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文华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三个人——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
张宏立在殿角,眼观鼻鼻观心。
窗外的蝉鸣穿过窗纸,闷闷地响。
殿里反而显得更静了。
张四维先开口。
“陛下,张先生遗疏所荐潘晟入阁一事,臣等请陛下示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万历没有接话。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浮上来。
“看清楚。张四维第一个说话,但他一个字都没说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张四维果然没有停。
他接着道:“潘晟久历部务,嘉靖朝便已入翰林,隆庆年间任礼部尚书,资历深厚。张先生临终所荐,自有深意,可堪大用。”
“可堪大用”四个字落进殿里,像是被人搁在桌上的一枚棋子。
不轻不重,不偏不倚。
万历的目光移向申时行。
申时行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说话,也看不出任何准备说话的意思。
整个人像一根插在殿中的柱子——存在,但不发出任何声响。
“申先生?”
万历点了他的名。
申时行抬起头,拱手:“此事关乎阁臣人选,臣不敢妄言。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又缩回去了。
万历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余有丁身上。
余有丁站在三人最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比前面两人都直。
“余先生。”
余有丁上前一步,声音比张四维轻,但比申时行干脆得多:“陛下,潘公旧在礼部,谙熟朝章。张先生临终所荐,必有深意。臣以为遗疏之言,不可轻废。”
殿里安静了几息。
三个人,三种态度。
张四维说“可堪大用”,但不说“当用”;申时行说“听凭圣裁”,等于什么都没说;余有丁说“不可轻废”,是唯一一个把立场亮出来的人。
“朕知道了。”
万历开口,声音平平的,“此事容朕再思。”
张四维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眼角的一根筋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不过转瞬即逝,无人注意到这一幕。
申时行依旧垂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余有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拱手。
三人行礼,退出殿去。
脚步声渐远,殿门合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张宏从殿角走出来,轻手轻脚地给御案上的茶盏换了热茶,又退回去。
从头到尾没发出任何声响。
“你看明白了吗?”嘉靖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来。
“看明白了。”万历说。
“说来听听。”
“张四维嘴上说可堪大用,心里想的是如何取而代之。申时行不开口,是在观望风向。余有丁是张先生的人,自然要维护遗疏。”
嘉靖沉默了一瞬。
“你只看到了一半。”
“什么意思?”
“张四维为什么只给一句‘可堪大用’就收住了?他完全可以说得更多。潘晟的履历他烂熟于心,真要夸,能夸出一整篇奏疏来。他只给四个字,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表态。张四维不知道你对张居正到底是什么态度。你若对遗疏点头,他立刻就能顺着你的话把潘晟捧上去。你若摇头,他也能立刻转过来。四个字,进可攻退可守。”
殿里安静了几息。
万历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申时行呢?”
“申时行是张居正提拔的人,但不像余有丁那样和张居正绑得紧。他今天从头到尾不说话,不是不敢说,是在观望张四维。张居正死之前,张四维以次辅身份总揽内阁事务,成为实际上的首辅;张居正死之后,张四维以次辅之首的身份自动成为内阁首辅,申时行递补为次辅。首辅的态度不明,次辅绝不会先亮牌。”
【明代内阁实行位次递补惯例,首辅空缺时次辅通常自动顺位主持阁务,一般无需皇帝针对“首辅任命”发布额外特旨,这是明代中后期(尤其嘉靖至万历)的重要政治传统,《明史》与《明实录》对此有充分佐证。想要知道具体细节的读者,可以查阅《明史?宰辅年表》及相关列传的官方记载。】
“那余有丁——”
“余有丁最单纯。他是张居正遗疏里推荐的人,也是张居正一手提上来的。他维护潘晟,就是在维护张居正,维护张居正,就是在维护他自己。所以他必须说,而且说得最干脆。”
嘉靖顿了一下:“但越是干脆,日后越容易被牵连。言官们的刀,第一个砍的就是站得最直的人。”
万历没有说话。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余有丁方才说话时的样子。
腰背挺直,声音干脆,不像张四维那样藏着,不像申时行那样缩着。
他是内阁目前唯一一个把立场亮出来的人。
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你今天说了四个字。”
嘉靖忽然换了个话题,“‘容朕再思’——说得好!不多不少!既没有批,也没有驳。张四维回去之后会反复琢磨这四个字。他越琢磨,越不敢动。”
“这就是你教朕的——先看,再等,后动。”
“对!让他们先互相咬。”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蝉鸣被风声盖住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聒噪。
万历忽然想起一件事。
“祖父,你方才说余有丁是张先生遗疏里推荐的人,可潘晟也是张先生推荐的。同样是遗疏所荐,为什么张四维对余有丁没有异议,对潘晟却态度暧昧?”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声音才慢慢浮上来:“因为余有丁的入阁诏书,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就下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张四维拦不住。但潘晟还没有到京,遗疏刚递上来,这是唯一一张还没翻开的牌。张四维要抢这张牌。”
“他不想让潘晟入阁?”
