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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遗疏之争

    翌日午后,文华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三个人——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


    张宏立在殿角,眼观鼻鼻观心。


    窗外的蝉鸣穿过窗纸,闷闷地响。


    殿里反而显得更静了。


    张四维先开口。


    “陛下,张先生遗疏所荐潘晟入阁一事,臣等请陛下示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万历没有接话。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浮上来。


    “看清楚。张四维第一个说话,但他一个字都没说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张四维果然没有停。


    他接着道:“潘晟久历部务,嘉靖朝便已入翰林,隆庆年间任礼部尚书,资历深厚。张先生临终所荐,自有深意,可堪大用。”


    “可堪大用”四个字落进殿里,像是被人搁在桌上的一枚棋子。


    不轻不重,不偏不倚。


    万历的目光移向申时行。


    申时行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说话,也看不出任何准备说话的意思。


    整个人像一根插在殿中的柱子——存在,但不发出任何声响。


    “申先生?”


    万历点了他的名。


    申时行抬起头,拱手:“此事关乎阁臣人选,臣不敢妄言。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又缩回去了。


    万历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余有丁身上。


    余有丁站在三人最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比前面两人都直。


    “余先生。”


    余有丁上前一步,声音比张四维轻,但比申时行干脆得多:“陛下,潘公旧在礼部,谙熟朝章。张先生临终所荐,必有深意。臣以为遗疏之言,不可轻废。”


    殿里安静了几息。


    三个人,三种态度。


    张四维说“可堪大用”,但不说“当用”;申时行说“听凭圣裁”,等于什么都没说;余有丁说“不可轻废”,是唯一一个把立场亮出来的人。


    “朕知道了。”


    万历开口,声音平平的,“此事容朕再思。”


    张四维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眼角的一根筋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不过转瞬即逝,无人注意到这一幕。


    申时行依旧垂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余有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拱手。


    三人行礼,退出殿去。


    脚步声渐远,殿门合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张宏从殿角走出来,轻手轻脚地给御案上的茶盏换了热茶,又退回去。


    从头到尾没发出任何声响。


    “你看明白了吗?”嘉靖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来。


    “看明白了。”万历说。


    “说来听听。”


    “张四维嘴上说可堪大用,心里想的是如何取而代之。申时行不开口,是在观望风向。余有丁是张先生的人,自然要维护遗疏。”


    嘉靖沉默了一瞬。


    “你只看到了一半。”


    “什么意思?”


    “张四维为什么只给一句‘可堪大用’就收住了?他完全可以说得更多。潘晟的履历他烂熟于心,真要夸,能夸出一整篇奏疏来。他只给四个字,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表态。张四维不知道你对张居正到底是什么态度。你若对遗疏点头,他立刻就能顺着你的话把潘晟捧上去。你若摇头,他也能立刻转过来。四个字,进可攻退可守。”


    殿里安静了几息。


    万历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申时行呢?”


    “申时行是张居正提拔的人,但不像余有丁那样和张居正绑得紧。他今天从头到尾不说话,不是不敢说,是在观望张四维。张居正死之前,张四维以次辅身份总揽内阁事务,成为实际上的首辅;张居正死之后,张四维以次辅之首的身份自动成为内阁首辅,申时行递补为次辅。首辅的态度不明,次辅绝不会先亮牌。”


    【明代内阁实行位次递补惯例,首辅空缺时次辅通常自动顺位主持阁务,一般无需皇帝针对“首辅任命”发布额外特旨,这是明代中后期(尤其嘉靖至万历)的重要政治传统,《明史》与《明实录》对此有充分佐证。想要知道具体细节的读者,可以查阅《明史?宰辅年表》及相关列传的官方记载。】


    “那余有丁——”


    “余有丁最单纯。他是张居正遗疏里推荐的人,也是张居正一手提上来的。他维护潘晟,就是在维护张居正,维护张居正,就是在维护他自己。所以他必须说,而且说得最干脆。”


    嘉靖顿了一下:“但越是干脆,日后越容易被牵连。言官们的刀,第一个砍的就是站得最直的人。”


