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有些疑惑,六月二十日那晚的深夜,他在睡梦之中看到的远不如自己祖父嘉靖看到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往后他看到的越碎越杂。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所以他对这些还未发生的事情可谓是知之甚少,祖父口中那长达十五年的国本之争、张宏的结局,还有那棵象征着大明王朝悲凉的歪脖子树,于他而言,不过是些朦胧的虚影,远没有嘉靖语气里的沉重与笃定,也让他越发不确定,自己所谓的“不想重蹈覆辙”,究竟能不能抵得过既定的命运。
夜风从窗棂间钻进来,烛火晃了一下,把万历独坐在龙床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衮服未解,朱笔搁在案上,墨已经干透了。
婴儿的啼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像更漏声一样,一下一下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寝殿里空无一人,宫女太监都被他打发到了殿外,连守夜的都站在廊下,不敢靠近。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
“祖父,他是朕的第一个儿子。朕立他为太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经地义。”
嘉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一把磨了四十多年的刀在磨石上缓缓拖过,“但天经地义的事,在朕看到的那个未来里,你偏偏没有做。”
万历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你应该也看过了,那个人就是你。”
“在朕看到的那个未来里,你并不喜欢这个孩子。”
万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朕不喜欢他?为什么?他是朕的长子,是大明的皇长子!”
“因为他的母亲是宫女出身。”
嘉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嫌他出身低,嫌他玷污了你的龙种。你觉得他不该出生,不该成为你的继承人。”
嘉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奏报,“你是天子,你的儿子应该是金枝玉叶,而不是一个‘都人子’。”
“都人子”三个字落进殿里的时候,万历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三个字,宫里的人私下里就是这么叫的,泛指宫女生的孩子。
他小时候也听过,他的母亲就是宫女出身,他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
“朕没有!”
万历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愤怒,一丝委屈,“朕刚才抱过他,朕摸过他的脸,朕给他起了名字!朕怎么会嫌他出身低?”
“现在的你或许不会,因为有朕……”
嘉靖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你知道了你的未来,大明的未来,还有他刚刚出生,身为你的第一个儿子,你知道轻重。但是没有朕呢,你不知道你的未来,大明的未来,你又遇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女人,你就会如那梦中未来一般。”
“真正喜欢的女人?”万历皱起眉头,“谁?郑氏吗?”
“对!”
嘉靖吐出两个字,“今年三月六日册封为淑嫔的郑氏,顺天府大兴县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你会一眼看上她,从此宠冠后宫,后面万历十一年八月七日更是晋封为德妃,成为了九嫔之中第一位封妃之人,这份恩宠长达三十八年。”
万历愣住了。
他确实对此人有好感,但是还没有到那种可以舍弃国家的那种。
他的后宫里,有皇后王氏,有昭妃刘氏,还有刚刚生下皇长子的恭妃王氏,之前还有一个宜妃杨氏,但是早已在两年前的万历八年十二月病逝,连谥号都未得。
可他对她们,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皇后是李太后选的,端庄贤淑,却过于木讷;昭妃刘氏,也不过是循规蹈矩的女子,引不起他半点兴趣。
他以为,帝王的后宫,本就该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爱情,只有责任和繁衍。
可嘉靖说,他会遇到这么一个会让他真正喜欢的女人,还会宠她三十八年。
“她很漂亮?”
万历下意识地问。
“漂亮。”
嘉靖说,“但不止是漂亮。她聪明,活泼,敢说敢笑。她不像宫里其他女人那样,对你唯唯诺诺,言听计从。她会和你吵架,会和你撒娇,会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男人,而不是皇帝。”
万历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女人敢把他当成普通男人。
所有人都怕他,敬他,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天子。
连他的母亲李太后,对他也只有严厉和期望,没有多少温情。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女人,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呢?”万历问。
“后来,她为你生下了皇三子朱常洵。”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爱屋及乌,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朱常洵。你给他最好的封地,最多的赏赐,甚至想立他为太子。”
“那常洛呢?”万历急忙问。
“常洛?”
嘉靖冷笑一声,“你把他扔在景阳宫,不闻不问。他长到十几岁,还没有出过景阳宫一步。他的母亲恭妃王氏,自常洛被立为太子后就被你幽禁在景阳宫,整整十年,最后哭瞎了双眼,病死在那里。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过她一眼,哪怕是最后一面。”
万历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了刚才在景阳宫看到的恭妃王氏。
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温柔,跪在地上谢恩的女子。
那个拼尽全力为他生下皇长子的女子。
未来的他,竟然会把她幽禁十年,让她哭瞎双眼,病死在景阳宫?
