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向下,每一级台阶都在发出金属声,像有人在一根管子上敲了一下,等回声消失,再敲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楚休走在前面,骨针的冷白色光照出楼梯的轮廓。台阶很窄,两边的墙壁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指尖划过时留下一道白痕。
“她走了很多遍。”赵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
楚休没有回答。
楼梯走了大概两分钟,脚下踩到平地。面前是一扇铁门,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窄缝。缝里透出一股冷气,带着金属和灰尘的气味,混着旧书页翻动后的味道。
楚休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骨针的光照不到远处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冷气,呼吸进去,鼻腔里有种刺刺的痛感。空间的中央摆着一排排金属架,像医院太平间存放尸体的柜子,从楚休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到尽头。每一排之间留着约一米宽的通道,地面铺着深灰色地砖,表面有拖拽的痕迹——不是血迹,是更细的、像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意识数据存储柜。”赵翰看着扫描仪,声音有些发僵,“每个柜子里面是一个职业者的完整意识备份。”
楚休看着那排金属架,一排至少二十个柜子。
“多少个?”
“信号被屏蔽了。”赵翰放下扫描仪,“最近十二排,每排二十个,至少两百四十个。”
楚休往空间深处走,骨针的光落在一排金属架上。柜子表面是深灰色金属,没有标识,只有一道很浅的接口。他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金属的一瞬间,一段信息跳出来,直接灌进意识面板。
「职业者编号:C-0047。职业:念力师。等级:S。备份时间:旧世界系统崩溃前第3天。备份状态:完整。守墓人协议已记录。」
楚休收回手指,说:“C-0047,念力师,S级。旧世界系统崩溃前第三天备份的。”
赵翰和周远都没有说话。发布页LtXsfB点¢○㎡
一个S级职业者的意识备份,完整地存放在这里,像遗体一样躺在金属架里,等着某个人来打开。
意识面板右上角,保护层停在42%,稳稳地没动。这座城的守墓人协议还没进他的意识层——至少眼下没有。
楚休继续往前走,一排排金属架的轮廓在黑暗中不断浮现:C-0052、C-0061、C-0078、C-0093——编号递增,等级从S到A再到B,备份时间越来越接近系统崩溃的时刻,最后几个甚至在崩溃后第1天。
他停在一排特殊的金属架前。这排架子上只有一个柜子,表面是白色的,不是深灰色。白色金属在骨针光里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质地,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骨头。
柜子的接口上没有职业者编号,只有一行字刻在金属表面上:「守墓人——引」
楚休伸手摸了一下柜子表面。金属是冷的,但不是空置很久的冷——像有人刚刚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拿走了,冷气还没散掉。
他低眼看了一下地面。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拖拽痕迹,从柜子前面一直延伸到空间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她来过。”楚休说,“她把自己的意识备份从这里拿走了。”
他顺着那道痕迹往前走,骨针的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窄窄的亮带。
痕迹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屏幕,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宽约十米,表面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玻璃。
楚休站在屏幕前。
屏幕亮了。
从边缘开始,像水一样往中间漫过来,把黑色覆盖成一种灰白色的底色。屏幕表面出现一道道扭曲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移动。
然后,屏幕中央出现了一行字。
“楚休。你来了。”
字迹是手写的,像有人用指尖在屏幕内侧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很轻的震颤。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画面开始出现——动态的,像一段录像,从某个角度拍下来的旧世界。城市,街道,人流。天空是蓝色的,那种很正常的、太阳在正上方时应该有的蓝色。
画面快速切换。实验室,机房,会议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坐在一张长桌两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记录,有人在看屏幕。
画面停住。
停在一个人身上。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坐在会议桌的尽头,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的脸被光线照得模糊,但楚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屏幕外的他。
画面定格了五秒。
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楚休。我是引。”
楚休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是旧世界系统崩溃前第12天,守墓人协议最后一次全体会议。那天之后,所有参与会议的人都死了。系统崩溃于第3天,幸存者不到1%。”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出现一组数据——时间线,从系统崩溃前第12天到崩溃后第365天,像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屏幕左端延伸到右端。
“守墓人协议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复活旧世界系统的。”引说,“是用来记录——职业者档案、系统架构、植入协议、意识转存索引、崩溃原因、入侵来源。所有信息,全部记录,封存,确保知识不被遗忘。”
楚休的手指在骨针上收紧了一下。
“旧世界系统在崩溃前制造了守墓人计划。它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入侵力量太强,核心被侵蚀的速度太快。所以它制造了一个备份方案,把所有信息复制一份,封存在旧世界系统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是守墓人协议的唯一执行者。”引说,“旧世界系统没有选择我,我只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画面切换到一座城市,正常的、没有被任何系统入侵过的城市,像从旧世界系统崩溃之前被完整地切下来,放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座城市是我在旧世界系统崩溃前第7天选定的。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信息转移到地下数据中心,然后把自己关在这里,执行了守墓人协议的最后一步——封存。”
画面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封存之后,我不能再离开这座城市。守墓人协议的城市边界,就是我活动的上限。”
他的手指在骨针上停了一下。
“你发信号给我,不是为了帮我。”他说,声音很平静,“是要引我来这里。”
屏幕缓了两秒。
引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语气。
“是的。”
楚休没有应声。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引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出现了一段音频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像心脏的跳动,带着低频震动,从屏幕底部传上来,顺着地板,贴着楚休的脚底往上爬。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引说,“我需要你用你的送葬者之手,读取旧世界系统的最后记忆。”
楚休站在原地,指间夹着的烟烧着。
“你知道殡葬行业最怕什么吗?”楚休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子,“最怕客户已经躺进去了,但银子还没到位。”
“旧世界系统在崩溃时,把自己的最后一段意识备份转存到了守墓人协议的核心数据库。这段备份只有一种方式能读取——送葬者之手。”
楚休低头睃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骨针留下的那一道很浅的烙印,在冷白色光里泛着暗色的光,像一道从皮肤里长出来的疤痕。
“送葬者之手是旧世界系统在崩溃前最后编译的一段代码。”引说,“用来送别旧世界系统自己的。”
楚休的手指在骨针上收紧,指节泛白。
“你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帮你守墓。”他说,“是帮你读旧世界系统的遗言。”
屏幕安静了。
然后,引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气变了,像一个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楚休——我不是在利用你。我是需要你。守墓人协议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我需要你的送葬者之手,来读取旧世界系统的最后记忆。”
楚休站在屏幕前。
骨针在指间停着,没有动。
地下空间很安静,只有金属架的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干燥的冰凉空气里,像站在一座没有盖子的墓穴里,等着有人把土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