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暗红色的字迹在白墙上渗出,由于药水的缘故,边缘带着刺目的水渍,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陈年伤口。
“齐?”苏青梅盯着那个字,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齐王?还是青州齐家?”
陆峰没有回答。他没有看那个字,而是伸出右手,虚悬在字迹上方约莫半寸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字迹的每一处断笔、每一个拖尾上梭巡,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的零件。
“高度不对。”陆峰忽然低声开口。
“什么?”
“林侍郎身高五尺七寸。如果他在垂死之际靠着墙写下这个字,高度应该在腰部以上。”陆峰用手比划了一下,指着那个‘齐’字的最顶端,“但这个字的中心点,距离地面只有三尺六寸。如果是他写的,他必须跪在地上,且手臂极度向下蜷缩。”
陆峰蹲下身,模拟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眉头锁得更深:“这不符合人在剧痛下的本能。更何况,林侍郎的致命伤在喉咙,他在大出血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力气精准地完成这种反关节的勾画。”
还没等苏青梅细想,窗外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咄!咄!咄!”
三枚弩箭呈品字形钉入书房的窗棂,尾羽剧烈震颤。
“裴远到了。”苏青梅横剑挡在林婉儿身前,声音冷得掉渣,“这是影卫的连环弩。”
“陆大哥!”林婉儿紧紧攥着药箱带子,脸色发白。
陆峰侧头听着外面的动静。马蹄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向书房包抄。甲片摩擦的哗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二十个人。三个弩手占了制高点,左前方两个,右后方一个。”陆峰语速极快,他猛地转身,从书桌旁的杂物堆里拽出一块满是灰尘的绸布,“婉儿,把你的火石给我。”
林婉儿顾不得多问,从怀里摸出火石丢过去。
陆峰接过火石,又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瓶化学试剂。这东西是他在皮货行配的,为了处理皮革油脂,里面掺了不少高度烈酒和易燃的松脂粉。
“苏青梅,带她走后窗,直接进林府的后花园。发布页Ltxsdz…℃〇M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底连着西城的暗渠。”陆峰一边说,一边将药液均匀地洒在绸布上。
“你留下来送死?”苏青梅看着他,剑锋微颤。
“我说了,我得送一份‘大礼’。”陆峰头也不回,蹲在地上点燃了绸布的一角。
火苗瞬间窜起,借着松脂的劲头,冒出滚滚的黑烟。这种烟极其辛辣刺眼,是大乾王朝从未见过的化学反应产物。
“走!”陆峰低吼一声。
苏青梅咬了咬牙,左手揽住林婉儿的腰,身形如青色惊鸿,撞碎后窗纵身跃出。
几乎就在同一秒,书房正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
“陆峰,你跑不了了!”裴远挺胸踏入。
他刚跨进门槛,一股浓烈到近乎液态的黑烟便扑面而来。裴远只觉双眼仿佛被烧红的钢针扎入,泪水止不住地狂涌,鼻腔里满是烧焦皮毛般的恶臭,呛得他肺部剧烈抽搐。
“散开!有毒烟!”裴远惊呼,捂着脸踉跄后退。
外面的影卫死士见状,一时间不敢贸然突进。
陆峰就藏在书架后的阴影里,他口鼻捂着湿润的布条,正死死盯着墙上那个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的‘齐’字。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字迹下方的三枚指印。
那是凶手抹去血迹时,无意中留下的压痕。药水不仅让血迹显影,也让这些原本肉眼难辨的指印轮廓在湿润的墙面上勾勒了出来。
陆峰伸出手,在空中虚晃。
食指到中指的距离。
虎口的张开弧度。
他的眼神变了。
这不是男人的手。男人的指骨更粗大,关节处会有明显的隆起。而这三枚指印呈现出的弧线异常圆润,指尖纤细,且指距极窄。
“不是严宽。”陆峰低声自语。
严宽虽然有洁癖,虽然杀人手法具有病态的秩序感,但他的手掌厚实,绝不可能留下这样的指印。
陆峰的视线缓缓下移。
他看到在字迹最下方的踢脚线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白色碎屑。他俯身,用指甲挑起那片碎屑,凑到鼻尖嗅了嗅。
淡淡的药味。
那是常年煎熬草药后,残留在指缝里的药渣干涸后形成的。
林府除了林婉儿,还有谁常年与药为伍?
