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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练剑坪上,有人拔剑

    【第三债,将醒。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七月初十,卯时。】


    【练剑坪上。】


    【有人拔剑。】


    命债簿上的字很短。


    短得像一句随口提醒。


    可沈照夜盯着最后四个字,后背却一点点发凉。


    有人拔剑。


    青岚宗练剑坪上,每天都有人拔剑。


    贺云舟拔剑。


    内门弟子拔剑。


    外门弟子练基础剑招时也要拔剑。


    如果只看这句话,根本无法判断危险落在哪里。


    但贺云舟头顶那根重新亮起的红线,已经给出了答案。


    红线缠在他的剑上。


    一圈。


    又一圈。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把那柄剑往外拔。


    沈照夜合上命债簿,快步朝练剑坪走去。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哪儿?”


    “练剑坪。”


    “回来。”


    沈照夜脚步没停。


    “第三债在三师兄身上。”


    竹椅轻轻一响。


    谢无恙似乎想站起来。


    下一瞬,温扶摇的银针已经抵在他肩头。


    “大师兄。”


    谢无恙停住。


    温扶摇平静道:


    “你再动,我就扎。”


    谢无恙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头也不回。


    “大师兄,养伤。”


    “你自己去?”


    “我不是自己。”


    他抬手指向练剑坪。


    “全宗都在那里。”


    谢无恙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长进了。”


    温扶摇问:“你夸他?”


    “没有。”


    “你刚才笑了。”


    “伤口疼。”


    温扶摇低头,认真检查他的伤口。


    “那我再扎两针。”


    谢无恙闭嘴了。


    —


    练剑坪上,弟子们还没完全散去。


    昨夜药庐丹潮刚过,众人疼了半炷香,如今不少人脸色还发白。


    但疼归疼,多数人反而比白天更兴奋。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昨夜真的帮上了忙。


    不是站在那里凑数。


    不是被师长护在身后。


    而是实实在在分担了一点东西。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分担的是温扶摇药骨本源。


    也不知道这件事若失败,会把四师姐推向仙盟丹塔。


    他们只知道——


    药庐出事了。


    他们站住了阵位。


    四师姐没事。


    这便足够。


    贺云舟正在练剑坪中央安抚外门弟子。


    他身形挺拔,右手按在剑柄上,左臂伤势尚未恢复,仍旧缠着绷带。


    “三才阵时,不要只顾自己脚下。”


    “你要感觉左右两个人的气息。”


    “若身边的人弱,你便稳一些。”


    “若身边的人乱了,你先别急着往外冲,先把他拉回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似乎意识到这句话也在说给自己听。


    许青禾扶着林小鱼坐在石阶上。


    林小鱼怀里还抱着半个馒头,眼眶红红的,明显刚才疼哭过。


    但他精神很好。


    “三师叔。”


    林小鱼举手。


    “我昨晚是不是守得还可以?”


    贺云舟看向他,神情柔和许多。


    “很好。”


    林小鱼眼睛一亮。


    “那我今天还能站阵位吗?”


    “能。”


    “还能有馒头吗?”


    贺云舟把自己手里的馒头递给他。


    “有。”


    林小鱼立刻双手接过。


    “三师叔,你真好。”


    贺云舟耳根微红,轻咳一声。


    “好好修炼。”


    沈照夜站在练剑坪边,看见这一幕,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贺云舟现在的红线虽亮,但并没有暴烈到立刻失控。


    这说明第三债尚未真正爆发。


    还有时间。


    他走到贺云舟身边。


    “三师兄。”


    贺云舟转头。


    “小师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昨夜药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丹药不听话。”


    贺云舟皱眉。


    “丹药也能不听话?”


    沈照夜想起满地长牙乱窜的丹潮,认真点头。


    “能。”


    “而且很不听话。”


    贺云舟显然没听懂。


    但青岚宗怪事多,他也没有继续问。


    “你来找我有事?”


    沈照夜看向他的剑。


    “三师兄,你的剑叫什么?”


