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驳的制书送回来时,崔胤正与礼官商议明日的仪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裴枢写得很清楚:大行皇帝诸子未验存亡,遗命未明,不当越皇子而立宗子;诸臣罪状亦未经审讯,不得以传闻加罪。
末尾一行,尤为刺眼。
“军府之令,不得冒为天子之诏。”
崔胤看完,把纸翻扣在案上,先遣走礼官,才问来人
“裴给事可还有话?”
“说请相公另议。”
“他倒把难处都留给我了。”
崔胤抚着额头,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文书,往朱温所居的殿宇去了。
裴枢很快被召入宫。
他沿廊进来,见到庭下几处未洗净的血,脚步稍停,随即趋入殿中。
朱温没让他坐,将封驳纸往案上一拍。
“你以为,该立谁?”
“请先查明皇子所在。”
“查不到,便一直等?”
“臣不敢妄议立嗣,但此制称奉大行遗命,臣未见遗诏,不能附署。”
朱温站了起来。
“宫里死了多少人,你没看见?如今诸镇都在等朝廷诏命,你倒只管一张纸真不真!”
裴枢拱手正色
“正因朝廷遭此大变,诏命更不可轻出。”
殿中几名官员悄悄低下了头,崔胤望着他,嘴角绷得很紧。
裴枢并非从未与朱温往来,朱温昔日肯供朝廷钱粮,又能打仗,他也曾以为这人总比专事劫掠的藩帅强些。
直至今日,被逼着在这份制书上押署,他才知道,自己此前的那点指望何等可笑。
名分尚在时,军府借名分行事;名分碍事了,便要给事中把它改成军府所需的模样。
那还留门下省做什么?
“你裴家还有多少人在洛阳?”朱温忽然问。
裴枢脸色微变。
“臣奉职封驳,与族人无关。”
“你肯奉职,我便不肯问罪了?”
朱温转向亲校:“庭下置鼎,烧水。”
殿内有人身子一晃,崔胤上前半步,望见朱温的脸,又停住了。
裴枢反倒直起了腰。
“梁王今日能杀臣,不能使此制成为先帝遗命!”
亲军扑上来,扯下他的官帽。
裴枢被拖出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再没有求饶。
不久,庭下传来惨呼,殿中百官俱伏首不动。
朱温坐回去,仍觉得胸中恶气未尽。
他瞥见侧席的裴贽,便指着那份制书道:“你来附署。”
裴贽正是裴枢的族弟,二人同出闻喜裴氏,是汉魏以来数百年的名门世家。
他兼掌起居记注,方才一直未曾开口。
听命后,缓缓出席,却没有去拿制书,而是走到书吏案前,取过笔墨。
“先将今日之事记下。”
朱温冷笑
“记清楚。先帝为乱臣所误,诸子流落,不知所终。百官请立吉王子,梁王不得已而从之。”
裴贽伏案写了下去。
朱温看着他,怒气稍缓,裴枢不开窍,族弟总该知道如何趋避。
满朝官员,难道真都愿意把自家妻儿也拖进来?
写了半页,裴贽搁笔,将纸交给书吏录副,又持原稿趋前。
朱温接过,只看了两行,便重重摔在案上。
“梁王以兵迫百官,立吉王子礽。给事中裴枢封还制书,梁王杀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殿中一片死寂。
“谁教你这样写的!”
“臣掌起居,所记皆今日所见。”
“改了!”
裴贽抬头
“此唐典所设起居郎职责所在,臣不能改。”
朱温指着庭下,几乎咬碎了牙
“你也要去?”
裴贽没有再辩,朝殿中诸人一揖,摘下官帽,放在案边。
“臣愿同裴给事受刑。”
两名甲士上前,他自行转身,出了殿门。
侧案的书吏手里还拿着抄到一半的副稿。
眼见朱温将原稿扯碎,他忙低头收拾笔墨,把副稿折起,夹进了旧日的记注册中。
他不敢再看庭下,只觉得自己握笔的那只手冷得发僵。
两位裴氏死后,制书终于出了门下省。
李礽被带进殿中,身上的衣服仓促裁改,袖口仍长了一截。
他伸手要牵父亲,被内侍拦住,只得独自坐到御座上。
朱温站在丹陛前,向百官挥手。
“行礼!”