    万历没有说话。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余有丁方才说话时的样子。


    腰背挺直,声音干脆,不像张四维那样藏着,不像申时行那样缩着。


    他是内阁目前唯一一个把立场亮出来的人。


    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你今天说了四个字。”


    嘉靖忽然换了个话题,“‘容朕再思’——说得好!不多不少!既没有批,也没有驳。张四维回去之后会反复琢磨这四个字。他越琢磨,越不敢动。”


    “这就是你教朕的——先看,再等,后动。”


    “对!让他们先互相咬。”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蝉鸣被风声盖住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聒噪。


    万历忽然想起一件事。


    “祖父,你方才说余有丁是张先生遗疏里推荐的人,可潘晟也是张先生推荐的。同样是遗疏所荐,为什么张四维对余有丁没有异议,对潘晟却态度暧昧?”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声音才慢慢浮上来:“因为余有丁的入阁诏书,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就下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张四维拦不住。但潘晟还没有到京,遗疏刚递上来,这是唯一一张还没翻开的牌。张四维要抢这张牌。”


    “他不想让潘晟入阁?”


    “不是不想。是不想让潘晟压在他头上。潘晟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比张四维早十二年入仕。按科第辈分,潘晟是张四维的前辈。他若入阁,位次必然在张四维之上。张四维这个首辅,就变成次辅了。”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轻:“所以朕告诉你——谁第一个伸手,谁就是最急的那个。最急的人,往往漏洞最多。”


    万历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凉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涩。


    “张四维会怎么做?”


    “他会等言官动手。言官们憋了十年,现在张居正死了,他们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冲。潘晟是张居正的人,又是冯保的人,言官们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入阁。张四维只需要做一件事——不拦着。”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万历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上映着树影,一晃一晃的。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热风涌进来,裹着蝉鸣和草木的气味。


    文华殿外的廊道上,张四维正与申时行并肩走着。


    他们走得极慢,像是在散步。


    张四维微微侧过头,往申时行那边看了一眼。


    申时行也偏过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不到一息。


    然后张四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申时行也收回目光,步子没有任何变化。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不着彼此的袖子。


    在下一个转角,张四维向左,申时行向右。


    一言不发,各自离去。


    廊道空了,只剩下蝉鸣。


    “你看!”


    嘉靖的声音又响起来,慢吞吞的,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这就是朝堂。一句话都不说,比千言万语还多。”


    万历的目光追着那两个渐远的背影,直到它们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他关上了窗。


    蝉鸣被隔在窗外,变得闷闷的。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御案上的奏疏还堆在那里,潘晟的那封仍然压在最上面。


    他回到案前,坐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张四维和申时行对视的那一瞬,他们在交换什么?是默契,还是试探?是联盟,还是各怀心思?


    “你猜不透的。”


    嘉靖像是听见了他的念头,“朕做了四十五年皇帝,连朕都猜不透人心,你又怎么可能猜到。张四维这个人,在张居正手底下忍了好几年,拟旨不尽如张居正之意,被张居正厌恶、提防,他都忍下来了。现在张居正死了,他如今当了首辅,忍了那么多年的人,不会轻易让别人看透他。”


    “那朕该怎么办?”


    “继续等。言官们很快就会动手。到时候,你就能看清楚——张四维到底站在哪一边。”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张宏又回来了。


    他跪在殿门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内阁值房传话来——御史雷士桢等七名言官,联名上疏弹劾潘晟。”


    万历的手指停在半空。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来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不到四天。”


    “什么?”


    “张居正死了不到四天。言官们就动手了。”


    张宏跪在殿外,等着。


    万历的目光落在那摞奏疏上,潘晟的那封还压在最上面。


    今天之后,它下面又会多出七封弹章。


    他忽然想起余有丁方才说话时的样子——腰背挺直,声音干脆。


    目前唯一一个把立场亮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站在刀锋下的人。


    是否能利用起来呢。


    “把弹章呈上来。”他说。


    张宏叩首,起身,快步退去。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更漏滴答,屋外蝉鸣远远地响着。


    嘉靖的声音最后一次浮上来,很轻,像自言自语。


    “风暴要开始了。”


    “接下来要如何做,你心里必须要有一杆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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