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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51章 收网

第51章 收网

    东边廊下停着两具,盖着白布。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布是昨夜陈更自己从庄上带去的,出门带了两幅,回来一幅没剩。


    县衙前院的地上坐着三十四个人,都是活的。身上的衣裳是红的,一夜露水下来,红褪到脖子上,一道一道。没人说话。有个女人一直在解自己腕子上那圈绳,解开了再缠回去,缠完接着解。日头刚爬上照壁。


    义庄的灯灭了一夜。


    他先回的庄。


    西门到义庄三里,他走了两刻。院门没插,昨夜出去的时候就没插。


    停尸棚里那只粗瓷碗歪在板底下,碗底结了一层黑。他伸指头探进去,凉的。凉透一只碗要两个更次,油见底该在子时前后。子时到这会儿,隔着四个更次。


    三年里这盏灯没断过。师父走那天交代喂灯,说三日就回,他一勺一勺喂到今天,一百八十几日。


    碗端到院里,抓草木灰擦了两遍,擦到碗底那层黑起皮,再拿井水冲。


    油葫芦提起来晃了晃,不响。


    怀里四文。半斤棉籽油十文。油铺卯时开门,开门也没他的事。


    老槐底下架着那口杉木棺材。没上漆,四角包铁皮,木茬子早不白了。棺盖昨天早上让他整个推到了底,卸下来搁在车边的夯土上,没人再动过。


    棺材边上搁着一盏灯。


    粗瓷碗,比庄上那只小一圈,碗沿磕掉一个口。头一夜林秀才从包袱里取出来的时候说,家里就这一件带得走。


    油还有小半碗。


    陈更把两只碗并排放在停尸板上。


    大的空着,刚擦过,碗底是白的。小的里头那点油面上浮着一层沫,压在下头的还清着。


    他把两只碗的位置对调了一下,又调回去。


    倒进去,庄上的灯从今天起能烧到天黑,往后的事往后算。不倒,两只碗都是死的。


    他端起小碗,斜过去。


    油走到一半,他把碗立了起来。


    剩下那一半他没倒。一次倒尽,是把两天当一天过。他扯了张油纸封住小碗口,麻绳勒两道,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


    灯芯三股,捻齐,压进油里,露出一分。火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院墙。


    这盏灯从今天起烧的是林秀才的油。


    他没说出来,也没往手记上记。


    日头过了一竿,他又进城。


    前院那三十四个人挪到了西廊底下,捕快一个一个问话,问完一个放一个。放出去的人走到门口都要回头看一眼。


    雷四站在丹墀下头。腰上一边火枪一边算盘,腰牌那一块空着,空了半个多月。发布页LtXsfB点¢○㎡


    县尊坐在堂上,隔着廊子说话,声音不高。他要的是一个交代:三十四个人从哪儿抬出来的,两个死人怎么死的,昨夜安济桥上那一场,报到府城该怎么写。


    雷四把路条摊在丹墀的石头上。


    四寸见方,黄纸,上头是夜禁通行的字样,底下一个日子,一个落款。


    陈更蹲下去看那个落款。


    礼。


    他看的是最后那一竖。收笔的地方按得很重,墨积了一小团,一竖是直的。


    礼房那本出入册子的末一行,那个字也是这么写的。那一行写的是,城隍庙功德簿一册,取。


    同一只手。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雷四把路条翻过来,背面朝上,用手掌根把折痕抹平,抹了三回,抹完还按着。


    廊下站着一个人。


    常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的鞋尖蹭出廊柱的影子,又缩了回去。


    上个月陈更在礼房门口见过这位一回。那天他在数柜子里的册子,数到一半停下,又从头数。


    县尊问了三句话就退了堂。三十四个活人得有个来处,两具尸得有个去处,这两样定死了,剩下的话他不打算在前院说。


    雷四要人。他要八个,县尊给四个。他没争。


    哪儿。陈更问。


    城隍庙后墙第三间。雷四说,你昨儿夜里给我指的那间。


    城隍庙正门朝东,后墙在西。墙根那一溜矮瓦房还是八九间。卖纸马的没开门,租桌椅的把桌子摞到了墙外头。


    第三间的门框上还钉着那段红头绳,褪成土色,绳头散着股。


    门开着。


    屋里还是那么大,夯土地,扫帚印子还在,跟上回一样,是从里往外扫的。


    条案在。矮凳在。


    秤没了。册子没了。铜镜也没了。


    案面上那道斜刀痕露在外头,茬口发黑。上回他站在这屋里,这道痕让一本一指半厚的册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从门槛数到条案。六步。跟上回一样。


    他拿脚在案后的地上蹭了两下。别处的土面蹭得起印子,这一块蹭不动。


    四块方砖拼着,一样大小。屋里别处的土面上都有裂口,裂口里填着灰。砖缝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他从腰后抽出墨斗上那根铁扦。