孩子被突然响起的呼声吓得一颤,随即哭了。
内侍俯身低声抚慰,崔胤便趁这片混乱,宣读改元光化的制书。
拥立、赦令、问罪,几份文书接连读完。
宫中已寻不见传国玺,礼官只能临时找了块蓝田玉刻了印信,权宜传行。
末了,朱温亲自向新君拜贺。
他拜得很快,起身时,李礽还在抽泣。
这一日的新诏才送出宫门,张全义便持另一份文书求见。
“长安传来的,西来的使者被陕州守军扣住,这份文书,是从河阳(今河南孟州)转来的。”
朱温接过,最初还以为是李业趁乱索地,看到开头的告丧文字,脸上已没了血色。
长安先发哀,先举国丧,关中、陇右、蜀中俱已奉令。
再往下,德王李裕及两位皇子、两位公主,皆安抵华州;翰林学士陆扆亲受遗命,传国玺已奉至长安。
附在告文之后的,是先帝血诏全文。
“皇叔凉王业……今进封秦王……”
朱温的手忽然攥紧。
前几日,他尚能以皇子不知存亡为由另立嗣君。
如今人都在长安,连玉玺、遗诏、掌诏命的翰林学士也都在那里!
他急急翻过一页,目光落在那句“君当承继大统,嗣皇帝位”上,猛地抬起头。
“他们何时……”
话未说完,眼前已黑了。文书脱手,人向后倒去,亲兵忙乱地扑上来。
。。。。。
华州的车驾西行时,高仁厚的伤才刚能容他起身。
张归厚已把护送兵马安排妥当。
前后都是效节军骑卒,沿路驿舍提前清理,不许无关人等靠近。医官随车,药汤在驿中煎好,人到便可服用。
陆扆坐在德王车里,隔一阵便伸手替孩子压好毯角。
李裕这几日很少说话。
夜里偶尔惊醒,不敢大哭,先摸摸身边弟弟是否还在,待看见守夜的人,才肯重新躺下。
如今离长安越来越近,陆扆心里的事,却越发难定。
他受的是托孤之命。
天下已经有秦王来接,几个孩子将来的日子,却未必只凭一份遗诏便能保住。
昔日隋恭帝即位时,也有宗室、大臣拥戴,后来禅位,连一生安稳都未能得到。
先立德王,再禅位于秦王,礼文可以做得周全,天下人口也更好堵。
只是那样一来,德王便成了做过皇帝的人。
秦王再宽厚,难道他身边的人、将来的嗣君,也都肯放心?
若哪处藩镇打着奉德王复位的旗号起兵,这孩子就是足不出户,又有什么办法自辩?
陆扆望着靠在车壁上的李裕,终于取出一张写好的小纸。
“殿下,到长安见秦王时,可如此说。”
李裕接过,慢慢念到“承继大统”,停了下来。
“这是父皇的遗命么?”
“是。”
孩子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我若说错了呢?”
“臣在殿下身旁。”
李裕点头,低头摸着弟弟的袖子,过了片刻,又问
“到长安,要分开住么?”
陆扆伸手,将毯子掖进他膝下。
“臣会禀秦王,请殿下兄妹仍在一处。”
孩子这才稍稍放松,倚回车壁。
陆扆转头望向帘外,官道上,护送骑兵一列列西行。
此事他未曾与秦王诸臣商量,也不打算先商量,先帝已经把大统给了秦王,他只求别再拿孩子的皇位做一道过渡的礼文。
长安这边,迎嗣的准备已做了数日。
礼曹依先帝遗命具册,李业在祭位前听宣,奉受秦王之封及天策上将诸职。
车驾将至灞桥(今西安城东)那日,李业亲自出城。
韦庄、陆续奉召的旧朝官员,以及在京文武,俱着丧服相迎。
赵岳领亲兵守住道路两侧,张承业逐项看过供皇嗣歇息的帷帐,又问了热水和粥食。
车队在桥西停下,陆扆先行下车,走到李业面前拜伏。
“臣陆扆,奉大行皇帝遗命,护送皇嗣至京。”
李业扶起他。陆扆比从前瘦了许多,鬓边几乎全白,起身时还扶了一下腰。
“学士辛苦。”
车帘被内侍掀开,李裕踩着木凳下来。
衣上的孝服已经换过,身子却仍单薄,看见一大群官员,他脚下停了一瞬,陆扆忙过去陪着。
孩子走到近前,刚要跪,李业已俯身扶住。
“见过皇叔祖……”李裕声音很轻,随后照着记熟的话往下说
“父皇以社稷托皇叔祖,请皇叔奉遗命,承继大统……”
说到这里,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想起父亲临行前摸过自己的头,又怕自己把后面的词忘了,哽着喉咙还要继续。李业轻轻按住他的肩。
