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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编外人员

    侦察排的营地设在师部最偏僻的西北角,几顶满是补丁的帆布帐篷歪歪斜斜地扎在黄土坡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老钱走在前面,领着沈烈。他的左眼戴着个黑色的破皮眼罩,右侧脸颊上有一条暗红色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劈到下巴。他走路有些跛,军靴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深浅不一的闷响。


    一路上,老钱一句话也没说。


    绕过两堆垒得半人高的沙袋,老钱在一顶比其他帐篷更破旧的窝棚前停下脚步。他掀开满是油污的帆布门帘,下巴朝里面扬了扬。


    沈烈弯腰钻了进去。


    窝棚里的空间狭窄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汗酸味。靠墙的位置用几块碎砖头垫着两块长短不一的床板,这就是铺位。床板旁边的一只豁口粗瓷碗里,盛着半碗发暗的小米,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


    “师座留你一条命,是让你去填战壕的,不是请你来做客。”老钱站在棚子外,仅剩的一只右眼上下打量着沈烈,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侦察排满编三十,昨晚阻击战打完,加上你,活人一共十九个。能用的枪,只有五把。”


    他指了指那碗发霉的小米:“那是你今天的口粮。吃完了,自己想辙。”


    沈烈走到床板前,伸手捏起几粒小米,放在鼻尖闻了闻。霉味直冲脑门。他随手将小米扔回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什么时候干活?”沈烈问。


    老钱掏出一个干瘪的烟荷包,慢吞吞地卷着烟叶:“天黑以后。这之前,你最好能弄到家伙。长官部不给死人发军饷,师里更不会给你配枪。在这儿,空着手出门,就是给小鬼子送人头的。”


    老钱划了根火柴,点燃土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他没再多看沈烈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烈看着老钱的背影消失在土坡下,收回目光,脱下了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囚服外套。


    太阳开始西斜,黄陂县城的废墟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焦糊味。发布页Ltxsdz…℃〇M


    沈烈避开巡逻的岗哨,徒步来到了城西的平民区废墟。昨夜日军的轰炸将这里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烧焦的木料。空气里除了硝烟,还有尸体腐败的臭味。刚才在禁闭室外,赵德彪的手下李三狗就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沈烈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而是径直走向两处倒塌的土墙夹角。他弯下腰,双手扒开表面覆盖的碎瓦片和焦土。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段断裂的房梁下,拖出了一具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身上穿着日军的土黄色军服,手里死死攥着一支长步枪。


    三八式步枪。


    沈烈掰开尸体僵硬的手指,将步枪抽了出来。


    枪托的木料已经崩裂了一大块,枪身上满是泥沙。沈烈拉住拉机柄,用力向后拉扯。


    卡死了。


    他将枪托抵在地上,右脚踩住枪管,双手握住拉机柄,借着全身的重量猛地一蹬。


    “咔”的一声闷响,枪栓被强行拉开。


    沈烈卸下枪机,举起枪管对着天空透进来的光线看了一眼。膛线保存完好,没有明显的磨损。问题出在枪机上。


    他熟练地拆解开枪机部件。击针弹簧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泥沙,最致命的是,击针的前端因为剧烈撞击,发生了明显的弯曲。


    这种状态,子弹根本无法击发。


    沈烈把拆散的零件用破布包好,将空枪管背在身后,转身朝城北的工兵排阵地走去。


    工兵排正在抢修防御工事。沈烈在一处掩体后找到了一个正在用锉刀打磨铁丝网倒刺的老兵。他用身上那件料子还算结实的囚服外套,换来了老兵手里的一把钢锉、一把小铁锤,以及十二发从小鬼子尸体上搜刮来的 6.5 毫米步枪弹。


    回到窝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烈在窝棚外生起了一小堆火。他把弯曲的击针放在火苗外围烤了一会儿。金属遇热变软,他将击针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砖上,举起小铁锤,沿着弯曲的弧度,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敲击着。


    敲击声在静谧的营地里显得十分单调。


    敲直,冷却,再用钢锉打磨掉表面产生的毛刺。这个过程枯燥且极度考验手感。力道大了,击针会断;力道小了,弧度无法还原。


    整整三个时辰。


    夜风开始变凉。沈烈拿起打磨好的击针,对着火光仔细端详。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冷厉的哑光,笔直如线。


    他将击针插回枪机体,套上弹簧,压紧后旋转锁定。随后,将整个枪机推入机匣。


    “咔哒。”


    闭锁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丝毫生涩。


    沈烈拉动枪栓,连续空击了两次,确认击针的行程和力度恢复正常。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桥夹,将五发 6.5 毫米子弹压入弹仓,然后将剩下的七发子弹一颗颗塞进绑在腰间的破布带里。


    脚步声在窝棚外响起。


    老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窝棚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面的一点月光透进来。老钱的独眼立刻盯住了沈烈手里那支已经重新装配好的三八式步枪,视线又扫过地上的钢锉和铁锤。


    “西边废墟里刨出来的死人物件?”老钱走过去,拿起地上的一块破布擦了擦手。


    “撞针弯了。”沈烈举起步枪,再次拉动枪栓,一颗黄澄澄的子弹从弹仓被推入枪膛,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敲直了,能打响。”


    老钱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能徒手把三八式的撞针校直并且重新组装到击发状态,这需要对枪械有着极其恐怖的熟悉程度。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突围大头兵能干出来的事。


    但他什么也没问。在这支每天都在死人的杂牌军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手艺不错。”老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铺在地上。“你这枪,今天晚上就能派上用场。”


    沈烈把枪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他目光看着老钱,突然开口:“赵德彪这人,贪得太狠,连死人的抚恤金都敢吞。”


    老钱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长官的事,轮不到我们这些大头兵操心。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今晚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吧。”


    “他的胃口填不满。”沈烈用一块碎布擦拭着枪托上的泥土,“用不了三天,他就会撞在一块铁板上。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老钱的手顿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沈烈,试图从这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吹嘘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看到。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更像是一种对必然发生之事的陈述。


    “泥菩萨过江,还替别人算命。”老钱收回目光,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点,“过来,看图。”


    沈烈倾身上前。


    老钱粗糙的手指停在黄陂县城北面的一处标记上:“城北十里,是一片芦苇荡。地势低,全是水泡子和烂泥。”


    沈烈盯着那个位置:“这种地形,重火力展不开,装甲车进不去。小鬼子不该对那里感兴趣。”


    “你说得对。”老钱点头,“但今天下午,师部侦听台截获了日军的一条短波信号。方位就在那片芦苇荡里。我们派了两个弟兄过去摸底,到现在都没回来。”


    “临时哨位?”沈烈问。


    “对。临时扎在那儿的。”老钱手指点了点图纸,“根据信号频次,人数不多,撑死三四个人。他们没有修筑防御工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老钱抬起头,独眼盯着沈烈:“师座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须搞清楚小鬼子在芦苇荡里搞什么名堂。”


    沈烈将枪管上的准星擦拭干净,站起身。


    “要活的还是死的?”


    老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烈面前。他看了一眼沈烈脚边那只盛着发霉小米的豁口碗,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你的任务,去把日军那个临时哨位端了。”老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记住,我要舌头。摸不到活着的舌头带回来……”


    老钱转过身,走向帐篷外。


    “明天连这碗发霉的小米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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