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从洛阳赶回汴梁的当夜,朱友裕的求援就到了。发布页Ltxsdz…℃〇M
清口战败,两万大军一朝尽丧,庞师古也生死不明。
整个梁军南线战场迅速溃败,淮南军一路北上,直抵宿州城。
宿州城中兵变,南门失守,朱瑾已经杀进外城。
“友裕呢?”
“退守子城,还在打。卑职出来时,南面的门楼已经烧了……”
朱温豁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案角上,裂了一道。
六日前,他在洛阳接到清口败报,立即命长子带两千兵去宿州(今安徽宿州),收集败卒,稳住淮北。
庞师古那两万五千人已经指望不上,至少要将徐宿保住,给丁会撤兵留一条退路。
两千援兵才入城,城门竟从里头开了!
开门的是时溥旧部。
朱温吞并徐州后,将降兵拆入各营,自以为打散了便可放心。
清口一败,杨行密挑出俘虏中的徐州人,给钱给粮,放他们北归,又让朱瑾派旧日相识前去联络。
宿州守军里,有人本就怀念时氏,有人怕清算败军,还有人的兄弟正在淮南为俘。
紧接着前线兵败消息传来,宿州军士不愿再战,于是纷纷闹饷,要求增发赏赐!
朱友裕一到,急着整兵守城,先拿了几个逗留不进的军校。
当天夜里,城中便反了。
“他拿人做什么!”
朱温一脚踢开胡床。报急军士伏在地上,话都不敢接。
还是朱友文开了口
“沿用的是军中旧令,败逃者……”
“闭嘴!”
堂中只剩朱温粗重的喘息。
朱珍死后,其旧部人心惶惶。
清口一败,主将丢了脑袋,按照宣武军的规矩,余下的军校还要被拿来问罪,城外的杨行密却许诺降者不杀。
他要这些败兵自己回来领死,人家却给他开了宿州城门!
朱温抹了一把脸,叫来牙将,连发两道令。
各处即刻收纳败卒,淮上败逃之罪尽免,朱珍旧部也不再追究。
汴梁三千牙兵当夜集结,随他南下。
柳璨忙上前请命随军,话未说完,门外又来了一名血衣军士。
河阳急报。
李克用又从潞泽(今山西长治、晋城一带)抽出三千步军,亲自领兵南下,与李存孝会合,昼夜攻打河阳北城(今河南孟州一带)。
氏叔琮领援兵赶到,才将已经登城的代军压下去。北城守卒折损近半,急请再发援军。
朱温抓过军书,读到最后,指节一点点捏白。
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洛阳门户,两边都在要兵。
谢瞳看着他身上尚未解下的甲,低声道
“大王若再往南,洛阳恐怕守不住。”
“调丁会!”
“丁会退兵时,李神福一直咬在后面。他收住六千人,已经极不容易,此时调走,淮西便空了。杨行密还可从西面绕到宿州北头。”
朱温抬起头,满眼血丝。
方才还准备随他出征的诸将,谁也没有再请战。
三千牙兵给了南面,北面拿什么救?调往河阳,宿州里的朱友裕又怎么办?
堂外正在点集亲军,一阵阵鼓声催得人心烦。
朱温忽然抓起案上的军书,狠狠掼在地上。
“他娘的,都来吃我!”
这一夜,汴梁的牙兵始终没有出营。
堂中诸将站到了天明,朱温才叫朱友文重新铺纸,亲口授意。
宿州不守了。
命朱友裕相机突围,丁会遣精兵在北面接应,接到人便退,严禁与淮南主力交锋。
徐州集中兵力守城,余下兵马沿通往汴梁的道路结营,杨行密若敢深入,就断他的运粮路。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朱友文写到“弃城”二字,笔停了停。
“父亲,兄长恐怕……”
“告诉他,宿州是我让他丢的!叫他把兵带回来,莫拿以死谢罪来敷衍我!”
朱温撑着案沿,声音嘶哑。
“我养他二十几年,要他死在一座空城里做什么!”
朱温缓了一阵,又命草第二封军令,送往河阳。
北城兵力已薄,若不能守,准氏叔琮收军退入中城,撤断北段浮桥,死守中、南二城。
洛阳另拨粮、箭北运,朱友恭领兵接应,保住黄河南岸。
河阳三城分立黄河北岸、河中沙洲及南岸,两段浮桥相连。
代军要从北城打进洛阳,还须过两重河防。
朱温舍掉北岸,才能将分散的守兵收拢,腾出人手保住汴洛。
这几封军令下去,南面梁军放弃了徐州以南的所有两淮城池。
北面,则放弃了黄河以北所有据点。
整个领土直接缩水近三分之一。
但不放弃又有什么办法呢?根本没有这么多兵去守。
为今之计,只能先把有限兵力集中起来,保护从洛阳到汴梁,再到徐州这黄河南岸一线的核心区域。
军书封好时,朱温忽然问
“还有多少散兵回来?”
