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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红衣新娘

    锣鼓声很喜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可在久旱的归水街上,喜庆比哭声更瘆人。


    送亲队伍从街尽头走来,前面两个小童挑着红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两团浑浊井水。后面是吹唢呐的乐手,腮帮鼓起,脸上却没有半点活气。再往后,是八个人抬着一顶红轿。


    轿帘垂着。


    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街边端碗的人纷纷跪下。


    他们的碗举过头顶,碗里那一滴水随着锣鼓声轻轻晃动。


    账房先生站在井边,脸色阴晴不定。他像是害怕这支送亲队伍,却又必须维持体面,翻开账册,大声念道:


    “旱年三月,归水街无雨。沈氏青娘,贤良贞顺,自愿归水,以救一城。族中感其德,立归水娘娘神位,年年祭享。”


    许照微冷笑。


    “好熟练的公文口径。”


    韩麒低声问:“哪里不对?”


    “太完整了。”许照微盯着那顶红轿,“真实档案不会这么干净。越是没有争议的记述,越可能是后来统一过口径。”


    林抱朴难得没有和她拌嘴。


    “夜域把这段翻出来,就是要我们接受这套口径。一旦认了沈青娘是自愿献祭,归水这个名就坐实了。”


    陆沉看着红轿。


    “不认会怎样?”


    林抱朴咧了咧嘴。


    “看见那群端碗的吗?他们会觉得你不让他们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街边那些跪着的人同时转头。


    一张张干裂、饥渴、麻木的脸看向陆沉四人。那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求活。


    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相信任何说法,也可以亲手把任何人送上轿。


    唢呐声陡然拔高。


    红轿停在井边。


    轿帘从里面被一只手掀开。


    沈青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却没有凤冠,只有一根红线绕过发间,另一端拖在轿内。她很年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胭脂。


    和刚才出现的疲惫红衣女人不同,这一刻的她还活着。


    至少在旧影里活着。


    她下轿后,没有看井,也没有看跪了一地的人。


    她看向街口。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身形清瘦,手里攥着一卷纸。两个壮汉按着他的肩,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往前。


    陆沉心口莫名一紧。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男人的眉眼,和陆家老照片里的某些人很像。


    许照微低声说:“婚书。”


    “什么?”


    “他手里拿的是婚书。”许照微说,“不是休书,也不是祭文。沈青娘本来要嫁的,可能不是归水街安排的人。”


    账房先生继续念。


    “沈氏女无父无母,受族中恩养。今旱灾难解,愿舍小我,归于水府。此为大义。”


    沈青娘忽然开口。


    “我有父。”


    账房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送亲队伍也停住。


    沈青娘抬头,看向账房先生。


    “我父沈石匠,修过归水井。他死在井底,是你们说他偷水,把他的名字从族谱划了。”


    街边人群骚动。


    账房先生脸色一沉。


    “新娘子莫胡言。”


    沈青娘又说:“我也有婚约。”


    她看向街口那个被按住的年轻男人。


    “陆守砚与我订亲,有婚书,有媒人,有庚帖。不是私奔,不是苟且。”


    陆沉记住了这个名字。


    陆守砚。


    他第一次在夜域里听见陆家祖上的名字。


    账房先生厉声道:“陆家外姓,无权分水!”


    沈青娘笑了笑。


    那笑容一点也不柔弱。


    “所以不是我不贞,是你们怕井水流到外姓手里。”


    街道两旁的门忽然一扇扇打开。


    门内走出许多人。


    族老,妇人,干瘦的孩子,挑着空桶的男人。他们围住井边,把沈青娘和那顶红轿困在中央。


    有人喊:“全街都快渴死了,她下井又不是白死,大家会给她立庙!”


    有人说:“沈石匠本来就欠街上的水债,女儿还债天经地义!”


    有人低声哭:“我家孩子三天没喝水了。她不下去,难道我孩子下去?”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韩麒的脸色很难看。


    他见过现实里的群体压力,也见过很多人把罪推给最弱的那一个。但眼前这一幕更残酷,因为每个人似乎都有理由,每个理由都带着求生的重量。


    “如果这是旧影,我们能干预吗?”


    林抱朴说:“能。但每干预一次,夜域就会把你也算进账里。”


    “怎么算?”


    “你替谁说话,就替谁承担那份因果。”


    韩麒沉默一秒,向前走了一步。


    陆沉拉住他。


    “别急。”


    韩麒压低声音:“她会被推下去。”


    “我知道。”


    “那你等什么?”


