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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恩荣与暗流

    万历的手指停在御案边缘。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窗外起了风,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朕感觉得到,但朕不知道该怎么做。”


    嘉靖的声音慢吞吞地浮上来,像老猫伸爪子:“你已经在做了。追赠上柱国,谥文忠,辍朝一日,派司礼监太监护送灵柩归葬荆州——这些就够了。体面给足,本分守牢。张四维在朝堂上代百官谢恩,言辞恳切,眼眶微红。那不是哭张居正,是哭给你看的。”


    “朕知道。”


    “知道就好,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礼部拟丧仪的时候,张四维所说的话语中间有一句不起眼的话。”


    “什么话?”


    “他说‘张先生功在社稷,丧仪宜从优’。礼部的人听了,拟的规格比常例又高了三分。”


    万历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这是在捧。”


    “对!捧得越高,将来摔得越重。张四维比谁都清楚,追赠越高,将来要收回的就越多。他不是在给张居正办丧事,是在给张居正挖坟,只不过他挖的是一座金坟,让人看不出铲子的痕迹罢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夜风穿堂而过,烛火不断跳跃。


    “礼部的丧仪拟出来了。”万历说。


    “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按太师、上柱国、首辅的人臣最高规制,不增不减。朕批了。”


    “很好!不增不减——这四个字,比你下任何旨意都重要。你增一分,将来就有人说你逾制。你减一分,将来就有人说你薄恩。不增不减,谁也挑不出毛病。”


    万历沉默了几息。


    “祖父,你当年给严嵩办过丧事吗?”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声音才浮上来,很轻:“在你的记忆之中,严嵩死在隆庆元年。朕那时候已经死了,怎么给他办,不过换一种说法倒也不算错,朕确实给了他一场生前葬礼。”


    万历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忘了,祖父死在嘉靖四十五年,严嵩死在隆庆元年,祖父没活到严嵩死的那一天。


    他们两个人,一个死在西苑的炼丹炉前,一个死在老家江西分宜的荒屋里。


    一个修了一辈子道,一个贪了一辈子钱。


    到头来,谁也没落着好。


    “抱歉……祖父……朕不该问。”


    “无妨,你不问,朕也是要给你说说的,省的你在这事上吃亏。朕在位四十五年,办过很多人的丧事。杨廷和的,张璁的,夏言的,严嵩的……活着的,死了的,朕都办过。但朕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朕给他们办的,是丧事,还是别的什么。”


    “祖父,那朕现在给张先生办的,不就是丧事吗,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是丧事!至少现在是!至于将来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要看你自己。张四维在等着变成别的什么,言官们也在等,冯保也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殿里安静了很久,万历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几摞纸上。


    “张居正的灵柩什么时候走?”


    “六月二十九,凌晨,天不亮就走。走崇文门,出城,往南。一路水路,沿运河到长江,再溯江而上到荆州。七月的日头毒,灵柩走不快。到家的时候,大概已经入秋了。”


    万历没有继续说,他忽然想起张先生活着的时候,每年夏天在文华殿讲读,额头上全是汗。


    张先生从来不用扇子,说人臣在天子面前挥扇,不合礼制。


    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资治通鉴》的书页上,洇开一朵一朵的水渍。


    万历那时候就经常想,张先生不热吗?


    后来他才知道,张先生不是不热,是不让自己热。


    “朕想去送他。”


    “你不能去。皇帝不送臣子的灵柩,这是礼制。你去了,张四维会记下来,言官们会记下来,将来清算张居正的时候,他们会说陛下当年亲送灵柩,是受了张居正的蛊惑,才会如此。”


    万历的手指在御案边缘慢慢收紧,又松开。


    “那朕就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一眼。”


    嘉靖没有接话,殿里只剩下更漏声。


    张宏跪在殿门外,手里捧着一份新的奏疏。


    “陛下,礼部呈张先生丧仪细则,请陛下过目。”


    “呈上来。”


    张宏起身,快步走进殿中,将奏疏双手递上。


    万历接过来,展开。


    礼部的台阁体写得一丝不苟,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四品京卿护丧,锦衣卫堂上官随行,司礼监太监总管事,祭九坛,工部营葬,荫一子为尚宝司丞,赏丧银五百两。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项都在人臣的最高规制之内。


    不增一分,不减一毫。


    体面给足了,本分守牢了。


    但万历看着那些字,总觉得缺了什么。


    不是礼部缺了什么,是他自己缺了什么。


    从前的他对于张居正只有埋怨,怨他独断专行,怨他管得太严,怨他让自己这个天子处处受掣肘,从不愿去想那份严苛背后的重量。


    可六月二十日那一晚的梦中,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他是真真正正的体会到张居正是真的在拯救这个国家,为他摆平烂摊子,他能如此玩乐,肆意妄为,都是因为张居正在前面顶着。


    而他呢,人走茶凉,抄家流放,这般凉薄,这般辜负,他自己现在想想,都觉得心头发涩,当真是…… 枉负了张先生一片赤诚。


    他把奏疏搁在御案上,拿起朱笔,批了一个“准”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退朝后,朝房。


    张四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礼部丧仪细则的抄本。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同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一个心腹走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张四维没有抬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张先生的丧仪越是隆重,将来要收回的东西就越多。陛下还年轻,不懂这个道理。”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抄本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拿起案上另一份公文,翻开,批了起来。


    窗外,更漏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门外的廊道上,申时行正走过。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在张四维值房的门口微微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没听见什么。


    六月二十九,凌晨。


    万历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崇文门的方向。


    天还没亮,城头的灯笼像一串珠子,从午门一直延伸到崇文门。


    他看不见灵柩,但他知道它正在出城。


    护丧的队伍很长——四品京卿、锦衣卫、司礼监太监、护送的兵士。


    张先生的灵柩走在最中间,被灯笼的光照着,像一条沉默的船。


    更漏滴答,殿外的廊道里,张宏无声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值守的太监不要出声。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夏天草木的气味。


    万历站在那里,直到东方的天际泛出第一缕青白,直到崇文门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直到护丧的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一直没有说话。


    “走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走了。”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


    “朕没有去送他,朕站在这里,连他的灵柩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你站在这里,就已经看见了,张居正不需要你去送。他教了你十年,不是为了让你送他,是为了让你坐稳这把椅子。你把椅子坐稳了,比送他十里百里都强。”


    殿里安静了很久,万历转过身,坐回御案前。


    御案上还摊着礼部的丧仪细则,朱批的“准”字已经干透了。


    他把它摞好,和遗疏、弹章、自辩疏、辞谢疏归在一起。


    五摞纸,像五个沉默的证人。


    他拿起朱笔,开始批阅今天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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