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碾进门缝,黑暗吞掉车灯。发布页Ltxsdz…℃〇M三秒后,车身一颤,停住。
车门自己张开。楚休第一个跳下车,靴底落在金属地板上,声音弹了一下,然后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他抬起头。穹顶灰白,覆满编码纹路,像一口倒扣的巨棺。穹顶下是望不到头的舱体阵列,一格一格排进黑暗里。每格舱体亮着极淡的蓝光,透过半透明舱壁,能看见悬浮的人形轮廓,蜷着,像在睡。
没有尸体。只有意识。
水汽从舱体缝隙渗出来,冷,黏,带着金属锈味。吸一口,肺里像灌进半口冰水。楚休的左肩旧伤先有了反应,伤处发胀,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像有人把一根冰锥慢慢拧进肩胛。
“行吧。”他说,“头一回进坟,还是座湿坟。搁我们行里,这叫防腐没做好,家属得投诉。”
幡没有接话,蹲在最近的舱体前,手掌贴着舱壁,看了很久。铭牌很小,蚀刻的编号已模糊,只剩一行字还清楚:
「第0层·安息层。回收体编号区段:001-1040。」
“安息层。”幡的声音哑哑的,“001回收的职业者,都睡在这儿。”
“一千多个。”赵翰扫了一眼舱体阵列,“都是被系统回收过的人?”
“不是人。”楚休说,“是意识。身体早没了,意识锁在舱里,醒不过来,也死不掉。”
“这不叫安息。”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目光落在一排舱体上,“叫关禁闭。”
棺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往骨头上戳。
“棺说得对。”他说,“坟里没死人,全是活关着的。这他妈比坟还坟。”
鸦快步绕了最近的舱体一圈,走回楚休身边,机械臂敲了两下铭牌。
“安息层。”鸦说,“师父说过。旧世界管这儿叫坟,管关进去的叫睡。睡着的,都是送葬人没来得及收的。”
楚休没接话。掌心的纹路贴着舱壁,传来极轻的共振,像有什么东西在舱体阵列深处等着。
【系统提示:欢迎抵达坟层·第0层。本层为安息层,收容旧世界职业者意识共1040单位。送葬人权限已识别。注意:本层设有回收体守卫,请保持安静,吵醒睡着的,负责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楚休盯着那行字。“它连招呼都打了。”他说,“还带温馨提示。它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吓我?”
“在提醒你。”周远蹲在检修口边上,屏幕上的数据流在跳,“我读到了守卫的休眠参数。四个,蹲在舱体阵列正中。活性随声音和震动升高,它把整座坟层当成了一个巨大的声控开关。”
“声音越大,守卫越醒?”赵翰问。
“对。”周远说,“而且……”
他话音未落,舱体阵列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把一枚硬币弹在金属上。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从四个方向同时响起。
阵列正中,四道蓝光依次亮起。光里浮出四个人形,皮肤上覆满编码纹路,和沈苍一样,但眼睛是空的,只有两团白光。它们从舱体之间站起来,关节发出金属摩擦声,像四具被强行叫醒的尸。
“说曹操曹操到。”楚休说,“四个,一个没少。”
守卫动了。四道蓝光同时扑过来,速度不快,却带着碾过来的沉重,每一步踩在金属地板上,整排舱体都在抖。
棺第一个迎上去。刀出鞘,一道白光劈在守卫胸口,金属声刺耳。守卫后退半步,胸口裂开一道缝,缝里全是编码纹路,像血管一样跳,裂口转眼合上。
“打不死。”棺退回来,刀横在身前,“愈合太快。”
“那就不打死。”楚休上前一步,掌心朝下,纹路亮起来,“送葬宣告——”
他按在守卫胸口。掌心的纹路炸开一道波纹,意识层上震荡了一下。
守卫顿了顿。
只顿了一瞬。然后它抬起手,一掌拍在楚休左肩。
楚休被拍得倒退三步,后背撞上舱体。左肩旧伤被这一掌拍得钻心,寒气从伤口往外涌,左臂麻了半截。他低头扫了一眼——保护层已经从20%掉到14%。
“宣告打不进去。”他咬着牙说,“这些根本不算尸。系统攥在手里的牌而已,意识碎片全绑死在系统上。我跟系统抢人,抢不过它。”
“那就把牌打烂。”赵翰从侧翼冲上来,枪托砸在守卫后颈。守卫回头一掌拍来,他侧身躲过,仍被擦中肩膀,踉跄出去。
守卫的注意力被引开。楚休盯着它的眼睛。那两团白光,不带任何情绪。
“喂。”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还认得自己是谁吗?”