    贺云舟怔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照胆。”


    “照胆?”


    “嗯。”


    贺云舟握住剑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


    “这是我入门第三年,大师兄替我选的剑。”


    沈照夜一愣。


    “大师兄?”


    “那时他还没……”


    贺云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还没变成现在这样。”


    他拔出半寸剑锋。


    剑身清亮如水,隐约映出人的眉眼。


    “照胆剑不算名剑。”


    “但大师兄说,剑修第一把剑不该太锋利。”


    “太锋利,容易让人以为只要拔剑便能解决一切。”


    “照胆,照的是自己的胆。”


    “不是敌人的血。”


    沈照夜看向贺云舟。


    这句话不像如今谢无恙会说的。


    更像十年前那个还没有斩断命格、仍旧站在众人眼前的大师兄。


    贺云舟轻轻合上剑。


    “我那时不懂。”


    “总觉得剑越锋利越好。”


    “后来大师兄废了。”


    “我才开始明白,剑再锋利,也护不住所有人。”


    沈照夜没有说话。


    他看见缠在照胆剑上的红线忽然又深了一分。


    那些线像是听见了“护不住所有人”这几个字,开始兴奋地收紧。


    命债正在利用贺云舟的愧疚。


    他愧疚于十年前自己太弱。


    愧疚于大师兄从天才变成废物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愧疚于如今宗门屡屡遇险,他仍旧被安排站在练剑坪,而不是山门最前方。


    “三师兄。”


    沈照夜忽然问:


    “如果七日后宗门真的遇到大事,师父让你不要拔剑,你做得到吗?”


    贺云舟眉头一皱。


    “为什么不拔剑?”


    “我是说如果。”


    “剑修遇敌,不拔剑,修什么剑?”


    “如果拔剑会害死人呢?”


    贺云舟一怔。


    沈照夜继续道:


    “如果天命就是等你拔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等你觉得自己必须冲出去。”


    “等你觉得自己不拔剑便对不起宗门。”


    “然后借你的剑,打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贺云舟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小师弟,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沈照夜看着他。


    他不能说全部。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三师兄,明日卯时。”


    “练剑坪上。”


    “有人拔剑。”


    “这件事会引出第三条命债。”


    “和你有关。”


    贺云舟握剑的手指收紧。


    “我?”


    “嗯。”


    “拔剑的是我?”


    “目前看,很可能。”


    贺云舟没有惊慌。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照胆剑。


    许久后,他问:


    “那我不拔剑,不就行了?”


    沈照夜摇头。


    “没这么简单。”


    “命债不是死规定。”


    “你不拔,可能会有人逼你拔。”


    “你不在练剑坪,它可能会让别人拔。”


    “只要第三债还在,因果会不断绕回这里。”


    贺云舟抬头看他。


    “那该怎么办?”


    沈照夜刚要回答,练剑坪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这是什么?”


    两人同时转头。


    几个外门弟子围在兵器架旁。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剑。


    旧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兵器架最下层。


    剑鞘发黑,剑柄缠着一圈已经腐烂的红布。


    它看上去不像青岚宗的东西。


    更像是从坟里挖出来的。


    沈照夜心头一跳。


    他刚看过去,那柄旧剑上便浮现出几行灰白文字。


    【血骨门残剑。】


    【昨夜邪修罗烬血骨祭未尽之气所凝。】


    【受照胆剑意牵引。】


    【卯时三刻,诱贺云舟拔剑。】


    【剑出,血骨煞起。】


    【练剑坪弟子入煞。】


    贺云舟已经快步走过去。


    “别碰!”