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朕…… 朕怎么会那样?”万历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因为你觉得,她和常洛,是你的耻辱。”
嘉靖的声音没有丝毫怜悯,“你觉得,一个宫女出身的女人,不配给你生太子。一个宫女的儿子,不配继承大明的江山。”
“可朝臣们不答应。”
嘉靖继续说,“他们搬出祖制,搬出礼法,搬出‘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规矩,逼你立常洛为太子。你不肯,他们就一遍又一遍地上疏,一遍又一遍地劝谏。你骂他们,廷杖他们,贬斥他们,可他们就是不松口。”
“于是,你和朝臣们打了十五年的仗。”
“十五年。”
“从万历十四年朱常洵出生,一直打到万历二十九年。整整十五年,你和整个朝廷对着干。你渐渐开始不上朝,不见大臣,把许多奏疏留中不发。六部有些职位空了很久,地方官也有不少缺额,你都懒得去管。”
“最后,你输了。”
“万历二十九年,你不得不立常洛为太子。可你心里还是不服气。你依旧宠着朱常洵,迟迟不让他去封地就藩。直到万历四十二年,梃击案发生,朝野哗然,你才不得不让朱常洵去了洛阳。”
“可你也赢了。”
“你用十五年的时间,耗尽了整个朝廷的精力。朝堂分裂成了东林党、齐党、楚党、浙党,互相攻讦,互相倾轧。党争愈演愈烈,直到大明灭亡,都没有停止。”
“你赢了面子,却输了江山。”
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更漏滴答,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那个未来的悲剧倒计时。
万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批朱笔,能定人生死,能断家国大事。
可未来的他,竟然会用这双手,把自己的长子打入冷宫,把自己的妻子幽禁至死,把整个大明拖入党争的泥潭。
他想起了张居正。
张先生教了他十年,教他要做一个明君,要勤政爱民,要以国事为重。
可未来的他,竟然成了一个三十年不上朝的昏君。
他想起了祖父。
祖父当年躲在西苑修道,二十多年不上朝,把朝政交给严嵩,导致朝政腐败,民不聊生。
原来,他和祖父,竟然是一样的人。
不。
他觉得太早了,他还不如自己的祖父。
“但是你别忘了,你六岁就被立为太子了。你爹隆庆皇帝虽未被立为太子,但以最长子身份承继大统。早定国本、早立储君,是大明的祖制,也是稳定国本的最好办法。”
万历点了点头。
他知道嘉靖说得对。
大明的太子,大多都是幼年被立。
他六岁被立为太子,他爷爷正德皇帝两岁被立为太子,英宗皇帝更是一岁时就被立为太子了。
立年幼皇子为太子,是大明惯例,并无不妥。
“好!”万历说,“等常洛满月,朕就立他为太子。”
“不行。”嘉靖立刻反对,“不能满月就立。”
“为什么?”万历有些不解。
“因为太急了。”嘉靖说,“太急了,反而会引起朝臣的怀疑。他们会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而且,郑氏早已在今年三月入宫,封为淑嫔,只是你还未留意到她。你现在立太子,虽然能避免国本之争,但也会让你失去很多主动权。”
“那什么时候立?”万历问。
“等常洛三岁的时候。”嘉靖说,“三岁,已经能看出一些资质了。那个时候立他为太子,既符合祖制,又不会显得太急。朝臣们也不会有什么话说。”
万历想了想,点了点头。
三岁,确实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还有……”嘉靖继续说,“郑氏进宫后,你可以喜欢她,可以宠她,但不能让她干涉朝政。更不能因为她,而冷落了常洛和王恭妃。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常洛是你唯一的继承人,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朕知道了。”万历说。
“还有一件事。”嘉靖的声音沉了下来,“冯保的事,该解决了。”
万历的眼神一凛。
冯保。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冯保和张居正内外勾结,把持朝政,根本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张居正死了,冯保依旧手握司礼监和东厂的大权,气焰嚣张。
他早就想除掉冯保了。
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皇长子降生,是一个好机会。”嘉靖说,“朝臣们都在为皇长子降生而高兴,没有人会注意到冯保。你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冯保扳倒。”
“怎么扳倒?”万历问。
“让张鲸和张诚去做。”嘉靖说,“他们两个,早就想取代冯保了。你只要给他们一点暗示,他们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万历点了点头。
张鲸和张诚,确实是对付冯保的最好人选。
“好。”万历说,“等颁诏结束,朕就动手。”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夜色即将褪去,黎明即将到来。
一个宫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小心翼翼地:“陛下,天快亮了。礼部的徐大人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说英国公他们已经动身去天坛,祭告天地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万历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传来了钟鼓楼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悠远而厚重。
礼部的队伍已经在乾清门外集合了,銮仪卫抬着龙亭,校尉举着黄盖,礼部官员穿着朝服,整齐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陛下,该起驾了。”张宏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恭敬而沉稳。
万历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衮服,系好了领口的盘扣。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在脑海里轻声问了一句。
“祖父,你说的那个郑氏,她现在…… 在宫里哪个地方?”
殿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