    陆沉看着沈青娘手腕上的红线。


    “等真正的交易露出来。”


    韩麒眼神一冷。


    婚书、暗泉、红线还没对上。现在冲进去,账房先生只要落一句“抢亲”,沈青娘的旧案就会被压回一场情爱私奔。


    陆沉没松手。


    “再等一刻。”


    红轿旁,一个穿绸衫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人群。


    他出现后,所有吵闹都低了下去。


    账房先生恭敬地低头。


    “族长。”


    老人看着沈青娘,叹了口气。


    “青娘,街上都知道你懂事。”


    沈青娘看着他。


    “我若不懂事呢?”


    老人笑了笑。


    “那陆家小子会先下井。”


    街口,被按住的陆守砚剧烈挣扎。


    沈青娘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


    老人慢慢说:“你父亲死前,确实在井底发现过一股暗泉。那暗泉不在井正中,在偏西三尺,只有修井的人知道。你若下去,把暗泉口凿开,街上就有水。你若不下去,陆守砚也会下去。只是他不懂井壁,未必开得了泉,反而白死。”


    许照微握紧档案袋。


    “这不是祭祀。”


    陆沉接上:“是工程。”


    沈青娘不是被献给神。


    她被逼下井,是因为她继承了父亲修井的技艺,知道暗泉位置。所谓归水娘娘,所谓自愿献祭,都是后来给这场逼迫披上的神圣外衣。


    而归水井能活,是因为沈青娘真的救了街上人。


    她被卖了。


    也确实救了人。


    这才是最难解的账。


    老人抬手。


    两个妇人走上前,给沈青娘腕上红线打了死结。红线另一端系在井边木桩上。


    账房先生提笔,在账册上写字。


    许照微忽然说:“等一下。”


    所有旧影转向她。


    林抱朴脸色一白:“你疯了?”


    许照微走到井边。


    “你写错了。”


    账房先生冷冷道:“外乡女子,也敢看归水街的账?”


    “我看过比你这本更乱的账。”


    许照微把档案袋打开,取出那张水利图复印件。


    她明知道这东西在夜域里未必有用,却仍然把它摊开。


    “归水井偏西三尺有暗泉,说明沈石匠不是偷水,而是修井时发现了备用泉眼。沈青娘下井,也不是归水,是开泉。你把工程记成祭祀,把逼迫记成自愿,把人名记成神名。”


    她抬眼看账房先生。


    “这叫伪造档案。”


    韩麒看了她一眼。


    陆沉第一次从这位刑警脸上看见一点类似赞同的表情。


    账房先生的脸开始裂开。


    不是皮肤裂。


    是像墨迹被水泡开,五官往下淌。


    “账成则事成。白纸黑字,后人只认账。”


    许照微说:“所以我要添批注。”


    她拿出笔,在水利图复印件边缘写下一行字:


    “沈青娘下井开泉,非自愿归水。”


    笔尖落下的瞬间,整条街剧烈一震。


    沈青娘腕上的红线松了一点。


    街边跪着的人群里,有几个老人茫然抬头,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族长脸色阴沉。


    “外乡人坏账,按规矩,断水。”


    他拐杖一敲地面。


    所有碗里的那滴水同时消失。


    下一刻,端碗的人群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看许照微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


    而是饥渴。


    韩麒挡到许照微身前。


    “现在能动手了吗?”


    陆沉提起黑马灯。


    “现在可以。”


    人群扑上来的瞬间,井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青娘挣开了半截红线。


    她回头看陆沉。


    “陆家后人。”


    她的声音穿过混乱,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


    “若想知道第一名,打上第一口水。”


    她抬手,把一样东西扔进井里。


    扑通。


    那是一卷婚书。


    账房先生尖叫起来。


    “第三桶提前!”


    井绳暴起,像蛇一样缠住陆沉手腕,将他猛地拖向井口。


    韩麒抓住陆沉肩膀。


    林抱朴拽住韩麒。


    许照微抓住林抱朴的衣摆。


    四个人被井绳拖得同时向前滑去。


    井口黑水翻涌。


    水面下,婚书缓缓展开。


    上面两个名字被泡得模糊。


    只剩一个“陆”字,一个“沈”字。


    陆沉盯着那卷婚书,忽然松开了抵抗的力。


    “别拽。”


    韩麒怒道:“你想下去?”


    “不是下去。”


    陆沉把黑马灯往井沿上一放,青火压住暴起的井绳。


    “是打水。”


    他抓起第三只木桶。


    桶上黄纸写着的名字,不知何时已经从“韩麒”变成了三个墨黑大字。


    陆守砚。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第一口真正的水,要用陆家的名字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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