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发布页LtXsfB点¢○㎡
三个人,三盏茶,一份弹章。
张四维端起茶盏又放下,余有丁的目光在弹章上停了一瞬又一瞬,申时行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
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叫人换。
乾清宫。
张宏把内阁票拟呈上来的时候,万历正批完一份漕运的奏疏。
他接过票拟,翻开。
三份票拟摞在一起——张四维的、申时行的、余有丁的。
字迹各不相同,内容却一模一样:“依旨执行。”
“三个人,三种心思,一份票拟。”
他把票拟搁在御案上,“张四维要倒王国光,余有丁想保但不敢保。申时行呢?”
“还是老样子,哪边都不站。他写‘依旨执行’,是因为张四维已经定了调子。他不反对张四维,也不替王国光说话。他只做一件事——跟着大部队走。而且走的时候,还不留下自己的脚印。”
万历自顾自的分析着,同时手指不断在票拟上轻轻敲击着。
“那朕该怎么处理此事?”
万历问向脑海之中的嘉靖,这一段时间虽然受了嘉靖不少的点拨,懂了些帝王权衡的道理,可真到自己亲自主裁朝堂大事,还是有些力有不逮。
“你是皇帝,处理此事的关键,从不是看张四维想什么,也不是学申时行装糊涂。”
嘉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缓的点拨,语气里藏着帝王的通透与冷峻,“张四维倒王国光,是为了清算张居正旧部、收揽那些反对张居正的人心;余有丁不敢保,是根基太浅、怕引火烧身;申时行不站队,是想把进退的余地留足。但你不能这样。”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在逼万历褪去少年人的犹疑:“王国光有过亦有功,但此刻他是张居正旧部的幌子,是言官清算的靶子。你批‘准’,不是顺张四维的意,也不是弃王国光于不顾,是借他这颗‘卒’,稳住朝局。这样既给了言官清算张居正旧部的出口,又不让清算失控,更不会让张四维一家独大。”
万历的手指猛地停在票拟上,眼底的犹疑渐渐褪去几分,却仍有困惑:“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朕是在纵容言官,清算张先生的旧部?”
“帝王做事,不必事事求全,更不必怕人议论。”
嘉靖的语气添了几分威严,“你要记住,你的江山,不是张居正的,也不是张四维的,是朱家的。舍掉王国光这颗有劣迹的‘卒’,保住朝局的平衡,保住那些真正有才干、无劣迹的张居正旧部,这才是‘舍卒保车’的真正道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你要做的,从来不是‘选边站’,而是‘定调子’。”
万历垂眸望着御案上的票拟,指尖轻轻摩挲着“依旨执行”四个字,沉默了许久。
方才的犹疑渐渐褪去,眼底多了几分少年帝王未曾有过的沉定,他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笃定:“祖父,朕懂了。定调子,就是朕来拿捏分寸,而不是随着那些文官走。既不纵容言官肆意清算,也不任由张四维独断专行,更不被旧情缚住手脚。王国光有劣迹,罚他,是正朝纲;留着那些有才干的人,是固江山。”
嘉靖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字字恳切:“你能懂,便是进益。这调子定得好,朝堂便稳;定得偏,便会乱。你批下这个‘准’,不是向谁妥协,是向天下人表明——你是天子,掌得住权,辨得清忠奸,握得住分寸。”
万历点点头,眼底最后一丝踟蹰彻底消散。
他把票拟搁回御案上,拿起朱笔。
在“依旨执行”四个字旁边批了一个“准”字。
“祖父,朕批了这个‘准’字,王国光就倒了。”
“倒了一个王国光,后面还有更多人。张居正提拔的人,言官们会一个一个咬。你保不住所有人,也不该保所有人。保该保的,弃该弃的。这才是帝王之术中最难的一课。”
万历把朱笔搁下。
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
他望着那个“准”字,忽然想起张先生最后一次在文华殿讲读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张先生已经病得很重,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内侍给他搬来绣墩,他坐在上面,把亲手编撰的《帝鉴图说》摊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声音很轻,万历要倾着身子才能听清。
讲到汉元帝“柔仁好儒”的故事时,张先生停住了。
“陛下,汉元帝是好人,知儒而好贤,然君德以刚明为贵,元帝病于弱,固不足与有为也。”
他当时不懂,但现在有些懂了。
七月二十八日,旨意颁下。
吏部尚书王国光落职冠带闲住。
杨寅秋的弹章罗列了六条罪状——“欺君蔑法,徇私舞弊,滥权纳贿,不堪为吏部尚书”。
每一条都言辞激烈,万历把弹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
“祖父,朕与王国光无冤无仇。朕甚至没见过他几面。但朕批了一个‘准’字,他就从吏部尚书变成了一个闲住的人。朕这个字,是不是批得太轻了?”