    他一声厉喝。


    那名外门弟子吓得手一抖,旧剑掉在地上。


    旧剑落地,没有发出金属碰撞声。


    反倒像一块带血的肉,发出沉闷的“啪”。


    剑鞘上那圈红布缓缓渗出血。


    周围弟子纷纷后退。


    许青禾第一时间把林小鱼拉到身后。


    “都别靠近。”


    贺云舟挡在众人前面。


    照胆剑仍在鞘中。


    沈照夜快步走来。


    “三师兄,不要拔剑。”


    贺云舟沉声道:


    “我知道。”


    他说知道。


    可旧剑上的血气正不断向外蔓延。


    那血气里夹杂着罗烬死前的怨毒,还有血骨祭未完成的煞气。


    它们化作一条条细小红线,缠向练剑坪上的弟子。


    几个修为低的外门弟子眼神开始发直。


    有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剑。


    “拔剑……”


    “杀……”


    “有邪修……”


    贺云舟脸色一变。


    “退后!”


    他的声音带着剑修特有的清醒剑意,将几个弟子从迷蒙中震醒。


    但旧剑上的煞气也因此缠得更紧。


    它感应到了贺云舟。


    也感应到了照胆剑。


    沈照夜看见判词开始变化。


    【贺云舟以剑意震煞。】


    【血骨残剑锁定护道剑心。】


    【三息后,照胆出鞘。】


    “不要用剑意!”


    沈照夜急声道。


    贺云舟身体一僵。


    他强行压下周身剑意。


    可那些被煞气缠住的弟子又开始神情恍惚。


    一个小弟子忽然拔出木剑,朝身边同门刺去。


    贺云舟瞳孔骤缩。


    他本能地要拔剑。


    沈照夜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三师兄!”


    照胆剑出鞘一寸。


    清亮剑光照在沈照夜眼中。


    命债簿在怀中骤然发烫。


    【照胆出鞘。】


    【血骨煞起。】


    【贺云舟护道剑心入劫。】


    沈照夜用尽全力按住剑柄。


    剑锋只差一寸便要完全出鞘。


    贺云舟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他想拔剑。


    而是他的剑心在催促他拔剑。


    有人要伤同门。


    有人已经被煞气控制。


    他是剑修。


    他站在练剑坪。


    他怎么能不拔剑?


    “三师兄,看着我!”


    沈照夜几乎贴着他的手喊。


    贺云舟艰难低头。


    沈照夜盯着他的眼睛。


    “你拔剑,是因为想救人。”


    “但现在天命要的,就是你的救人。”


    “你拔剑,练剑坪上所有人都会入煞。”


    “你不是不救。”


    “你要换一种方式救。”


    贺云舟额头青筋暴起。


    “怎么换?”


    沈照夜一时没有答案。


    那名被煞气控制的小弟子已经冲向同伴。


    木剑虽钝,但灌入煞气后,依旧足以刺穿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白面馒头飞了过来。


    砰!


    馒头精准砸在小弟子脸上。


    小弟子脚步一顿。


    林小鱼站在许青禾身后,保持着投掷姿势,声音发颤。


    “我……我不是故意浪费粮食。”


    那名小弟子被馒头砸醒了半分。


    许青禾立刻冲过去,将他扑倒在地。


    “按住他!”


    陈旧与赵明同时上前,三人合力把那小弟子压住。


    沈照夜眼睛一亮。


    不是剑。


    也可以救人。


    “三师兄。”


    他立刻道:


    “让所有人不用剑。”


    贺云舟一怔。


    “不用剑?”


    “对。”


    “练剑坪上,有人拔剑。”


    “那我们就让所有人都不拔剑。”


    “木剑、铁剑、灵剑,全都放下。”


    “用手。”


    “用绳。”


    “用馒头也行。”


    贺云舟眼神微震。


    照胆剑的震动慢慢弱了一分。


    沈照夜继续道:


    “你是剑修。”


    “但你先是三师兄。”


    “你要守的不是剑。”


    “是人。”


    贺云舟闭了闭眼。


    下一刻,他松开照胆剑柄。


    剑锋重新归鞘。


    咔。


    那一声很轻。


    却像斩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贺云舟抬头,声音如雷:


    “所有弟子听令!”


    “弃剑!”


    练剑坪上一片哗然。


    有人已经被煞气影响,拔剑拔到一半。


    听见贺云舟的声音,他们下意识停住。


    贺云舟厉声道:


    “青岚宗弟子!”


