立刻答话,张承业却先停了笔。
李业接着说
“旌节、班秩、俸给,照节帅之礼。泾原现有官署、兵额不动,赋税仍归公府。他统什么兵,办什么事,另依所授军职,不因遥领便自开一府。”
敬翔缓缓点头。
泾原于王建,也有一层特别的意味,当年他以原州刺史之身来投,此番若领泾原旌节,无论名位、体面,皆非寻常加阶可比。
况且给的是旧地荣号,倒不至于让蜀中旧人以为,从此又有一位可以世守西川的主人。
只是体面是一回事,往后如何办,又是另一回事。
“大王是为王建一人如此,还是往后有大功者,皆可循此例?”敬翔问。
李业沉吟片刻
“不能只有他一人。符、杨诸将旧功,也须一并斟酌。”
“那便要立得清楚。节度之号、领军之职,各自所掌,须明载文书。若只靠大王与诸将今日心照不宣,日后难免生出争执。”
张承业随即道
“还有俸给。可以厚赏,却不能叫他自往泾原支取。今日取俸,明日添亲兵,后日再置几个办事的人,几年下来,那个府也就开起来了。”
李业失笑:“继元兄替我把后几步都想到了。”
张承业没有笑
“钱从哪里来,人便听谁的,这个账错不得。”
这话李业自然懂。
他用多年工夫,才将诸军的钱粮逐渐收归公府,怎能打一场胜仗,便顺手把根本赏出去?
可若只要求将领效死,却不肯给足功名富贵,同样长久不了。
王建没有受陈、田推戴,是将这份酬功的权力交回自己手里。自己若用得不好,伤的便远不止王建一人的心。
“敬先生,先核泾原旧制与授官程序,再把诸将功簿一并取来。”
李业将王建那册推到案中。
“这份旌节,我想给。至于给了以后,究竟管到哪里,今日便须讲明白。”
窗外天色已暗,侍从入内添了灯。
成都已经拿下,缴获的西川节度印也已封送北来。
可那方印该交给谁,又该有多大的用处,长安这间屋子里的人,还须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