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角楼是一座三层木结构的老建筑,历经炮火,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孤独地矗立在八米高的城墙之上。发布页LtXsfB点¢○㎡
城墙根下,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荆棘丛。
沈烈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毛瑟手枪的准星稳稳地套在黑暗中。西北方向摸过来的三个日军侦察兵,已经越过了五十米的界线,正借着荆棘丛的掩护,向角楼下方三十米的死角渗透。
这绝不是巧合。在这风大天黑的当口,日军斥候精准地摸向城东防线最薄弱的角楼,城里必然有人给他们指了路。
沈烈没有开枪。他左手从地上摸起一块碎城砖,拇指一弹。
碎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准确地砸在马道下方的阴影里,发出一声极闷的“噗”响。
几秒钟后,马道下方无声地转出两个人影。
是老钱和小杨。自从沈烈升任副排长后,这两人就成了他的影子。今晚沈烈来救护队送公函,他们俩便一直在城墙下外围警戒。
沈烈压低上半身,打出几个简短的战术手势。
指了指城外,比划了一个“三”。接着指了指小杨,指尖向西画了个半圆;指了指自己,向东画了个半圆。最后,他指了指身后的宋晚晴,又指了指老钱,做了一个双手下压的防守动作。
老钱独眼一横,立刻明白了意图。他提着开山刀,猫腰摸上城墙,死死挡在宋晚晴身前。
小杨握着那支三八式步枪,深吸了一口气,顺着角楼西侧的马道阴影,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沈烈站起身。左肋的伤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撕扯感,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他提着那把二手毛瑟C96,顺着东侧的断壁残垣,幽灵般绕向城墙外围。
角楼下方的风,带着一股烂泥和干枯树叶发酵的味道。
三个日军侦察兵已经摸到了三十米的位置。领头的曹长端着冲锋枪,正在辨认城墙上的攀爬点。
沈烈从东侧的废墟后转了出来。
东南风-一级。月色三分。空气湿。
他没有寻找掩体,而是直接端平了毛瑟手枪,迎着日军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发布页LtXsfB点¢○㎡
皮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零点六秒。
第二步。沈烈的右手手腕下沉,肌肉完全锁死。毛瑟C96发射7.63毫米子弹时的枪口上跳极大,他必须用肌肉的记忆去强行压制这种后坐力。
第三步。准星套住了日军曹长的下颌骨。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沉闷的枪声撕裂了夜风。
子弹精准地从日军曹长的下颌骨钻入,掀开了半个头盖骨。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四步。借着枪口上跳的余力,沈烈的手臂顺势向左侧平移。
第五步。枪口重新下压,锁定第二个正准备举枪的日军。
第六步。食指预压扳机。
第七步。脚跟落地。
“砰!”
第二发子弹脱膛而出,直接击穿了第二名日军的胸腔。那人被子弹的动能带得撞在身后的荆棘丛上,荆棘的尖刺扎进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枯枝。
七步路。两声枪响。两个人倒下。
节奏快得让人窒息,就像是一台精密设定的杀戮机器在执行预设的程序。
剩下的最后一名日军侦察兵彻底慌了。他根本找不到开枪的人在哪里,同伴的脑浆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转过身,端着步枪向着西侧的阴影里狂奔逃命。
他刚跑出十几步,西侧的断墙后,一个身影突然窜了出来。
是小杨。
小杨的双腿在发抖,但他死死闭着眼睛,双手握紧了三八式步枪,将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冲过来的黑影,借着冲刺的惯性,狠狠地扎了过去。
“噗嗤!”
利刃刺破军服,切开肌肉,深深扎进脏器的声音,在黑夜中令人头皮发麻。
日军侦察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抓住枪管。
小杨睁开眼,近距离看着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闻到了对方嘴里喷出的血腥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沈烈教过他的动作,双臂用力一搅,然后猛地拔出刺刀。
日军侦察兵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小杨呆呆地站着。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和手上,黏糊糊的。
一阵夜风吹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小杨扔下步枪,双手撑着膝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晚上吃的那点糙米粥混合着胃酸,吐得满地都是。他吐了整整三次,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眼泪混合着鼻涕爬满脸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亲手杀人。在这之前,他最血腥的记忆只是在炊事班杀鸡。
老钱从城墙上溜下来,走到小杨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只是弯腰捡起那支带血的步枪,塞回小杨手里。
沈烈将毛瑟手枪插回腰间,走到日军尸体旁,用脚尖翻过那个曹长的尸体。
四分钟。战斗结束。
沈烈没有去管打扫战场的老钱和小杨,他转身顺着马道,重新走上城东角楼。
宋晚晴还蹲在女墙后面。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站起身,灰色的军毯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
她看着沈烈。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硝烟,却掩盖不住那双深邃眼睛里的光。
宋晚晴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沈烈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率先开了口。
“你刚才那个问题。”
风声在两人耳边盘旋。
“‘你跟你哥是不是同一个人’——我现在不能答。”沈烈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等抗战胜利那天,我答。”
宋晚晴看着他。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黄陂县城,在这个随时可能被炮火夷为平地的黑夜里,他给出了一个极其遥远,甚至可以说是虚无缥缈的时间。
抗战胜利。那是多少人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日子。
但宋晚晴看懂了他眼底的承诺。这是一份用命去担保的契约。只要他不死,只要这片土地还在,这个答案就一定会兑现。
宋晚晴沉默良久,轻轻地点了头。
她弯腰捡起滑落的军毯,重新披在身上。转身,顺着城墙的阶梯,走回了红十字会救护队的方向。
沈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拐角,这才转身走下马道。
城墙根下,老钱已经把三具尸体摸了个底朝天。
“一把王八盒子,两支三八大盖,八十发子弹。”老钱把缴获堆在干地上,“这几个小鬼子肥得很。”
小杨已经吐完了,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手里死死攥着那支沾血的步枪,眼神虽然还有些发直,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老钱从兜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沈烈。
“从那个曹长贴身衣兜里搜出来的。这玩意儿缝得死紧。”
沈烈接过油布包,挑开封线。
里面没有地图,也没有命令文件。只有一个防潮的牛皮纸信封。
沈烈拿出信封,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信封正面没有收件人,但在发件人的栏目里,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周-黄陂-3”。
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刀疤脸狠狠地抽动了一下,嘟囔道:“又是这个字。这个‘周’字是真他娘阴魂不散。这又是给谁的催命符?”
沈烈没有说话。
前两天宋晚晴给他的那封无头信,封口处写着“周”。赵德彪寄往汉口的信,收件人是“周组长”。现在,日军斥候身上搜出来的信封,发件人变成了“周-黄陂-3”。
这是一张巨大的、跨越了敌我防线的谍报网。而黄陂县,只是这个“周”字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编号为3。
赵德彪的内线是谁?城防的漏洞到底在哪里?
沈烈将那个信封仔细折叠好,避开左肋的伤口,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东西,吴铁山看不了。吴铁山是个纯粹的军人,懂得打仗,懂得权衡,但不懂情报系统的九曲回肠。
这封信,只能先给参谋处的李文渊。只有那个在日本陆军大学旁听过、认得出特高课密码的副处长,才能顺着这根线,把黄陂县城里那条最毒的蛇给揪出来。
“清理现场,把尸体扔进乱葬岗。”沈烈下达命令。
小杨咬着牙走上前,拖住一具日军尸体的双腿,跟老钱一起向荒野深处走去。
夜风愈发凄厉,黄陂县城的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