“我知道。先进去,别站在风里。”
李裕却不肯动,抬头看他:“皇叔祖,弟弟妹妹……”
“都在一处,我已让人备好了屋子。”
后车帘子刚掀开,李祤便钻了出来,奔到兄长身边,抓住其袖子。
最小的李禊被抱下车,迷迷糊糊醒来。
李业的手停了一下,随后亲自接过孩子。
李禊看见陌生的脸,便往后缩,李业没有强抱,重新交回那名一路照料他的内侍,只让人把帷帐掀开,先请几个孩子进去歇息。
两位公主也被引入帐中。
一个始终低着头,另一个下车时还在往后望,待看见护送的军士都在,才肯跟着姐姐走。
群臣依次拜见皇嗣。
张格、韦巽、孔宗弼站在队尾,行礼后还未起身,李业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几位相公的事,我都听说了,家中若还有人在洛阳,我会遣人查访,你们先入城,好好歇几日。”
张格伏首,肩头颤了许久。
“臣父……临出宫时,还骂臣不能只顾着哭。”
他勉强说完,忽然再也忍不住,韦巽伸手扶住他,自己也满脸是泪。
李业没有催他们谢恩,等三人稍定,才让张承业领去安顿。
皇嗣先入秦王府中暂住。
李业让人将东院腾出,兄妹分室而居,院门相通,夜里不必隔得太远。
崔瑛也事先专门安排了侍女照顾,医官看过几个孩子,嘱咐先养脾胃,不急着恢复宫中饮食。
事情都安排完,陆扆仍站在阶下,像有话未说。
李业请他入内,屏退闲人。
“学士教德王劝进,是怕我先立他,再受禅?”
陆扆心中一震,随即跪下。
“臣奉先帝之命照拂诸子,不敢不虑其后。臣若有失……”
“你没有错。”
李业示意他起身。
“这些事,礼官未必不会议,甚至会说如此更合天下人心。可孩子刚从死人堆里逃出来,再让他做几日皇帝,替我受一回禅,往后便难说了。”
他望了一眼东院方向。
“我受的是先帝遗诏,用不着拿他的儿子再做一遍,此事你放心。”
陆扆的眼眶忽然红了。
李业接着道
“府中住处只是暂用,往后另给他们置宅。读书、婚嫁,依宗室之礼办。年幼时还请学士多照料,他们认得你,也信得过你。”
“臣敢不尽心。”
这一次,陆扆拜下去时,再没有先前那份迟疑。
高仁厚被安置在府中一处近医官值房的院落。
李业过去时,他听见传呼,撑着便要下榻,刚挪到床沿,伤处已经渗出血。
“别动!”
李业抢上前,按住他的肩,召医官重新包扎。
高仁厚却紧抓着他的手腕,眼睛红得骇人。
“陛下御车向南,臣却从北面走了……”
他喘了一阵,声音哽住。
“这几夜闭眼,总见陛下还站在车上,臣若再留些人,或许……”
“你带回了他的五个孩子。”
李业握住那只满是伤痕的手。
“先帝临终交给你的,你做到了,往后的仇,我与你一道报。”
高仁厚怔怔望着他,喉头滚动,半晌才道
“臣还能领兵。”
“知道,先把伤养好。”
李业替他把被子拉上,又道
“迎回梓宫时,我要你同去。”
高仁厚松开手,慢慢俯下头。
床侧没有地方容他行礼,他便以双手撑榻,向李业深深一拜。
“臣愿为大王前驱。”
入夜,秦王府东院终于静了下来,李裕仍不放心,挨室看过弟妹,才回自己屋里。
陆扆守到他睡熟,轻轻掩上门,出院时见廊下还留着一盏灯。
张承业正在等他。
“学士明日若有空,还请到太极宫看看,大王命我修出一处正殿,过几日要召百官朝会。旧日仪制,我未必都记得,还须学士指点。”
陆扆答应下来。
次日,他到了宫中,正看见几名工匠将修补过的御座抬入殿内。
金案摆在前面,阶下的班位也已划定。
随行官吏止住了闲谈,目光都落在那张御座上。
有人悄悄看向陆扆,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陆扆没有回头,走上殿阶,伸手拂去了案角一层尚未擦净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