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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地图

    黎明时分,雨又下成了牛毛细雨。发布页Ltxsdz…℃〇M


    黄陂县城内的第 XXX 师师部,几台发报机正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答答”的单调声响。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发霉纸张和受潮军服混合的浓重气味。


    老钱领着沈烈走进师部作战参谋室。一路上,几个熬红了眼的参谋正对着墙上的大比例尺军用地图来回比划,没人多看这两个满身泥水的底层士兵一眼。


    老钱径直走到里侧的一张宽大办公桌前。桌后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穿着一身还算整洁的少校军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与周围那些胡子拉碴、军装起皱的军官不同,他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李副处长。”老钱立正,脚跟碰在一起,溅起几点泥水。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油布,小心翼翼地剥开,将那半截边缘参差不齐的手绘地图平铺在办公桌上。


    李文渊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目光落在地图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倾过身子。


    “昨晚在城东南八里,清水河前出哨位摸回来的?”李文渊头也没抬,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精确的等高线。


    “是。舌头服毒自尽了,死士。这图是从他内衣夹层里搜出来的。”老钱答话时,目光瞥向旁边的沈烈。沈烈站在三步开外,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沙盘,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文渊的视线在地图上游走,原本平静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半截地图的绘制手法极其专业,比例尺、地貌特征一应俱全。但在黄陂县城西侧的铁路沿线及周边区域,却突兀地出现了几个完全不符合日军常规步兵操典的符号。


    一个等边三角形,里面写着一个规整的汉字:“周”。 两个五角星,星形中央用极其细小的笔触写着一串数字。 在沿着城西废弃铁路弯道的路线上,还画着三个简笔的茶杯图案。 最边缘被撕裂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半个黑色的菊花图腾。


    “乱七八糟。”李文渊眉头紧锁,手指在那个“周”字上点了点,“这是什么新型的密码标注?内线代号?还是某个特设联队的集结地?”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那个巨大的黄陂县地形沙盘前。


    “把图拿过来。”


    老钱立刻将地图双手捧到沙盘边缘。


    李文渊拿起一根前端削尖的细木棍,在沙盘西侧的铁路弯道处点了点,对比着地图上的位置。“茶杯……沿途设置三个茶杯。这是后勤补给点?还是临时医疗站?”


    几名当值的参谋也围拢过来,看着地图上的符号窃窃私语。有人猜是日军的毒气存放点,有人猜是重炮阵地的预选位置。整个参谋室里乱成一锅粥。


    沈烈安静地站在外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锁在那个沙盘上。


    整整半个时辰。


    参谋室的争论没有任何实质性结果。李文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慢慢擦拭镜片。


    “去把电讯室的密码本拿来,再查查最近截获的日军密电里,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符号规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李文渊下达了命令,随后转身准备坐回办公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沙盘另一侧响起。


    “三天。”


    喧闹的参谋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穿着破烂囚服、浑身散发着泥腥味的年轻人。


    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上下打量着沈烈,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不悦。


    “你懂图?”李文渊问。


    沈烈没有直接回答。他迈步走到沙盘前,弯下腰,从沙盘边缘捏起一块用来标记敌军的小黑炭。


    “我不懂那些三角形和五角星是什么意思。那个‘周’字代表什么,我也不知道。”沈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用黑炭在沙盘城西的废弃铁路线划出一条清晰的黑线,将那三个推测为“茶杯”的位置连接起来。


    “但这条路,是死路。”沈烈的黑炭停在铁路弯道的一处隘口,“黄陂这几天下大雨,西侧铁路基床沉降严重,烂泥能陷到膝盖。日军如果是常规步兵中队急行军,根本不需要在这条不到十公里的泥泞路上设置三个休整点。”


    他直起身,看着李文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


    “三个休整点,说明他们带了重武器。迫击炮、重机枪,甚至可能有九二式步兵炮。辎重拖慢了行军速度,牲口和车辆在烂泥里拔不出来,只能分段推进。”


    沈烈将黑炭扔回沙盘边缘,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日军三天之内,会从城西铁路弯道方向调兵。规模,至少是一个加强中队。”


    整个参谋室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一个年轻参谋发出一声嗤笑:“一个逃兵,在这充什么战术大师?日军主力现在都在北面和东面咬着我们的主阵地,西面是一片烂地,毫无战略价值,他们往那里派一个加强中队吃泥巴吗?”


    李文渊没有笑。他盯着沙盘上那条黑线,又看了看地图上的茶杯符号。


    作为曾自费在日本陆军大学旁听过两年的留日派,李文渊比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都清楚日军的战术习惯。日军极其讲究后勤步调和行军纪律。沈烈的推断,在纯粹的军事逻辑上,竟然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是,这太荒谬了。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囚犯,看了一眼半截残图,就敢断言三天后的敌军动向和确切兵力?


    “你的依据,仅仅是这三个茶杯符号和这几天的降雨量?”李文渊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


    “还有泥土的承重力,以及日军挽马的负重极限。”沈烈转过身,走向参谋室的大门,“信不信由你们。”


    老钱见状,赶紧朝李文渊敬了个礼,快步追上沈烈,一把将他拽出了参谋室。


    门外,雨下得更大了。


    “你小子疯了?”老钱压低声音,独眼瞪得溜圆,“李文渊是师长面前的红人,你一个编外人员跑去教他怎么打仗?万一三天后西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一句话就能定你个谎报军情、动摇军心的死罪!”


