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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次醒来

    朱由检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脖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指尖触到皮肉,那里没有白绫,没有粗麻绳,没有歪脖子树上磨得发亮的树皮。


    但疼。


    火辣辣地疼,像有一圈烧红的铁丝刚从喉间解开,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勒痕。


    他的手在发抖。


    帐外有人低声唤:“万岁爷?“


    朱由检猛地睁眼。


    暖阁。


    黄绸帐顶,铜鹤香炉,案上堆着没批完的奏本。烛火跳了一下,把王承恩跪在榻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承恩捧着药盏,眼圈发红,像是守了很久。


    这张脸,他已经看着死过两次了。


    第一次,王承恩吊在他旁边那棵树上,身子转了半圈,脸朝着他,嘴唇发青,眼睛没闭。


    第二次,王承恩死在他前面。是替他挡的刀。血从胸口涌出来,溅在煤山的石阶上,王承恩跪着死的,到死都没倒下去。


    朱由检盯着眼前这张活着的脸,喉头一阵痉挛。


    “万岁爷,该进药了。“


    王承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朱由检没接药盏。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按在床沿上,指节发白。


    “今日何日?“


    王承恩微微一怔,放下药盏,恭声答道:“回万岁爷,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二。“


    “啪。“


    药盏从榻沿滚落,碎在金砖地面上,褐色的汤药溅开一片。


    王承恩吓了一跳,连忙伏身去捡。


    朱由检没有看他。


    三月十二。


    上一次,他回到三月初五。


    再上一次,他回到二月十五。


    这一次,只剩七天。


    七天。


    他闭上眼,那根绳子又勒上来了。不是真的绳子,是记忆。是歪脖子树上那个结,是脚下踢翻的石头,是脖子拉长的一瞬间全身的重量都坠在喉骨上的感觉。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死过两次了。


    两次都是那棵树。


    两次都是三月十九。


    第一次,他回到煤山前一个月。


    他杀了三个阁臣,抄了七家勋贵,把刀架在满朝文武脖子上逼他们吐银子。内库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他以为够了。


    银车还没出宣武门,押运的兵先散了。


    不是逃,是整队整队地消失。连夜脱了号衣,混进逃难的人群里,比流民跑得还快。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终于明白那些兵册上的名字是什么——是墨迹,是数字,是各级将官吃了十几年的空饷。


    第二次,他回到煤山前半个月。


    他不信邪。他亲自查京营,斩了三个吃空饷的监军太监,夺了盐课银,追了三年辽饷。兵部名册上写着京营十万。


    点卯那天,校场上站出来三千七百人。


    三千七百个饿得握不住刀的兵。


    有人连甲都没有,穿着单衣站在三月的寒风里,膝盖打颤,眼神空洞。


    朱由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片稀稀拉拉的人头,忽然笑了。


    笑完就哭了。


    他终于明白,不是他杀得不够快,不是他查得不够狠。


    是这座天下,早就不听皇帝的话了。


    圣旨出了紫禁城,连纸都不如。


    纸还能糊窗户。


    圣旨只能让人笑。


    “万岁爷!“


    王承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朱由检睁开眼,发现自己攥着被角,指甲嵌进掌心,掌心已经有了血痕。


    王承恩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惶恐:“万岁爷可是魇着了?奴婢这就传太医——“


    “不必。“


    朱由检松开手,看着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血印。


    疼。


    但比脖子上那圈幻痛轻多了。


    他慢慢抬头,目光扫过暖阁。


    烛火昏黄,照着案上那堆奏本。他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有求饷的,有告急的,有弹劾的,有请罪的,有哭穷的,有骂人的。


    没有一封有用。


    他看过了。两辈子都看过了。


    “王承恩。“


    “奴婢在。“


    “今日可有大臣求见?“


    王承恩想了想:“回万岁爷,内阁魏藻德递了牌子,说有急务面奏。兵部张缙彦也递了折子,说……“


    “不见。“


    王承恩一愣。


    “都不见。“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


    “万岁爷,魏阁老说是急务……“


    “他的急务,朕知道。“朱由检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无非是请朕南迁,朕若不允,他便请朕守城,朕若允了,他又要朕先拨内帑。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到三月十九也说不出一个能用的字。“


    王承恩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不明白万岁爷怎么知道魏藻德要说什么。


    但他不敢问。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只剩铜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前两世从来没想过的事。


    前两次醒来,他第一个念头都是:这次怎么救。


    杀谁,抄谁,调谁,用谁,堵哪个口子,补哪道墙。


    他把自己当成一把刀,往这具烂透了的尸体上一刀一刀地剜。


    剜了两世,尸体还是尸体。


    他倒先把自己剜死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剜了。


    “王承恩。“


    “奴婢在。“


    “取两身旧衣来。不要蟒袍,不要补服,就寻常百姓穿的粗布袄子。“


    王承恩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再备二十两碎银。要碎的,不要整锭。“


    “万岁爷……“


    “还有一张路引。能出城门的那种。“


    王承恩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跪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问出来:“万岁爷,这是要……南幸?“


    南幸。


    多好听的词。


    天子出逃叫南幸,百姓出逃叫流民。


    朱由检低下头,手指又摸上了自己的脖子。那圈幻痛还在,像一条蛇,缠着他的喉咙,不松不紧,只是提醒他——你死过,你还会死。


    “不是南幸。“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这座宫殿听见。


    “是逃。“


    王承恩跪在地上,半晌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更鼓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紫禁城的夜。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重重宫墙叠在一起,看不见尽头。远处有巡夜太监提着灯笼走过,光点像萤火虫,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他在这座宫殿里坐了十七年。


    十七年,他没出过这道墙。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去。


    皇帝不是人。皇帝是一尊泥像,坐在龙椅上,供文武百官拜,供天下人骂,供史书记一笔“亡国之君“。


    泥像不能走路。


    泥像不能逃。


    但他不想再当泥像了。


    “王承恩。“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音,是王承恩在磕头。


    “奴婢……奴婢听万岁爷的。“


    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忽然觉得这座他坐了十七年的皇城,不像宫殿。


    像一口棺材。


    他已经在里面躺了两辈子。


    “王承恩,朕要出去。“


    他轻声说。


    “在崇祯死以前。“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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