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收回视线,再也没看身后那对狼狈不堪的母子一眼。发布页LtXsfB点¢○㎡
仿佛他们,连同那满院的狼藉,都只是不值得在意的尘埃。
他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三……三少爷,您慢点。”
刘全连忙小跑着跟上,那姿态,谦卑得让任何一个熟悉他的人看到,都会惊掉下巴。
他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躬着身子,连影子都比平时短了一截。
从尚书府最偏僻的西跨院,到位置最好的东暖阁,需要穿过大半个府邸。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刚走出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了几个端着食盒的丫鬟。
她们看到平日里威严无比的大管家刘全,竟然对一个少年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一个个都像是见了鬼,脚步都顿住了。
“看什么看!没长眼睛吗!”
刘全心里正七上八下,一肚子火没处发,见这几个丫鬟挡了路,立刻竖起眉毛呵斥。
“还不快给三少爷行礼问安!”
那几个丫鬟吓得一个哆嗦,食盒都差点掉在地上。
三少爷?
哪个三少爷?
府里什么时候……哦,是西跨院那个!
她们猛地反应过来,但脑子更乱了。
那个被夫人和大少爷踩在泥里,连下人都能随意欺负的野……三少爷?
大管家这是中邪了?
尽管满心困惑,她们还是不敢违逆刘全,连忙跪在路边,低着头,声音发颤。
“奴……奴婢,见过三少爷。”
凌天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们一丝一毫。
他就那么平静地,从跪了一地的丫鬟面前,走了过去。
刘全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又瞪了她们一眼。
等两人走远了,那几个丫鬟才敢从地上爬起来,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天哪,我没看错吧?刘管家竟然给那个……三少爷带路?”
“你没看错!那腰弯的,都快跟地面平行了!”
“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那个三少爷要得势了?”
“嘘!小声点!别乱说!不过……今天府里好像真的要变天了……”
类似的议论,在接下来的一路上,不断上演。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下人,无不目瞪口呆,继而陷入深深的震撼和猜测之中。
刘全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更能感觉到,走在自己身侧的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压力。
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清秀的脸,可为什么,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凌天,见到他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可现在的凌天,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不是怯懦,而是一种……俯视。
对,就是俯视!
仿佛他这个尚书府的大管家,在他眼里,跟路边的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刘全的心,越来越沉。
很快,东暖阁到了。
这是一座精致的两进院落,雕梁画栋,曲径通幽。
院子里种着几株名贵的腊梅,寒风中,暗香浮动。
院门口,十几个穿着簇新衣裳的丫鬟仆役,早已恭敬地等候在那里。
看到刘全引着凌天过来,立刻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奴才(奴婢),恭迎三少爷!”
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专门操练的。
刘全擦了擦额头的汗,抢先一步上前,推开了暖阁的门。
一股混着檀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三少爷,您请。”
凌天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与他之前住的那个漏风的西跨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角立着四座半人高的兽首铜炉,里面烧着上好的银丝碳,整个房间温暖如春。
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
黄花梨的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全是精品。
就连喝茶的杯子,都是上好的官窑青瓷。
“这些下人,都是老爷特意为您挑选的,个个手脚麻利,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们就行。”刘全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介绍着。
凌天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刘全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原以为,凌天一个从未受过重视的庶子,突然得到如此待遇,不说感激涕零,至少也该有些受宠若惊的表示。
可他没有。
他平静得,好像这一切,本就该属于他。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匆匆跑了进来。
“刘管家,张大夫来了!”
“快请!”
刘全精神一振,连忙转身迎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个背着药箱,须发半白的老者,在刘全和另一个人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
陪同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兵部尚书,凌振雄。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官服,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焦虑,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张大夫,快!快给我儿看看!”
凌振雄一进门,就指着凌天,急切地对那老者说道。
那被称为张大夫的老者,是京中有名的金疮圣手,经常为达官贵人诊治,自然也认得兵部尚书。
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药箱,上前几步,对凌天拱了拱手。
“三少爷,请恕老夫无礼,可否让老夫看一看您额上的伤?”
凌天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凌振雄。
“父亲大人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胡说!”
凌振雄厉声呵斥,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严厉,连忙放缓了声调。
“伤筋动骨无小事!必须让大夫仔细瞧瞧!”
他的紧张,不似作伪。
凌天不再多言,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任由那张大夫上前。
张大夫凑近了,仔细查看了一下凌天额角的淤青,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周围。
“嘶……”
凌天配合地吸了口凉气。
凌振雄的心,立刻揪了起来。
“怎么样?张大夫!要不要紧?”
张大夫收回手,直起身子,对凌振雄躬身道:“回尚书大人,三少爷这伤,看着吓人,所幸没有伤到筋骨。”
凌振雄松了口气。
“不过……”张大夫话锋一转。
凌振雄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伤处乃是头部要害,且看这淤青的颜色,下手之人,力道极重。三少爷这几日,恐怕会时常感到头晕目眩,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气,更不能再受外力冲撞了。”
张大夫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取出瓶瓶罐罐。
“老夫开一副活血化瘀的药膏,每日涂抹三次。再开一副安神汤,睡前服用。静养个十天半月,应可痊愈。”
凌振雄听完,一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力道极重!
还要静养十天半月!
他转头,死死地盯着凌天额角那块刺眼的紫色。
一想到皇帝那句“别再让朕失望”,他的后心就直冒凉气。
“有劳张大夫了。”
凌天忽然开口,对着老者微微点头。
“只是,我这人记性不太好,不知这伤,会不会影响我日后回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凌振雄的身体,猛地一僵。
张大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这……头部受伤,偶尔是会引起记忆混乱的……”
“哦。”
凌天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可这两个字,听在凌振雄耳中,却不啻于两道催命的符咒!
记忆混乱?
万一明天见到了那位大人,甚至见到了陛下,这逆子一紧张,说错了话……
比如,记不清蜂窝煤是怎么做的。
又或者,记不清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被尚书府的人打得快死了……
凌振雄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刘全!”他猛地吼道。
“老奴在!”
“送张大夫出去!诊金,给十倍!”
“是!”
“另外!”凌振雄的视线转向那些战战兢兢的下人,“从现在起,三少爷就是这东暖阁唯一的主子!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好生伺候着!”
“若是三少爷再掉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们全都乱棍打死,丢出去喂狗!”
“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明白了!”
十几个下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
打发了众人,屋里,便只剩下了凌天和凌振雄父子二人。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和压抑。
凌振雄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嘴唇蠕动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天儿……你……你还恨为父吗?”
他这话,问得自己都觉得屈辱。
凌天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尚书大人,何出此言?”
他依旧没有叫“父亲”。
这一声“尚书大人”,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凌振雄的心里。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五十两银票。你……先拿着花。”
“你搬到这里,月银的标准,以后也按嫡子的份例来,每月……十两。”
“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为父提。”
这番话,若是放在一天前,足以让任何一个庶子欣喜若狂。
可凌天,只是瞥了一眼那个钱袋,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多谢尚书大人。”
他依旧是这四个字。
凌振雄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比的憋闷。
他站在这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却觉得比站在御书房的冰面上还要冷。
他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你……你好好休息。”
他扔下这句话,像是要逃跑一样,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凌天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尚书大人。”
凌振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明天,是要去见那位‘龙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