守卫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生前也是送葬人吧?别的什么职业,都无所谓。”楚休接着说,“你们是001收的。收的时候是活人,现在连牌都算不上。”
白光闪了一下。
【系统通知·破防尝试】
破防目标:回收体守卫·甲(意识碎片·深度绑定)
破防方式:殡葬师式临终关怀
破防结果: 部分成功——意识碎片裂开0.3秒,被系统即时修复。裂口期间守卫动作迟滞。
系统评价:宿主,跟系统抢人,你胃口不小。可惜绑得太深,只够你多喘一口气。
楚休笑了:“0.3秒,够干什么的?”
“够干这个。”周远按下什么。四具守卫脚下的地板同时亮起编码纹路,像一张网兜底收紧,关节咔咔作响,被定在原地。
“我黑进了这层的守卫调度接口。”周远说,“权限只有十几秒。跑!”
楚休没跑。他绕过定住的守卫,往舱体阵列深处走去。
他听见赵翰在身后喊他,也听见幡的脚步声跟上来。他没有停。掌心的纹路在跳,越来越快,像一条被牵了三十年的线,终于等到了线头。
舱体阵列尽头,是一面墙。
墙是黑色的,和周围的灰白格格不入。墙面覆着编码纹路,发着黑光,像墨渗进金属里。正中嵌着一块铭牌,字是烙上去的:
「CX-0000·楚渊·访问记录」
楚休站在铭牌前,没有说话。
身后的脚步声都停了。幡站在他身侧,声音很轻:“楚渊。你父亲。001号系统第一个管理员。”
“三十年前。”楚休说,“他到过这儿。”
他伸出手。
送葬者的手掌贴上墙面。掌心的纹路和黑光接触的瞬间,整面墙亮了起来——像有人按下了三十年前的播放键。
影像在墙面上铺开。
三十年前的意识坟第0层。舱体阵列没有现在这么密,空气里的水汽比现在薄。一个男人站在楚休现在站的位置,背对着他,穿着旧世界的制服,肩章上有一个送葬人标记。
他对着墙面开口。墙上的编码纹路亮着,那是001号系统的接口。
“001,”楚渊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想了很多年的决定,“我试过了。收尸计划不是我想要的,但它现在是坟里一千多条命唯一的支撑。我不能关闭收尸计划——因为关闭它会杀死坟里所有人。”
楚渊顿了顿。
“但我也不会让它继续回收。沈苍不该躺进去,后面的人更不该。我会找到第三条路。”
影像里的楚渊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楚休几乎以为影像已经结束。
然后楚渊抬起了头。
他直接看向镜头,看向站在三十年后同一位置的楚休。他的眼睛很亮,隔着三十年的水汽,准确地落在楚休脸上。
“儿子,”他说,“如果你走到这里——坟层的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影像散尽。
墙面恢复成黑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手还贴在墙上,掌心的纹路在发烫。骨语没有动,92/100。保护层却变了,从14%一线一线回升到21%,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纹路,从墙里渡了回来。
那是楚渊留下的东西。三十年前封在这面墙里的,最后一点东西。
楚休收回手,看着掌心,沉默了很久。
“坟层的门,只能从里面打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这话是对我说的。他知道我会来。”
“他还知道你会问什么。”幡说。
楚休转头看她。
幡看着那面黑墙:“三十年前,他是从这儿进去的。门从里面打开。他说的是他进去的那扇门,还是你出去的那扇?”
楚休没有回答,看向舱体阵列更深处。第0层的尽头,黑墙两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掌心的纹路还在跳,和来时一样的频率,像有人在更深处敲着节奏。
身后传来守卫挣脱定身的声响,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
楚休迈出一步。
“不管是哪扇,”他说,“他都算准了,我今天会站在这儿。那这扇门——”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