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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 第89章 淮上霸主(上)

第89章 淮上霸主(上)

    杨行密到楚州(今江苏淮安一带)时,淮河两岸已经连续下了几场雨。发布页Ltxsdz…℃〇M


    城北道路上,逃来的百姓同军队挤在一起。


    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推车,耕牛陷在泥里不肯走,车上的老妇哭着催儿子,几名军士赶来帮忙,队伍仍堵得厉害。


    田頵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催地方官将人赶开。


    后面还有粮车,若一直堵着,今日便到不了渡口。


    杨行密下了马,走到车旁,先让亲兵帮着把车推出泥坑。


    那老妇认出了随军的州吏,抓住他的袖子,哭着说不肯再走。


    “刚回来两年,地才种下去,又叫我们逃!前回屋子烧了,两个儿子只回来一个,这回走了,谁替我们看地?”


    州吏要扯回袖子,杨行密抬手止住,问明了她是哪一村的人。


    沿淮村落都在迁人。有几户舍不得粮食,回去挖藏在屋后的米,官府怕梁军先到,正在催着剩下的人离开。


    杨行密命留两百军士,帮乡民搬运,拨几条船专门载老人、孩子与耕牛。


    各村再给两日,随后船只收回,渡口交给军队。


    “让你儿子把能带的都带来。”他对老妇道


    “过河后先领口粮,别在道上等着。屋舍、田地,战后由官府查验,毁了的,这一季减免租赋。”


    老妇仍在哭,旁边的儿子却已经俯身拜下。


    他知道梁军快来了,也知道留下来会遇到什么,只是家里实在经不起再逃一次。


    杨行密让人扶起他,转身上马。


    田頵跟上,低声道:“军使多给两日,庞师古也能向前走两日。”


    “让他走。”杨行密道


    “人、牛、粮、船都迁走,他要渡淮,就得自己备。我们若把百姓丢在前面,沿途的粮食、向导便都是他的。”


    田頵望了一眼道旁的村落。


    雨水落在残破的屋顶上,一处新翻的田里还插着木犁,主人已经走了。


    淮南恢复不过两年,如今又得舍弃沿淮一带,换取与梁军周旋的余地。


    “官府救济也要粮。”田頵道。


    “从后方先拨,主战军粮照原额备齐。这件事我来办,你管好前面的仗。”


    杨行密说完,策马往渡口而去。


    此时,庞师古刚刚打了胜仗,已经进至清口(今江苏淮安淮阴一带),在淮河北岸扎营。


    朱温原有四万南征军,带走五千返回洛阳。


    留下的三万五千人,庞师古掌二万五千,丁会率八千走西路,其余守交通与后方。


    南征的军令未撤,汴梁、徐州的粮食也仍在往军前运。


    庞师古当然知道洛阳出了什么事。


    朱珍被赐死,蒋玄晖、温韬遭诛,连攻宫门的将佐也杀了一批。


    朱温回去以后如此处置,说明他急着向天下交代,也急着将这场祸事压下去。


    此前朱珍是梁王麾下第一大将,不夸张的说,乃是宣武军中第二人。


    现在一朝倒台,位置便空了出来,论资历,庞师古、丁会等人都差不多。


    淮南若能打赢,庞师古的地位便大不相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可若无故撤兵,等他回到洛阳,未必还能好好说话。


    营中一名都将曾随朱珍募过兵,听说洛阳株连,又见本部几个旧人迟迟没有消息,竟来告病。


    庞师古问了两句,便看出他怕什么。


    “想回洛阳养病?那边没人替你开脱。留在军中把仗打赢,真有人追究你,我替你向梁王说话。”


    那都将低头应下,回去督催船筏。


    庞师古自己也清楚,许下的话,得有一场胜仗才保得住。


    清口的营地低,却靠近水运接应之处,粮船能泊,诸军也能会合。


    庞师古命人加高营垒、开沟排水,河岸设弩,营外布巡骑,准备先将渡船集齐,再送前军过河。


    有将领请移营高处,他亲自沿营走了一遍,见排水沟尚通,便决定暂留。


    “渡船还差多少?”