    扦头别进砖缝,压住,坐下去半身的分量。砖起来的时候底下露出一角石头。他把第二块也撬了。


    石头是一级阶。


    阶十一级,往下走。窖口的风朝上走,贴着他手背过去,凉的。


    雷四要下,陈更拦了。


    先让灯下去。


    庄上那盏他没带。怀里那只小碗取出来,倒了小半勺在雷四的灯笼里,点着,垂到阶下第三级,垂了十息。


    火头没歪。


    底下没有味。


    停久了的尸首该有那股沤味,这儿一点都没有。有的是灰味,干的,跟废窑里那股一个来路。


    雷四的四个人守在阶口。头一个下来的看了一眼就上去了,后头三个没动。


    窖顶是木梁搭席,人站直了顶头。地方比停尸棚小一半。


    两排。


    一排十八。


    红衣。男的女的都有,躺着,头朝一个方向,朝的是东边那堵墙。身底下垫过草,草烂了,塌成一层黑。


    陈更把灯举低,照第一具的脸。


    皮贴在骨头上,干了,颧骨那块绷得发亮。这一具停了不止十年。起皮的日子过完了,回汗的日子也过完了,什么都不用管了。


    嘴开着一线。


    他没伸手去掰。灯挪近了,斜着往上照。


    牙缝里有一个圆边,亮了一下。


    含口。


    行里的规矩,死人嘴里得搁一样东西。穷人家一撮米,衙门发送的无主尸搁盐。搁钱的少见,多半是自家人塞的,塞完要说一句,路上使。


    三十六具,一具一枚。


    他没再动灯,把这一具的手腕托起来,托到光里。指甲修过,剪得平,边口挫过一遍。指甲边上那一圈翘着,白的,往外卷,从甲根一直卷到指节。


    掀帘那夜他隔着一尺缝看的就是这双手。


    他伸两根指头顺着唇缝探进去。牙关是合的,他没使劲掰,指腹抵着上排牙等着,等到自己数完三十,那道缝才松开。钱勾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湿。


    钱边上有个磕出来的小豁口。三年前师父把四枚一齐交到他手里,交的时候数了两遍,这个豁口他数第二遍的时候摸见过。


    第四枚。


    他在袖口上擦了两遍,擦到不粘手,包进油纸,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这一枚他没往别的窖里那三十五具身上比对。回钱认庄,不认人。


    陈更蹲在两排当中,把灯搁在地上。


    桥上抬回来的是三十四个活人两具尸,凑起来三十六。这底下也是三十六。这个数他记住了,没拿它当准。


    他提灯往第二排挪了半步,照第二具的嘴。也是开的,牙缝里也有那个圆边。第三具的嘴闭得死,他没去撬。


    黑线他见过两回。头一回是从周员外心口拽出来的,一头攥在他手里,一头穿过窗,越过屋脊,一路往东。第二回是前天夜里在桥底下,那一根扎进土里往下走。


    押出去的寿数走的是那条线。


    线走了,抵账的东西留在原地。留下的就在这儿。


    抬进门的那一份叫嫁妆。这一窖里躺着的,一个都没被抬进去过。


    聘礼是先付的。


    老蔫是晌午到的,雷四叫人去喊的他。


    他下到第七级站住,一只手扶着墙。


    这一窖我看不出年头。两排排得齐,摆了几多年我说不上。


    他在第七级上站着,没往下走。


    林先生呢。


    在轿里。


    轿呢。


    翻在桥上。


    老蔫把剩下四级走完,走到陈更跟前站住。腋下那卷蓝布的带子没系,插袋口朝下,一根量骨的竹片滑出来半寸,他伸手按了回去。


    前天你要三十六幅布,我说这布给谁盖的我不问。他说,今天这一句我问。


    你问。


    他自己走进轿里那会儿,你张嘴了没有。


    陈更把灯往地上搁稳了。


    老蔫等着,等到那卷蓝布往下滑,才拿胳膊肘夹住。


    那一夜我在坡底下听着。他说,人一个没拦住。


    他从陈更身边走过去,走到那排红衣头一具跟前蹲下。


    更娃子,你比他省。


    陈更把灯往前挪了挪,光边压到那具红衣的下巴上。


    白布不够。义庄柜里剩十一幅,他数过两遍。另外二十五幅是雷四拿那张路条去西街布庄支的,赊账,落款记在县衙。掌柜的抱布出来问停灵的是哪一家,雷四说,一家。


    钱一百四十四枚。他自己柜里那三枚,衙门库房支了一百二十枚,钱铺兑了二十一枚。年号杂,康熙的道光的都有,还有两枚锈得看不出字。


    钉四角认钱眼,不认年号。钱压住的是布,压不住年号。师父头一年就讲过这句,他当时不懂讲这个做什么,庄上一向只有康熙通宝。


    第一具他做得最慢。


    先把红衣的领口理平,两只手往心口上叠。手是僵的,掰不动,他就照原来的样子摆。白布一幅,从下巴盖到脚踝。


    四枚,两枚压肩,两枚压脚踝,钱眼朝上。


    行里叫钉四角。钉住了布,也钉住了底下的人。


    灯挪到头前三尺,他往后退。


    窖顶低,退到第三步头就要碰梁,他只好弓着腰站在灯后。这个位置他站了三年,头一回是弯着站的。


    梆子别在腰上,一蹲下去就硌胯骨。他解下来,横搁在最底下那级石阶上,梆头朝里。昨夜在桥上喊了三声更,喉咙里那道口子还没长住。喊更是定尸的,这些不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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