林侍郎那个一直卧病在床、深居简出、被所有人忽略的养女——林雪。
“搜!给我放箭,射死那个逆贼!”裴远在外面歇斯底里地咆哮。
“嗖!嗖!”
数支燃烧着火球的羽箭射入房内,瞬间引燃了满屋的藏书。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陆峰那张由于极度冷静而显得有些冷酷的脸。
他没有逃向后窗,而是猫着腰,顶着那股辛辣的烟雾,贴地滑向了书房的梁柱阴影处。他手里的捕快短刀在火光下折射出一道森然的寒芒。
一名影卫蒙着湿巾,试探着冲进火场。
陆峰像一头蛰伏已久的豹子,在对方踏过书桌的一瞬间,猛然暴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
陆峰左手扣住对方的下颚,右手短刀精准地从肩胛骨的缝隙刺入,横向一切。
“噗。”
血还没喷溅出来,就被他用尸体挡在了身前。
他顺手摸走了对方腰间的两枚震天雷。
这是悬镜司配备的火器,威力不大,但声势惊人。
陆峰推着尸体向门口冲去。
“他在那!”外面的影卫大声疾呼。
陆峰嘴角勾起一抹狠戾,在大跨步跃出大门的瞬间,拇指拨开了两枚震天雷的引信。
他没有往人堆里扔,而是反手甩向了书房的房梁。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耳畔炸响,本就摇摇欲坠的书房轰然崩塌,碎裂的瓦石和燃烧的木柱如雨点般砸落,瞬间将门口的影卫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陆峰借着爆炸产生的气浪,就地一滚,翻进了院里的花丛中。
烟雾中,裴远正灰头土脸地挥舞着长刀。
陆峰没有纠缠,他像一道幽灵,几个起落便翻过了林府高耸的围墙。
此时的天边已经露出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长街尽头。
陆峰靠在窄巷的石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伤痕被烟火燎过,火辣辣地疼,但他脑海里却浮现出林府偏院那座寂静的小楼。
林婉儿曾说过,林雪的病是胎里带的,畏光、畏寒,哪怕是三伏天也要裹着厚厚的皮裘。
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病秧子,怎么可能在灭门之夜,在那面墙上写下一个“齐”字?
除非。
她根本没病。
陆峰摸了摸怀里的《大乾皇庄余田勘测疏》,原本以为这账本是终点,现在看来,它只是另一场风暴的引线。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一座高塔。那是悬镜司的观星塔,此时,塔顶正升起一盏巨大的红色孔明灯。
这是全城搜捕的信号。
陆峰扯掉身上那件残破的捕快制服,将其塞进下水道里,露出了里面紧身的玄色劲装。
他转过身,走向了与苏青梅她们相反的方向。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在那场灭门血案中,却奇迹般活下来的“病女”。
……
半个时辰后。
京师南城,一间偏僻的草药铺子。
铺门紧闭,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陆峰停在门前,并没有翻墙而入,而是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三长,两短。
这是影卫内部传递某种极秘情报的暗号,他在之前的卷宗里见过。
门内沉寂了许久。
“谁?”一个沙哑、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女声传了出来。
“林侍郎让我给你带句话。”陆峰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那本勘测疏,他没给左相,也没给女帝。”
门栓轻轻响了一声。
陆峰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微微跳动。
门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色绸衫、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扶着门框站着。她手里捏着一张帕子,正掩着嘴剧烈地咳嗽,看起来弱不禁风。
“他……带了什么话?”林雪抬起头,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没有任何病人的浑浊。
陆峰看着她,突然笑了。
“他说,墙上的‘齐’字,写歪了。”
林雪脸上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她那双原本苍白的手,从帕子下面缓缓露了出来,指尖修长,虎口处的茧子清晰可见。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且诡异的微笑。
“陆捕快,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她放在门后的左手猛然一扬。
一道寒光直逼陆峰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