    “今日练的不是剑。”


    “是守人!”


    “所有人,弃剑,结三才阵!”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解下照胆剑。


    将剑连同剑鞘一起放到地上。


    所有弟子都愣住了。


    三师叔竟然放下了剑。


    这个平日里最像剑修的人,在练剑坪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放下了自己的剑。


    许青禾反应最快。


    她将腰间短剑解下,放到地上。


    陈旧跟着照做。


    赵明也放下剑。


    一个。


    两个。


    十个。


    越来越多弟子将剑放下。


    练剑坪上响起一片剑鞘落地声。


    锵。


    锵。


    锵。


    旧剑上的血气剧烈翻涌。


    它原本要借贺云舟拔剑,引动整座练剑坪的剑意。


    可现在,所有人都放下了剑。


    血骨残剑像失去了方向的毒蛇,在原地疯狂扭动。


    沈照夜看见判词开始变化。


    【照胆未出。】


    【众弟子弃剑。】


    【血骨煞失去剑意引路。】


    还差一点。


    血骨残剑仍在。


    若不处理,它迟早会寻找下一次机会。


    贺云舟看向沈照夜。


    “现在呢?”


    “结阵。”


    “三才阵不一定压得住它。”


    “不用压。”


    沈照夜看向那柄不断渗血的旧剑。


    “分它。”


    贺云舟明白了。


    昨天他们刚用众生纹分了药骨本源。


    今日未必不能分血骨残煞。


    但血煞和药气不同。


    药骨本源只是疼。


    血煞却会污染心神。


    贺云舟沉声道:


    “不行。”


    “这东西会伤人。”


    “那就先削弱。”


    沈照夜看向林小鱼怀里仅剩的半个馒头。


    “小鱼。”


    林小鱼立刻抱紧馒头。


    “小师叔,这个是三师叔给我的。”


    “借一下。”


    “还吗?”


    沈照夜沉默片刻。


    “可能不还。”


    林小鱼眼眶瞬间红了。


    但他还是把馒头递了出来。


    “那你一定要好好用。”


    沈照夜接过馒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贺云舟满脸不解。


    “你拿馒头做什么?”


    “血骨残煞靠怨气和杀意动。”


    沈照夜道:


    “我们不用剑,不给它杀意。”


    “再给它一点完全相反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一个小孩省了半天没舍得吃的馒头。”


    贺云舟:“……”


    听起来很离谱。


    但在青岚宗,又好像合理。


    沈照夜将那半个馒头放在血骨残剑前。


    旧剑剧烈一震。


    似乎被羞辱了。


    剑鞘上的血气疯狂扑向馒头。


    下一刻,馒头开始发光。


    不是灵光。


    是三才阵的光。


    林小鱼、许青禾、陈旧三人脚下的阵位同时亮起。


    那半个馒头上,沾着林小鱼的气息。


    也沾着许青禾方才递给他的药味。


    还有贺云舟送出馒头时那一点善意。


    血骨残煞扑上去,却没能立刻吞掉。


    它被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挡了一下。


    只一下。


    足够了。


    贺云舟抬手。


    没有拔剑。


    他并指如剑,点在练剑坪地面。


    “结阵!”


    所有弃剑弟子同时站定三才阵位。


    没有剑意。


    只有人气。


    七十二名弟子中,凡是在练剑坪附近的,全部将气息接入阵中。


    一道道青光从脚下亮起。


    不是锋利的剑光。


    而是护宗阵光。


    血骨残剑被围在中央,煞气一点点被阵光压住。


    它疯狂挣扎。


    沈照夜握住命债簿。


    【血骨残煞反噬。】


    【需承煞者一人。】


    又来了。


    它还想找一个人承担。


    这一次,红线直接缠向贺云舟。


    贺云舟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脸色一白,右手下意识又想摸向照胆剑。


    沈照夜一步挡在他面前。


    “三师兄。”


    “不是一个人。”


    贺云舟咬牙。


    “这煞气必须有人斩。”


    “不斩,它会污染练剑坪。”


    “谁说要斩?”


