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向的炮声只响了不到半个时辰。发布页LtXsfB点¢○㎡
那不是日军的大规模总攻,而是一个加强排级别的火力试探。多亏了前几天大演习时,沈烈借着部署红军防线的名义,在城外东北五里的高地反斜面暗中钉下了两个双人游动哨。
日军先锋刚摸到前沿,就被暗哨的交叉火力迎头痛击,扔下两具尸体退回了夜色中。
这一仗规模极小,但吴铁山的处置效率极高。天还没亮透,前线的战报就已经摆在了师部作战室的桌面上。
紧接着,是一道戒严令。宪兵排封锁了师部大院,任何人不得进出。
天色大亮。
师部正堂。这里的气氛比前线的战壕还要压抑。
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军装的领扣敞开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熬夜后的狠厉。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他左侧的稍矮的桌案后,手里拿着钢笔,金丝眼镜反射着门外透进来的冷光。
大堂两侧,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宪兵。刺刀上的寒芒让屋子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度。
陈副师长、钱广财、赵德彪三人站在大堂右侧。陈副师长依然端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青瓷茶杯,只是眼皮微微下垂。钱广财不断地拿出一块发黄的手帕擦拭额头的虚汗。赵德彪站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站在大堂中央的人。
沈烈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右臂虽然已经不用吊带,但左肋的军装下依然透着厚重的白纱布轮廓。
他的脚边,跪着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李三狗。李三狗浑身发抖,裤裆处一片水渍,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
“砰!”
吴铁山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沈烈,人你抓来了,账你也记了。把东西拿出来吧,让这几位长官好好看看,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买卖!”
沈烈没有去管地上的李三狗,他用左手探入贴身的军装内袋。昨晚,他已经连夜将所有证物复抄了一份,压在帐篷的木板下。现在拿出来的,全是无可辩驳的原件。
他走到吴铁山的桌案前,抽出第一张纸,平放在桌面上。
“第一份。军需处后勤补给配发清单,丙种。”沈烈的手指压在纸页最下方那个潦草的签名上,“两千发子弹,五百块大洋。钱领了,枪发了,前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下面,是赵连长的亲笔签字。”
赵德彪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胸膛起伏,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沈烈抽出第二张纸,那是一张撕下来的便笺条。
“第二份。城西军需仓库,八百套过冬新棉衣,入库六百套。剩下的两百套,这是军需处钱少校亲笔打的‘代为保管’白条。”沈烈将便笺推到李文渊面前,“李副处长是行家,这上面的笔迹和私章,一验便知。”
钱广财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起来,手帕直接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沈烈的动作没有停。第三张纸,是军需处的内部副账出库单撕页。
“第三份。侦察排口粮砍半签字页。”沈烈的目光越过八仙桌,直视站在右侧的陈副师长,“在这份克扣前线战斗人员口粮的账单顶端,盖着陈副师长的大印。而在执行栏里,作为核准人签字的,是已经被师座明令停职的赵德彪。”
陈副师长端着茶盖的手指猛地僵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挂着和气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宪兵沉重的呼吸声。
沈烈终于转过身,一脚踢在李三狗的肩膀上。李三狗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青砖地上。
沈烈将最后一张揉皱的白条扔在李三狗面前,那是昨晚从他怀里搜出来的东西。
“第四份。昨夜子时,这名兵痞潜入侦察排营地,企图用日造短刀刺杀我。地上的这张条子,是酬劳明细。三十块现大洋,外加刚才钱军需扣下的那两百套棉衣里的五套。”沈烈看着赵德彪,“赵连长,这上面的字迹,你应该不陌生。”
李三狗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拼命地磕头:“师座饶命!是他们指使我的!他们昨晚在团部偏屋里密谋……小人全招了!全招了!”