“汴梁附近已收得三千余,还散着些人。小的这就叫人去传赦令。”
“先给他们粮,再给他们甲。师古家里要给抚恤,要追封郡王!”
柳璨应下,又说府库支用已紧,抚恤、补甲、调兵,处处缺钱。
“洛阳的新宫停了,钱帛全发军中。”
“王府庄田今年的进项也拿出来。诸将的私藏,照各部领兵多少摊派,我先出,谁也别想躲!”
朱温望向堂下。
“清口丢了,宿州也要丢,诸位还想捂着钱,等谁来收?”
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
数日后,淮南哨骑截住三名往宿州赶的梁军信使,从其中一人的靴底搜出了军书。
朱瑾看完,将信拍在杨行密面前。
“军使,还请调兵,朱温不敢来救,今日便破子城,把他儿子拿下!”
“他在北面留了退路,丁会的兵也会来接。”杨行密读到末尾,抬头问信使
“这书还有几份?”
“五……五份,各走一路。”
杨行密将信叠好,交还给他。
“送进去吧。”
信使怔在原地,朱瑾却变了脸:“军使!”
杨行密按住案上的军书。
“朱温怕丢了汴洛,宁可舍宿州。咱们再围下去,他也只会催儿子突围。”
“子城里两千多兵,逼到最后一道墙里,谁去跟他们拼命?”
“某去!”
朱瑾答得极快。杨行密看了他片刻,才道
“你手下那些人跟你从兖州逃到这里,盼的是有朝一日打回去。如今拿去填城墙,朱友裕死了,他们也死了,你往后带谁回郓州?”
朱瑾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杨行密转向信使
“回去告诉你家郎君,宿州我要定了,他若想走,我给他一条路。”
信使连连叩头,爬起身奔出了营。
送走此人,杨行密却命李神福将北营前移,继续挖壕。
城中能退的那条路,只留百余步宽,朱瑾的骑兵就列在壕旁。
军书送进去,城上的人便都知道,梁王不会来了。
再让他们看见退路快断,朱友裕若还想死守,手下那些急着逃命的兵,也未必肯依。
城上军士看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通道,连声催人将军书送往朱友裕处。
他带进去的两千汴兵,尚能上阵的只剩一千四百余人。
将佐读完军书,抱着头蹲在墙根,半晌才爬起来,问能不能将伤兵一并带走。
朱友裕亲自出了子城。
护送他的十余骑止步在淮南营前,朱瑾横槊立马,正等着他。
朱瑾认得这张脸。兖州失守时,朱友裕就领兵追在他身后,隔着半里路叫他下马乞降。
“你父亲终于肯放手了?”
朱友裕没有答,翻身下马。
“某愿交城。城里伤兵三百余人,请容车载北归,粮帛、重械皆留。”
“你倒会替部下求情。”朱瑾冷笑
“郓州破时,谁替某兄弟求过情?”
朱友裕脸色一变。
朱瑾策马向前,槊锋几乎抵到他胸口,身后的梁军骑士纷纷握住刀柄。
“都别动!”朱友裕回头喝止,随即看向朱瑾
“将军若要取某性命,某在此。请放城中将士出去。”
朱瑾盯着他,手背上青筋绷起。
“朱将军!”
杨行密从营中出来,按住了槊杆。
杨行密牢牢按住槊杆,对朱友裕道:“伤兵准带走,也许你们带随身衣甲出城。今夜撤出子城,明日天亮,我的人进去。敢烧一间粮仓,北路便封上。”
朱友裕俯身一礼。
“多谢杨公。”
他退去后,朱瑾仍立在原处,胸口起伏。
杨行密看着他:“这千余兵,沿途不知要过多少营垒。”
“他们活着回去,北面的守将便知道,我杨行密的话作得准。下回再有人要交城,就少一层顾虑。”
朱瑾咬紧牙,没有说话。
“回头从俘卒里挑人,兖郓旧军,只要肯跟你,我都给你。你自己练出来,往后打回郓州。”
过了好一会儿,朱瑾才收槊。
当夜,梁军从北门出城。
重伤者躺在拆下的门板上,轻伤者互相搀扶,路旁淮南兵持枪而立,眼看着他们经过。
朱友裕押在队尾,直到最后一辆伤兵车出了城,才催马跟上。
丁会派来的兵在北面接住了他。
天亮时,宿州易帜。
州廨门前刚写了不久的“光化元年”被刮去,重书“乾宁”。
杨行密以奉长安朝廷诏书讨贼的名义,贴出安民告示,长安那边也十分恰当的把徐州节度旌节送了过来。
如今杨行密身兼淮南、徐州两镇节度,对整个淮南淮北都有统辖权。
他又命李神福留兵守城,朱瑾招集旧部,自己将清口缴获的粮船继续往北调运。
淮南军已经踏过淮水,下一个目标,便是徐州。
……
河阳的撤军令也送到了,氏叔琮却没能将北城的兵马保全。
梁军入夜后才开南门,先将伤兵、辎重送上浮桥,氏叔琮亲自领兵断后。
城中几处仓场燃起火,火光才腾起,代军营里便响了号角。
李存孝白日见城头减兵,就猜梁军要走,一夜未解甲。
营中号角才起,他已提槊上马,直奔桥头。
“他们往桥上跑!跟我来!”