    沈照夜翻开阵图。


    “我们分。”


    “血煞会伤神。”


    “那就少分一点。”


    “七十二人分一缕。”


    “每个人都只承一点。”


    “就像昨夜药气一样。”


    贺云舟看向周围弟子。


    “这会让他们做噩梦。”


    “那便告诉他们。”


    沈照夜抬头。


    “就像昨夜一样。”


    贺云舟沉默了。


    沈照夜拿起传音符。


    声音传遍练剑坪。


    “各位同门。”


    “这柄旧剑里有邪修残留的血煞。”


    “若不处理,它会继续害人。”


    “处理办法,是所有人用护宗阵分掉一点。”


    “不会死。”


    “但会心神难受。”


    “今晚可能会做噩梦。”


    “梦里会看见血,听见邪修的声音。”


    练剑坪上安静下来。


    不少弟子脸色微变。


    对于修士来说,心神被污染比皮肉疼痛更加可怕。


    沈照夜继续道:


    “这一次,也可以退出。”


    “退出的人,把阵位让出来。”


    “没人会怪你。”


    风吹过练剑坪。


    旧剑在阵光中不断颤抖。


    林小鱼第一个举手。


    “小师叔。”


    “我昨晚已经疼过了。”


    “今晚再做噩梦,可以多一个馒头吗?”


    沈照夜看向陆青檀。


    陆青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练剑坪边。


    她看着林小鱼,轻轻点头。


    “可以。”


    林小鱼立即站稳。


    “那我不走。”


    许青禾站在他左侧。


    “我也不走。”


    陈旧低声道:


    “我也不走。”


    贺云舟看向他们。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站在最前面。


    因为他修为高。


    因为他是亲传弟子。


    因为他是剑修。


    因为他不想再像十年前那样,只能看着大师兄一个人站出去。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


    被他护在身后的弟子,并不是只能等着他保护的人。


    他们也会站稳自己的位置。


    也会说——


    我不走。


    贺云舟慢慢放下按向照胆剑的手。


    “好。”


    他声音很轻,却极稳。


    “那这次。”


    “我们一起守。”


    三才阵全面亮起。


    血骨残煞被拆成无数细小血丝。


    每一缕都细得几乎看不见。


    它们顺着阵光,落向愿意承受的弟子。


    沈照夜也分到了一缕。


    那感觉与药骨本源完全不同。


    药骨本源是疼。


    血煞是冷。


    一股极深的寒意钻进眉心,耳边瞬间响起邪修死前的咒骂。


    “杀!”


    “恨!”


    “血债血偿!”


    沈照夜眼前浮现出落桃谷满地尸体。


    他呼吸一滞。


    下一刻,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贺云舟站在他身边。


    “别听。”


    “那不是你的剑。”


    沈照夜抬头。


    贺云舟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柄归鞘的剑。


    稳而不发。


    周围弟子们也在咬牙承受。


    有人脸色惨白。


    有人额头冒汗。


    有人低声念着清心诀。


    林小鱼闭着眼,一边发抖一边小声嘀咕:


    “馒头。”


    “多一个馒头。”


    “我有两个馒头。”


    沈照夜听见,险些笑出来。


    血煞带来的寒意竟因此淡了一点。


    片刻后,练剑坪中央的血骨残剑发出一声尖锐哀鸣。


    剑身寸寸碎裂。


    那团未完成的血骨残煞,被七十二道阵光彻底分解。


    没有人入煞。


    也没有人拔剑。


    命债簿浮现出新的文字。


    【练剑坪上,有人拔剑。】


    【照胆未出。】


    【众弟子弃剑成阵。】


    【血骨残煞已分。】


    【第三债已解。】


    【众生纹完成度:三成。】


    沈照夜长出一口气。


    第三债,解了。


    贺云舟却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照胆剑。


    许久没有动。


    沈照夜问:


    “三师兄?”