    “急调的船,三四日内可以集齐。”


    “催船。北面粮运也催紧,等前军过河,后营再往高处移。”


    “现在把仓、船、营一齐搬了,杨行密正好在对岸看着我们忙。”


    诸将领命,各自去办。


    梁营外,军士顶着雨夯土,河岸弩手已经选好了射位。


    杨行密派来的探骑远远望见,带回的消息,都说明这场仗没有那么好打。


    淮南主战军集结在南岸,共一万八千人。


    其中以五千黑云都最为精锐。


    黑云都,也称黑云长剑都,从名字上就不难看出,乃是一直精锐重步兵。


    由当年杨行密击破孙儒后,从其旧部中拣选,因铠甲外裹黑衣而得名,惯于先登陷阵。


    领兵长官唤作朱延寿,乃是杨行密妻弟,可见重视。


    朱瑾所领千余骑也已赶到,其余步军、舟师各归部将。


    后方九千兵守各处要地,李神福另领三千向西,牵制丁会。


    诸军报齐后,田頵先请渡河。


    “先抢一处渡头,把步军送过去。给末将几条大船,末将亲自领第一队!”


    朱瑾却提出,梁军把弓弩都摆在河岸,舟师直渡容易受损,北骑可以从上游绕过去,再从营北接近。


    “北面是他们来粮、来兵的路,骤然见到骑军,未必会立即放箭。”


    田頵看向他。


    “营门上有人查问,你怎么进去?若还没近营便被识破,千余骑隔在北岸,我们又得赶去救。”


    “军中有从宣武逃来的旧卒,认得旗号,也知道他们怎样报号。”


    “前面由这些人去,我带主队随后,先求近营,未必要从大门进去。”


    朱瑾随即说清了迂回路线,还指出北岸几处可以收拢骑兵、退往渡口的地方。


    杨行密听完,命他再遣人核实道路,暂不出动主队。


    梁营北面的防备尚未查清,千余骑才合编,也需要再练。


    眼下先让都虞候张训率数百精卒试取侧面的接应渡头,若能立足,舟师便可向那里输送兵力。


    田頵负责接应,朱瑾继续查路。


    张训受命之后,立即去择船、选兵。


    入夜,六百余人分乘小舟,往北岸渡头靠近。


    淮南军多为南人,尤其精善水战。


    前面的两条船将到岸,梁营便响起了梆声。


    几簇火把骤然举起,紧接着弩弦连响,第一条船上的旗手应声栽下。


    张训伏身躲过一箭,喝令船夫继续划,亲兵已经架起盾牌。


    船头触岸,数十名军士冲上去,却被岸后长枪挡住。


    有人跌入水里,有人踩着同袍肩背爬上滩头,张训拔刀跟上,终于逼退了最前面一排梁卒。


    还没等他立旗,后面便涌出援兵。


    庞师古在渡头预先布了强弩,附近另有接应部队。


    淮南兵刚露头,梁军便从两旁压来,岸上的立足之处越来越窄。


    “退回船上!”


    张训挥刀挡住一名追来的梁卒,叫亲兵将伤者拖走,自己留在岸边断后。


    等最后一条船离岸,他才跳上船,背后的箭接连落入水中。


    南岸舟师上前接应,双方隔河放箭,淮南的船终于退出了射程。


    这次抢渡,死十八人,伤二十七人,几具尸体还留在北岸。


    张训回来时,袖上尽是血,低着头请罪。


    杨行密先让医官给伤兵包扎,问清交战经过,又问梁军援兵从何处来、弩手如何布置。


    张训一一说了,最后忍不住抬头。


    “军使,再给末将添些兵。方才前面那排已经退了,若多几条船……”


    “梁军有了准备,多添几条船,他们也会添人。”杨行密道


    “渡头暂且放下,舟师留在这里,继续向河岸施压。”