数百骑从城侧驰过,径扑浮桥北端。
守路梁兵仓促列阵,长枪才举起来,前排便被冲得倒退。
李存孝一槊刺翻挡路军校,战马撞进人群,身后骑兵接踵杀入,将退往桥头的长队截成两段。
氏叔琮还在后面,听见前队惊呼,回头一看,李存孝已经杀到了桥口。
他怒吼着带亲兵扑来。
两人骤然相遇,氏叔琮举槊迎击,才挡住第一下,手臂便是一麻。
李存孝借马势压上,槊杆横扫,重重击在他肩侧,险些将他掀下马去。
梁军亲兵不顾死活地拥上,将主将抢到后面。
氏叔琮挣扎着要回马,肩膀却已抬不起来,只得咬牙向桥上退。
李存孝追了上去。
浮桥被马蹄踏得摇晃,桥上的梁兵拼命往中城挤,连辎重车都推落了水。
眼看代军也踏上桥板,中城守将急得变了脸,一面放箭,一面催人斫断缆索。
“后头还有人!”
有人扑过去拦,被守将一脚踹开。
数把斧头同时落下。
缆索断裂,几条桥船被河水冲得横转,桥板接连掀起。
挤在上面的梁兵骤然失足,惨叫着落进黄河。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直到看见脚下翻滚的浊流,才拼命勒马。
李存孝勒住马,厉声喝止后队。几名冲得太快的代军骑士硬扳马首,撞在一处,这才止住。
断桥那头,氏叔琮已经被亲兵扶着往中城逃了。
桥断了,北城里尚未撤出的千余梁兵,也没了退路。
天明后,李克用进了河阳北城。
城中烟气尚未散尽,李存孝押着降将来见,甲上几处嵌着箭头,开口便请再添船只,继续渡河。
李克用走到河边,看了一眼断桥,忽然大笑起来。
“朱三也有今日!”
当年宣武兵抢他的地,杀他的盟友,逼得他两面奔命。
如今河阳北城落到了手中,洛阳就在黄河南面,轮到朱温昼夜不安了。
他当即命后军接防,沿岸搜集船只,修治渡口,又遣使去淮南报捷。
“告诉杨行密,我在河阳等着!他若再打徐州,我便向南城进兵。看朱温往哪边救!”
李存孝听得精神大振,领命便走。
李克用叫住他,指了指那些被缚在一旁的降将。
“问他们,氏叔琮还剩多少兵,中城存了多少粮,一一问清楚。朱三想隔条河喘气,我偏不叫他安生!”
……
朱友裕回到汴梁时,河阳之败也传到了。
他才进堂,便卸刀跪下。
朱温起身走到面前,看到儿子肩上裂开的甲,伸手翻开,里面的伤口已结了黑痂。
“还有旁的伤没有?”
朱友裕摇头,眼眶却红了。
“大王,宿州……”
“是我叫你退的,起来。”
朱温转身回到案前,走得很慢。
儿子保住了,丁会的兵也保住了,徐州尚在手中,汴洛之间总算重新聚起了一支军队。
代价是宿州和河阳北城。
杨行密在南,李克用在北,两边递来的军报,已经堵满了这张案。
柳璨还想向河北诸镇求援,张策却将几封回书放到了他面前。
清口败讯一出,诸镇的口气全变了,连先前愿意调停的,也只劝梁王罢兵养民。
朱温看也不看,问
“顾彦晖的使者还在么?”
张策抬起头:“在,他想请朝廷保全东川军府。”
顾彦晖奉过长安,长安却要收他的兵权。
这几日,梓州的求援书已经送到了汴梁。
朱温取过空白诏纸,按在案上。
“给他。再给成汭、赵匡凝各写一份,军政如故,许其自辟僚属。”
“东川那些将佐,恐怕比顾彦晖还急。军府一交,他们的官、兵、田庄都得听朝廷处置。这封诏送到,他们便会催顾彦晖守城。”
“李业要收他们什么,我便许他们留下什么。他们若还想保住家业,就替我挡住王建!”
他转头催掌书记将诏文誊清,送洛阳用印,又命顾氏使者先携梁王手书回去,沿途换马,不得停留。
“加顾彦晖为三川节度使,进封蜀王,一定要给我拖住李业!”
紧接着,朱温看了河阳军报良久,其中梁军过半损失,都是李存孝部造成的。
他目光微凝,突然看向张策道
“有没有可能,离间李存孝和李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