“不是不想。是不想让潘晟压在他头上。潘晟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比张四维早十二年入仕。按科第辈分,潘晟是张四维的前辈。他若入阁,位次必然在张四维之上。张四维这个首辅,就变成次辅了。”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轻:“所以朕告诉你——谁第一个伸手,谁就是最急的那个。最急的人,往往漏洞最多。”
万历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凉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涩。
“张四维会怎么做?”
“他会等言官动手。言官们憋了十年,现在张居正死了,他们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冲。潘晟是张居正的人,又是冯保的人,言官们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入阁。张四维只需要做一件事——不拦着。”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万历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上映着树影,一晃一晃的。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热风涌进来,裹着蝉鸣和草木的气味。
文华殿外的廊道上,张四维正与申时行并肩走着。
他们走得极慢,像是在散步。
张四维微微侧过头,往申时行那边看了一眼。
申时行也偏过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不到一息。
然后张四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申时行也收回目光,步子没有任何变化。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不着彼此的袖子。
在下一个转角,张四维向左,申时行向右。
一言不发,各自离去。
廊道空了,只剩下蝉鸣。
“你看!”
嘉靖的声音又响起来,慢吞吞的,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这就是朝堂。一句话都不说,比千言万语还多。”
万历的目光追着那两个渐远的背影,直到它们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他关上了窗。
蝉鸣被隔在窗外,变得闷闷的。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御案上的奏疏还堆在那里,潘晟的那封仍然压在最上面。
他回到案前,坐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张四维和申时行对视的那一瞬,他们在交换什么?是默契,还是试探?是联盟,还是各怀心思?
“你猜不透的。”
嘉靖像是听见了他的念头,“朕做了四十五年皇帝,连朕都猜不透人心,你又怎么可能猜到。张四维这个人,在张居正手底下忍了好几年,拟旨不尽如张居正之意,被张居正厌恶、提防,他都忍下来了。现在张居正死了,他如今当了首辅,忍了那么多年的人,不会轻易让别人看透他。”
“那朕该怎么办?”
“继续等。言官们很快就会动手。到时候,你就能看清楚——张四维到底站在哪一边。”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张宏又回来了。
他跪在殿门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内阁值房传话来——御史雷士桢等七名言官,联名上疏弹劾潘晟。”
万历的手指停在半空。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来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不到四天。”
“什么?”
“张居正死了不到四天。言官们就动手了。”
张宏跪在殿外,等着。
万历的目光落在那摞奏疏上,潘晟的那封还压在最上面。
今天之后,它下面又会多出七封弹章。
他忽然想起余有丁方才说话时的样子——腰背挺直,声音干脆。
目前唯一一个把立场亮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站在刀锋下的人。
是否能利用起来呢。
“把弹章呈上来。”他说。
张宏叩首,起身,快步退去。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更漏滴答,屋外蝉鸣远远地响着。
嘉靖的声音最后一次浮上来,很轻,像自言自语。
“风暴要开始了。”
“接下来要如何做,你心里必须要有一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