万历有些疑惑积聚在心头,不知如何言语。
“你觉得轻,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个字的重量。落职冠带闲住——正二品大员,一夜之间变成庶人。不杀头,不抄家,不充军。只是让他回家。但对他来说,比杀头还难受。张居正提拔他做吏部尚书,是天官之首,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黜陟。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王国光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人。张居正在时,他是吏部尚书。张居正一死,云南道御史杨寅秋就以六条罪状弹劾了他——这不是巧合。朝堂上的人都在算账,张居正压了他们十年,现在山倒了,他们要一笔一笔讨回来。杨寅秋弹劾王国光,表面是冲着那六条擅支官银、纳贿徇私的罪状去的,骨子里是冲着张居正去的。王国光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朕真的不用试着保一下吗?”
“这第一个不好保,也不值得保。张居正阵营中,有真才实学的要保住,能力平平且有劣迹的只能放弃。这是帝王之术中最残酷的部分——舍卒保车。王国光这个人有才智,万历初年做户部尚书,裁并诸费,去繁文十之三四,于国于民皆有功劳。但他做吏部尚书后秉承张居正意旨,将吴中行等反对‘夺情’者列入考核劣等,声名因此受损。他不是完全清白的人。言官弹劾他,有捏造夸大的成分,也有擅支官银、纳贿徇私的确实劣迹。你保他,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他是张先生的人。”
“张先生的人不都是对的。张居正用他,是用他的才,不是用他的德。你今日舍他,不是背叛张居正——是告诉朝堂上的人,张居正阵营里,朕只保该保的人。该舍的,你不会手软。”
这句话说完,殿里安静了很久。
万历把杨寅秋的弹章搁到御案左上角,和王国光的乞休疏摞在一起。
两封奏疏,一个结果。
“祖父,朕明白了。”
数日后,乾清宫外,秋意渐浓。
廊下的蝉鸣稀疏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丝丝的凉意。
万历坐在御案后批奏疏,批完一份,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张宏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报。
“陛下,张四维张先生今日已将父母接入京中宅邸安顿下来了。张先生让老奴代为叩谢天恩。”
万历点点头,目光未离奏疏,添了一句:“知道了。传旨太医院,派个老成得用的御医,去张府给嵋川公请个平安脉。往后也定时去瞧瞧。老人家千里奔波,莫要累出病来。”
张宏应下,正要退去。
“等等。”
万历又道,“再赐两根老山参,一并带过去。”
脑中,嘉靖的声音难得赞许了一句:“嗯!这人情既然做了,不妨就做足些,你想得很周全。”
万历没有回应,只是将批红的朱笔蘸满了墨。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张宏去而复返,跪在殿门外。
“陛下,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三位阁老求见。”
万历搁下朱笔,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王国光的弹章,内阁的票拟,他的批红,这一套走完,朝堂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信号。
言官们看见了:陛下不保王国光。
张居正旧人看见了:陛下开始松手了。
但同样的,张四维也看见了。
所以他来了。
“让他们进来。”
张宏叩首,起身,快步退去。
万历把目光从殿门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摞奏疏上。
杨寅秋的弹章和王国光的自辩疏还搁在最上面,朱批的 “准” 字已经干透了。
他把这两封奏疏摞好,推到一旁。
腾出来的御案正中,空着。
像一盘棋,上一局刚收完子,下一局还没开始落。
殿门处,三个身影出现了。
张四维在前,申时行在右,余有丁在左。
三人跨进门槛,步伐各不一致,张四维大步流星,申时行不快不慢,余有丁跟在最后。
三人趋至御案前,行一拜三叩头礼。
万历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滑过。
张四维目光平稳,嘴角的弧度还是那副谁也看不透的样子。
申时行垂着眼,衣摆铺得平平整整。
余有丁的眼眶微微泛着青,这几日大概没有睡好。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南道弹劾王国光,卿等以为,此人是否该罢?”
三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张四维的怔是一瞬,申时行的怔是半瞬,余有丁则怔的时间最长,他大约没想到皇帝会当着三个人的面,把这道题直接摊在桌上。
这次,谁也含糊不过去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更漏滴答。
秋风吹过廊檐,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这一次,张四维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