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块沉重的幕布,瞬间盖住了整座假山。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由于火把熄灭,月光在淤泥地里投下斑驳扭曲的影。陆峰伏低身体,手掌按在湿冷的泥浆中,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滑腻、带着冷意的粘液。
“咔——吧。”
网兜里的“姬云舒”身体扭动成一个人类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她的脊椎骨节节凸起,顶着那层细嫩的皮肤,发出了类似枯枝折断的脆响。
梁王手中的铁胎短弓已经拉满。
“散开。”梁王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看一件正在报废的精美瓷器。
那些披甲亲卫整齐划一地向后退去,动作快得不正常,甚至没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这绝不是普通的王府护卫,这种纪律性,更像是死士。
陆峰没有退。他盯着网兜里的女孩,左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磷火弹。
那女孩的脸正在“崩塌”。
原本精致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烛,眼角裂开,露出里面重叠的褐色瞳孔。她发出的吼叫声越来越低沉,带着一股粘稠的湿气。紧接着,她的双臂猛地胀大,撑破了那件华贵的绸缎广袖,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经脉。
“父王,她快要‘熟’了。”
墙头上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一道轻盈的身影从高处跃下,足尖点在假山的尖端,稳稳落地。
又一个姬云舒。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手里捏着一把白玉团扇,月光洒在她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圣洁。她低头看着网兜里那个正在异变的怪物,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陆大人,你把她的‘壳’弄坏了。”白裙少女轻笑一声,团扇掩面,“这壳子可是在药缸里泡了三年才长成的。”
陆峰喉结动了动,解剖刀横在身前,“壳子?”
“画皮鬼见过吗?”白裙少女走向网兜,丝毫不顾忌那怪物喷吐出的紫色涎水,“取活人皮,和以龙须草筋,再用千种毒虫走一遍血。出来的东西,不仅长得像我,连武功都能承袭几分。”
网兜里的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指尖长出三寸长的黑甲,猛地抓向白裙少女的脚踝。
“噗!”
一支重箭划破空气,精准地贯穿了怪物的头颅。
箭镞巨大的冲击力将怪物半个脑袋钉在了泥地里。
梁王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眼神冷冽得如同刀锋,“话太多了,云舒。”
那怪物抽搐了两下,褐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涌出,散发出一种类似陈年腐肉混合了药草的恶臭。
陆峰盯着那滩血。那不是人的血,血里混着细碎的、类似鳞片的东西。他想起前几日在永安渠捞起的那具琴师浮尸,那人眼皮被缝死,死状惨烈,当时他就在死者的指缝里发现过类似的紫色痕迹。
原来,那不是染料,是这种“药偶”留下的血迹。
白裙少女,真正的姬云舒,有些嫌恶地提起裙摆,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到梁王身边。
“陆峰。”梁王放下短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出戏,你看够了?”
陆峰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淤泥,随手将解剖刀插回腰间的皮鞘,“王爷真是大手笔。为了养这么一个杀人的影子,怕是没少在教坊司里挑女孩子吧?”
“为了大乾的安定,总要有人做出牺牲。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梁王摆了摆手。
两排亲卫再次围拢上来,火把重新被点燃。火光映照下,梁王的脸阴晴不定。
“安定?”陆峰冷笑,“用那种缝人眼睛的邪法杀人,也是为了安定?”
“那种事,是‘魅影’干的,与本王何干?与郡主何干?”梁王指向地上那具已经不像人样的尸体,“凶手就在这,你已经亲手抓到了。”
这是要杀人灭口,顺便推个替死鬼。
陆峰看向真正的姬云舒。她正在玩弄手中的骨哨,察觉到陆峰的目光,她转过头,露出了一个甜美到让人发寒的微笑。
“陆大人,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姬云舒轻声说,“如果你不那么聪明,或许我还能把你养在府里,当个有趣的物件。”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天生骨头硬,当不了挂件。”
陆峰余光瞥向侧后方。苏青梅应该已经带人封锁了外围,但梁王既然敢现身,说明这里一定有暗道,或者他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一个活人走出去。
“既然凶手已伏诛,陆捕快也该歇歇了。”梁王语气平静,像是在商量午饭吃什么,“来人,送陆大人上路。”
“慢着。”
陆峰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血红色的玉佩,在火光下晃了晃。
梁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陆峰的手指在玉佩的刻痕上滑过,“安王那儿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我在地宫祭坛的时候,从那个叫诸葛青的死人手里抠出来的。你说,如果我把这东西交给悬镜司,或者是……女帝陛下,他们会怎么想?”
梁王沉默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亲卫们按住了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你以为,你能走得出这个院子?”梁王冷哼一声。
“我走不出去,但这玉佩的秘密,明天一早就会传遍神都。”陆峰上前一步,语气森然,“王爷,你猜我把另一份名单藏在哪了?”
“名单?”
“教坊司那几个姑娘,死前可不止留下了眼泪。”陆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她们用琴弦在手指上勒出的血痕,是一种古老的盲文。很不巧,我刚好认得。”
其实那是现代刑侦学中的心理诱导。陆峰并没有什么名单,但他知道,像梁王这种多疑的权臣,绝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梁王盯着陆峰,握弓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姬云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扯了扯梁王的袖口,低声道:“父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园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铜锣响。
“悬镜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苏青梅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梁王脸色一沉。他没料到苏青梅来得这么快。
陆峰却微微皱眉。这声音不对,太急了,而且苏青梅办案从不敲锣。
一道青色身影飞过高墙,长剑入鞘的余音还在空中回荡,苏青梅已然落在了陆峰身前。她脸色有些苍白,握剑的手隐隐有些发抖,目光落在那具怪物的尸体上,瞳孔剧烈颤动。
“走。”她低声对陆峰说,声音极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苏大人,来得真巧。”梁王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本王刚替悬镜司清理了门户。”
苏青梅没有理会梁王,只是死死盯着陆峰,“名单在哪?”