    沈烈拉了拉湿透的囚服领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准备弹药吧,老钱。”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西边那个弯道,地势太低,真打起来,连个退的路都没有。”


    ……


    三天的时间,在泥泞和硝烟中显得格外漫长。


    前线的枪炮声时断时续。赵德彪的连队依然牢牢把控着补给,侦察排只能靠着老钱那点微薄的面子,从其他营连换些残羹冷炙。


    第三天,傍晚。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


    师部参谋室里,李文渊正端着一杯放凉的咖啡,目光不知道第几次扫过沙盘西侧那条被黑炭画出的线条。


    他不相信那个逃兵的鬼话。这三天里,他加派了人手盯紧北面和东面,城西方向只留了两个常规游动哨。日军没有任何向西调动的迹象。


    那小子就是在故弄玄虚。李文渊在心里下了定论,仰头将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


    就在他准备叫人把沙盘上的黑线抹掉时,办公桌上的军用摇把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室内犹如惊雷。


    李文渊手一抖,咖啡杯磕在桌面上。他一把抓起听筒,按在耳边。


    “参谋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是城西哨位排长声嘶力竭的吼叫,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爆炸声。


    “长官!西面!城西废弃铁路弯道方向出现大量日军!”


    李文渊的瞳孔猛地收缩,拿听筒的手指瞬间僵硬。


    “兵力多少?装备情况?”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看不清具体人数!全是人!有九二式步兵炮!还有重机枪!他们在用炮火轰击我们的前沿哨所!规模……规模绝对超过了一个中队,是个加强中队!”排长的声音里透着绝望,“长官,请求火炮支援!我们顶不住了!”


    “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随后彻底变成了死寂的忙音。


    李文渊缓缓放下听筒,转过头,死死盯着沙盘。


    沙盘上,那条用黑炭画出的路线,三个作为休整点的“茶杯”位置,以及铁路弯道的隘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时间:三天后。 方向:城西铁路弯道。 规模:一个配备重火力的加强中队。


    一字不差。分毫不差。


    整个参谋室里的军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呆若木鸡地看着李文渊。那个前几天出言嘲讽沈烈的年轻参谋,此刻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立刻通知警卫营,向城西增援!命令炮兵连调整诸元,锁定铁路弯道隘口!”李文渊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扯开风纪扣,大吼下令。


    参谋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疯狂地跑动起来。


    李文渊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参谋室,直接冲向西北角侦察排的营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侦察排的破帐篷外,沈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微弱的火光,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三八式步枪的枪机部件。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文渊在距离沈烈两米外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着这个正在专心擦枪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老钱听到动静,从帐篷里钻出来。一看是李文渊,立刻站直了身体。


    李文渊没有理会老钱,他走到沈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前线刚打来电话。”李文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城西铁路弯道,日军一个加强中队正在猛攻。”


    沈烈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熟练地将击针弹簧压入枪机,旋转锁定。“咔哒”一声脆响。


    “枪炮声已经传过来了。”沈烈头也没抬,将步枪平放在膝盖上。


    李文渊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这种将一切尽在掌握、甚至对已经发生的残酷战况毫不意外的态度,让李文渊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你这本事,从哪学的?”李文渊问。


    没有回答。


    沈烈拉动枪栓,检查着膛线,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掌握着师部作战指令的少校,而是一团空气。


    “这小子就是个南京退下来的溃兵,命大捡了条命。副处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脑子受过刺激,闷葫芦一个。”老钱赶紧凑上前,打着圆场,顺手把沈烈往后挡了挡。


    李文渊看了一眼老钱,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烈。


    “好一个溃兵。”


    李文渊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大步没入黑暗中。前线战况紧急,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但他知道,这道界线画得很清楚:一个是运筹帷幄的少校,一个是随时可能被军法处置的阶下囚。


    ……


    深夜。


    城西的枪炮声依然密集。师部参谋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西线的突然受敌忙得焦头烂额。


    李文渊独自一人坐在里间紧闭的办公室里。


    外面炮火连天,他却仿佛充耳不闻。


    办公桌上,那盏绿色的铜罩台灯被压到了最低。灯光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光圈,死死罩着那张边缘破碎的半截手绘地图。


    李文渊手里拿着一枚高倍放大镜,一点一点地查看着地图上的那两个五角星。


    沈烈解出了地图上的军事调动,但他李文渊是搞情报出身的。从这半截图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第一天起,那几个奇怪的符号就一直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放大镜的视野里,五角星中央那一串极其微小的数字被放大。


    “2-7-14……5-9-1……”


    李文渊的眉头越锁越紧。他在日本陆军大学旁听时,曾通过特殊渠道接触过一些日本宪兵队内部的资料。


    这种将数字嵌套在特定图形中的排列方式,不是正规野战部队的密电码。


    这是日本特高课(特别高等警察课)独有的内部加密法。专门用于高级别特务之间的单线联系和绝密情报传递。


    李文渊拿放大镜的手猛地一颤。


    特高课的密用地图,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前线哨位的死士身上?


    他又将放大镜移向那个画着汉字“周”的等边三角形。


    特高课。死士。黑色的菊花图腾。一个汉字“周”。加上今天准确无误出现在城西的加强中队。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军事调动。


    日军那个加强中队,是在掩护什么人?或者,他们在执行什么与这个“周”字有关的绝密任务?


    李文渊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窗外的黑暗中,炮火的闪光时不时撕裂夜空。


    他盯着台灯下那个血红色的“周”字,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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