    田頵闻讯赶来,也愿亲自再抢,被杨行密止住。


    他不能让主力在渡口这样一批批送上去。


    这次失手,逼得杨行密放弃先抢渡头的打算。


    他召来朱瑾,再问道路。


    朱瑾已经收到探骑回报。


    上游有一处能借舟筏送马的地方,过河后绕行高地,可以由北面靠近梁营,沿路也找到了可以藏兵的村舍。


    渡口、道路都有当地舟人带路,只须避开梁军巡骑。


    杨行密亲自到河边看了一遍,又叫来水工。


    这些日子,上游持续有雨,淮水正在上涨。


    梁营所处的低地,原靠旧堤挡水,营外开沟,水再从几道支汊排出。


    水工已经查了旧堤、沟汊,带着人沿岸丈量数日,此时说明了水势如何变化。


    可以动手的旧堤在梁营以西十余里,水沿支沟通向营地。


    淮南巡哨借上游渡口过河,已护着水工勘看数日,开堤时也由这队兵护卫。


    淮河主流无法凭几百人截住,但几道支汊可以堵塞、引水。


    若水位继续上涨,旧堤薄处又被打开,梁营的排水沟便会倒灌,低处的军帐先受影响。


    杨行密问清需要多少人、几日能做,又问附近哪些田地会被淹。


    水工指了两片低田。


    “那边的百姓都迁走了,开了口,今年这一季恐怕保不住。”


    杨行密沉默片刻,下令将受损田地查明,战后减租,所需赈粮由军府筹措。


    随后派兵协助水工,先按查明的沟汊动手,等军令到时再开堤。


    田頵听到这里,才明白主帅为何始终没有急着把全部兵力送过河。


    水能迫梁军移营,却不能替淮南杀敌。


    要趁他们转移、收粮、救营时打进去,仍须靠骑兵、精卒和后面的主力。


    “军使,若水涨得慢呢?”田頵问。


    “那就等,别急着开堤。北骑先在隐蔽处集结,舟师继续牵着他。粮我们已经备了,庞师古想渡河,还得过这一关。”


    杨行密又叫张训到近前。


    “你部歇一日,伤兵留下,好好医治。随后挑精卒,随北骑过河,近营时找一处栅墙。能开路,便接应步军上来。”


    张训抬起头。


    “还由末将领?”


    “你今晚怎样把人撤回来的,我都问过,能领,便去准备。”


    张训抱拳,应得很重。


    他出了帐,立即回本营挑人。


    几个跟着抢渡的老卒也要去,张训让伤重的留下,其余重新领甲,预备绳索、斧头,专作破栅之用。


    田頵则领主力等待渡河,黑云都留在杨行密手中,随时可以投入。


    杨行密另派舟师守着上游渡口。


    北骑若被识破,便退向那里,张训随队撤回,南岸主力继续留营。诸将都听明白了,才各自归营。


    临走时,田頵朝朱瑾道


    “你近得了营,我的步军便跟得上。”


    朱瑾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来。


    “到时一同进去。”


    两人握了一下,转身离帐。


    又过两日,寿州刺史李神福送来西路军报,丁会仍被寿州方面牵住,尚无东援迹象。


    北面探骑也回来了,梁营巡骑的往来、交班已查明,接近路线可以使用。


    几名从宣武军中逃来的旧卒被朱瑾选出,换了梁军衣甲,准备到时领在前面。


    傍晚,水工赶来,裤脚全是泥,手中竹尺上还留着新划的刻痕。


    水位又涨了。


    杨行密听完,走到帐外。


    隔着淮河,北岸火光连成一片。


    庞师古的营垒仍在,河岸又加了弩手。


    那次抢渡失手以后,梁军对南岸盯得更紧了。


    他们也在等一场决战。


    杨行密望了一会儿,叫传令军士去见朱瑾。


    “北骑今夜出发,按原路潜渡,张训随后,主力各营备好船,候令!”


    军士奔走传命。


    夜里,千余骑从淮南营后出发,马蹄裹草,军士牵马缓行。


    到了上游,舟筏已经备齐,朱瑾先送一队过河,随后率主队渡淮。


    北岸,接应的探骑从村舍间迎出来。


    朱瑾翻身上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带着骑兵沿高地往北绕去。


    队前收卷着几面梁军旗,等天亮近营时才会展开。


    他身后,张训的精卒也正陆续上岸。


    清口营中,巡夜军士走到沟旁,发现水已漫过昨日新垫的土坎。


    他用枪杆探了探深浅,叫来两人,准备再添些土。


    更鼓响起,营北的巡骑出门换班。


    北面夜色中,朱瑾的人马已经隐入道路两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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