陆峰心头一跳。
不对劲。
苏青梅的呼吸节奏乱了。她平时的呼吸绵长而稳健,现在却短促有力。而且,她左边耳垂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是被某种细若发丝的东西勒过。
“名单在冰窖。”陆峰面不改色地胡扯。
苏青梅点头,转身看向梁王,“王爷,人我带走了。这具尸体,悬镜司要封存。”
梁王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苏大人亲自开口,本王自然要给面子。”
陆峰跟着苏青梅往外走。经过梁王身边时,他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
两人走出园子,一直走到永安渠边的柳树林。
苏青梅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陆峰。
“东西给我。”她说。
“什么东西?”陆峰站在三步开外,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的短弩。
“那块血红玉佩,还有……名单。”苏青梅转过头。
月光下,她的双眼竟然闪烁着一种诡异的淡紫色。
陆峰心里咯噔一下。这种紫色,和刚才那个“药偶”异变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苏青梅”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陆捕快,你应该知道,我没那么好的耐心。”
陆峰退后半步,脚跟踩到了一根枯枝。
“你不是苏青梅。”
“我是。”她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只不过,现在的苏青梅,听话多了。”
陆峰猛地意识到,刚才在园子里,梁王根本不是因为名单而妥协。他在演戏,他在等苏青梅这个“自己人”把东西带走。
“婉儿呢?”陆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小医官?”“苏青梅”轻笑,往前逼近了一步,“她现在应该正在地宫里,给新的‘壳子’缝眼睛呢。”
陆峰的手指扣住了弩机。
与此同时,远处的神都钟楼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子时到了。
柳树林深处传来了细碎的爬行声。一双、两双、无数双淡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陆峰背靠着一棵老柳树,看着面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冷面女捕头”。
“想要名单,自己来拿。”
陆峰猛地抬手,但他射向的不是苏青梅,而是她脚下的泥地。
“嘭!”
一团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炸裂。
那是陆峰特制的升级版镁粉闪光弹。
“苏青梅”发出一声尖叫,下意识捂住眼睛。
陆峰没有逃。他趁着这半秒的空隙,身形如电,猛地冲向“苏青梅”。他的目标不是夺剑,而是她耳垂下方那道红痕。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陆峰感觉到了一根极细、极韧的长线。
那是龙须草线!
这根线从她的耳后一直延伸进领口,没入后脑的穴位。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傀儡术。
“给我断!”
陆峰低吼一声,解剖刀精准地切向那根细线。
就在刀锋即将割断长线的刹那,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陆峰的手腕。
原本应该被强光致盲的“苏青梅”,竟然睁开了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嘲弄。
“陆大人,忘了告诉你,这双眼睛……是不怕光的。”
她猛地发力,陆峰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柳树干上。
喉头一阵腥甜。
陆峰挣扎着坐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看到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怪物正一点点围拢过来。
他突然笑了。
“笑什么?”“苏青梅”挽了个剑花,一步步走近。
“我笑梁王太蠢。”陆峰咳嗽了两声,“他以为控制了苏青梅,就能拿回名单。但他忘了,苏青梅身上还有一件东西,连他都控制不了。”
“什么?”
陆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猛地捏碎。
一股浓郁的醋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他之前在冰窖实验出的结果——龙须草线在强酸环境下会产生剧烈的化学收缩。
“苏青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耳后的那根红线瞬间勒进了皮肉里,由于收缩太快,甚至发出了琴弦崩紧的嗡鸣声。
她痛苦地弯下腰,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些围拢过来的怪物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纷纷停住了动作。
陆峰趁机冲上去,一把搂住痉挛的苏青梅,手指精准地按在她后颈的穴位上。
“醒过来!”
苏青梅浑身剧震,双眼的紫色潮水般褪去,露出原本漆黑深邃的瞳孔。
她茫然地看着陆峰,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便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陆峰顾不得温香软玉入怀,他抬头看向远处。
神都的街道上,大批火把正往这边汇聚。
领头的不是悬镜司,而是身着明黄甲胄的羽林卫。
“陆峰接旨——”
一声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
陆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领头的公公策马停在林子边缘,手里举着一道圣旨,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微笑。
“传女帝口谕,捕快陆峰私藏禁证,勾结邪教,现查抄永安渠冰窖,陆峰即刻归案受审。”
羽林卫们呼啦一声围了上来。
陆峰低头看了看昏迷的苏青梅,又看了看公公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当朝宰辅,左苍海。
左苍海坐在一顶软轿里,隔着纱帘,声音沉稳如山。
“陆小友,这局棋,你走错位了。”
陆峰慢慢放下苏青梅,站起身,目光掠过左苍海,望向那道圣旨。
圣旨的边缘,隐约透着一抹紫色的暗纹。
他猛地意识到,这场所谓的“少女缝眼案”,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什么永葆青春。
那是梁王和左苍海联手设下的,针对女帝的最后一层绞索。
而他,刚刚把这根绞索的一头,递到了他们手里。
陆峰举起双手。
“我要见陛下。”
左苍海在轿中发出一声轻叹。
“陛下身体欠安,如今朝中诸事,由内阁代拆代办。”
陆峰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临上囚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树林深处,真正的姬云舒正站在阴影里,对他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陆大人,明天见。”
她手里,正把玩着那枚血红色的玉佩。
真正的玉佩。
陆峰摸了摸怀里,那里只剩下一块他用边角料刻出来的仿制品。
囚车的铁门咔嚓一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