    贺云舟弯腰,捡起照胆剑。


    他没有立刻挂回腰间。


    而是将剑横在掌心,低声道:


    “我一直以为,剑修不拔剑便什么都不是。”


    “今日才知道。”


    “原来不拔剑,也可以护人。”


    沈照夜笑了笑。


    “这是大师兄当年给你选照胆剑时,就想让你明白的吧。”


    贺云舟眼神微动。


    他看向山门方向。


    谢无恙没有来练剑坪。


    仍旧坐在远处竹椅上。


    隔着暮色与山风,看不清神情。


    贺云舟忽然迈步,朝山门走去。


    沈照夜连忙跟上。


    “三师兄,你做什么?”


    “找大师兄。”


    “你现在还生他的气吗?”


    贺云舟沉默许久。


    “生。”


    “那你找他干什么?”


    “问他一句话。”


    两人来到山门前。


    谢无恙正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块引灵玉。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练完了?”


    贺云舟站在他面前。


    手里握着照胆剑。


    “大师兄。”


    这是这几日里,贺云舟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叫他。


    谢无恙眼神动了一下。


    “嗯。”


    贺云舟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当年你送我照胆剑时,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因为拔剑太快,害死身边的人?”


    谢无恙没有回答。


    贺云舟又问:


    “所以你让我照自己的胆。”


    “不是照敌人的血。”


    谢无恙沉默片刻。


    “当年只是觉得你太笨。”


    贺云舟脸色一僵。


    沈照夜扶额。


    大师兄,你不说话真的没人把你当哑巴。


    谢无恙继续道:


    “胆子大,脑子少。”


    “给你一把太锋利的剑,容易惹祸。”


    贺云舟握剑的手收紧。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今天没拔剑。”


    “看见了。”


    “你在山门也能看见?”


    “我听力好。”


    贺云舟看着他。


    许久后,他低声道:


    “我没给你丢脸吧?”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山门前忽然安静。


    谢无恙脸上的懒散淡了下去。


    他看着贺云舟。


    这个当年总追在他身后问剑法的小师弟,如今已经长得很高。


    脾气仍旧直。


    眼神仍旧亮。


    只是这些年因为失望与不解,那点亮光总是带着刺。


    谢无恙轻轻笑了下。


    “没有。”


    “照胆很好。”


    “你也还行。”


    贺云舟眼眶瞬间有些红。


    可下一刻,谢无恙又补了一句:


    “就是脑子还是少。”


    贺云舟拔剑的冲动险些重新回来。


    沈照夜立刻挡在两人中间。


    “三师兄,冷静。”


    “大师兄是伤患。”


    “你打死他,四师姐会找你赔药钱。”


    贺云舟深吸一口气。


    “我不打伤患。”


    谢无恙道:


    “等我伤好?”


    贺云舟:“……”


    沈照夜忽然觉得,第三债还是解早了。


    这两个人迟早还得打一架。


    远处,陆青檀开始招呼弟子清理练剑坪。


    林小鱼抱着两个馒头,高兴得像抱着两块金子。


    许青禾跟在旁边,轻声提醒他晚上可能会做噩梦。


    陈旧则把所有弟子的剑一柄柄捡起来,擦干净后放回兵器架。


    练剑坪上的血骨残煞已经彻底消失。


    夜风吹过,带走最后一丝阴冷。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第三债已解。】


    【众生纹完成度:三成。】


    三成。


    距离七日后逆命阵自开,还剩四日。


    他们解了三债。


    可七十二条命债,还有很多没有醒来。


    就在他准备合上命债簿时,纸页忽然自行翻动。


    一行新的字浮现出来。


    【第四债,将醒。】


    【七月初十,戌时。】


    【账房灯下。】


    【有人算错一笔账。】


    沈照夜愣住。


    账房?


    算错一笔账?


    他缓缓抬头,看向远处正在收拾账本的陆青檀。


    陆青檀头顶那根原本安静的红线,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血红。


    而是带着一缕极深的黑。


    像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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