四份证物,人证物证俱在。一条从吃空饷、倒卖军需、越权干政到杀人灭口的贪腐链条,被沈烈如同抽丝剥茧般,血淋淋地钉在了师部大堂的桌面上。
吴铁山看着桌上的那几张纸,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张桌子点燃。李文渊推了推眼镜,将那张代为保管的白条仔细收进了档案夹。
“陈副师长。”吴铁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副师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师座,是我失察。下面的人蒙蔽了我,把这等贪腐的折子混在日常公文里,我未加详查就盖了印。这是我治军不严,我认罚。”
好一个断尾求生,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个糊涂官。
吴铁山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三个在黄陂县城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日军大兵压境,大战一触即发。第五战区的长官部早就下了死命令,各师必须死守防线,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更何况,陈副师长和赵德彪在团营一级的军官里门生故旧极多。如果今天把这三个人全部拉出去枪毙,第 XXX 师的指挥系统立刻就会瘫痪一半。
吴铁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怒火已经被压制在了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权衡。
“李三狗,构陷同袍,蓄意谋杀,押解军法处死牢。秋后正法。”
两个宪兵立刻上前,堵住李三狗的嘴,像拖死猪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钱广财,贪墨军需,谎报账目。念你筹备全师粮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罚饷半年,退赔所有棉衣差价。继续留任军需官,戴罪立功。再有一两账目不对,我亲自毙了你!”
钱广财如蒙大赦,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陈副师长,失察之过,险些酿成兵变大祸。”吴铁山看着自己这位保定同乡,“从今天起,调离副师长岗位。去师部参谋处协办,协助李副处长制定防御预案。”
明降暗调。剥夺了直接带兵的权力,却依然留在了师部的权力核心圈。
最后,吴铁山的目光落在了赵德彪身上。
“赵德彪。身为连长,克扣抚恤,买凶杀人。简直是党国的败类!”吴铁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撤销一切连队职务!调去团部副官处任职。让你在团长眼皮子底下好好反省!”
大堂内的空气凝滞了。
站在门口外围的老钱,听到这个判决,握着开山刀的手指骨节泛白,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三连打脸,证据确凿。这本该是斩首示众的死罪。
结果呢?钱广财罚了点钱继续管后勤;陈副师长进了参谋处;而赵德彪,名义上是被撤了连长,实际上却被塞进了团部副官处——那是一个直接接触全团兵力调动和作战指令的权力中枢!他离团长更近了!
这就是杂牌军的现实。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让正义在军阀割据和即将到来的战争面前,变成了一场荒谬的妥协。
赵德彪低下头,大声回答:“卑职认罚!谢师座不杀之恩!”
他低头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不死,就有翻盘的机会。进了团部副官处,沈烈这种底层的大头兵,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捏死。
吴铁山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看着大堂中央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烈。
沈烈对这个判决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很清楚,吴铁山是个实用主义的将领,在国家存亡的关头,内部的毒瘤只能切除表层,不能伤及筋骨。
“沈烈。”吴铁山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
“到。”沈烈挺直脊背。
“这次你不仅揪出了军需处的烂账,演习和东北角的暗哨部署也证明了你的能力。第 XXX 师,没有第二个人有你这种手段。”吴铁山拿起桌上的一份委任状,直接扔在桌角,“从今天起,摘了你编外的帽子。任命你为侦察排副排长。正式编制。至于军衔,等你真正在战场上立了首功,我再给你补。”
从一个背着死罪的编外囚犯,到拥有正式建制的副排长。
这不仅是口粮和身份的转变,更是吴铁山在这个泥潭里,给予沈烈的一把保护伞。
“谢师座。”沈烈行了个军礼。
“退堂!各自回营,准备迎战!”吴铁山一挥手,大步走向后堂。
大堂内的人群迅速散去。
赵德彪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将证物收回口袋的沈烈。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门槛处相遇。没有狠话,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机。赵德彪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军帽,大步走向团部的方向。
沈烈收好东西,转身向外走。
“沈烈。”
走到侧门走廊时,吴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那里。他的贴身警卫站在十步开外戒严。
沈烈走上前。
吴铁山看着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完好的右肩。
“这黄陂县城,我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吴铁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递上来的东西,我只能办到这一步。”
“卑职明白。”沈烈回答。
吴铁山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那张带有‘周’字符号的半截地图,李文渊还在解。”吴铁山转过身,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和沉重,“等他解出来,我再叫你。”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吴铁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伸手摸了摸贴身的内衣口袋,那里,宋晚晴给他的那个装着磺胺粉的布包里,安静地躺着一封写着“周”字的无头信。
风向变了,但暴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