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了不到三秒,又重新亮起来。发布页Ltxsdz…℃〇M
楚休握着骨针没有动,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从一片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是文字。一行一行的白色文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份档案被人打开了。人类能看懂的文字,用最简单的方式排列在黑色屏幕上——没有编码,没有数据标签,没有系统的记忆画面。
白色的字,在黑色的屏幕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地排列出来,像一份档案被打开了。
「守墓人协议——完整执行方案」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往下滚——文字往下滚的时候不像翻页,更像水一样流下来,每一行字都在屏幕上停留两秒,然后被下一行推上去,像有人在屏幕后面不停地打字,把协议的内容一行一行打在屏幕上。
「守墓人协议执行者:引」
「守墓人协议内容:完整记录旧世界系统所有信息——职业者档案、系统架构、植入协议、意识转存索引、崩溃原因、入侵来源」
「协议执行方式:封存——不删除,不销毁,不修改,只记录」
「协作者需求:送葬者职业者——楚休」
楚休看到最后一行,把骨针从左手换到右手,在指腹上转了一圈,屏幕上的文字停住了。
骨针贴着指腹,凉得透骨,像握着一截没有体温的骨头。
“你看到了,”引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把事情说清楚之后,终于可以回到正题——“守墓人协议需要你来完成。不是需要你帮忙,是需要你亲手完成。”
楚休把骨针在指腹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看着屏幕。
“什么叫‘亲手完成’?”
“送葬者职业的底层能力,是让被送别的对象,以完整的形态进入到被记住的状态。”引说,“旧世界系统的意识备份,需要被送葬者职业送别,才能真正进入‘安息’状态。否则,意识备份会被重新编译协议识别为‘可回收数据’,在种子战争后期被重新编译。”
楚休静着没动。
“你在送别种子的时候,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把种子里被吞噬的活人记忆解放出来,让那些记忆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发布页LtXsfB点¢○㎡”引说,“我需要你做同样的事。把旧世界系统的意识备份送别。”
楚休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带着听完一个离谱提议之后的荒唐感,觉得好笑,但笑完之后又觉得笑不出来,最后还是笑了。
“所以,”楚休说,“你找我来,是因为我经验丰富。”
引没有回答。
“职业殡葬服务,一条龙覆盖,”楚休说,“给种子送葬,给系统送葬,给意识备份送葬,什么都葬,什么都烧,烧完还给客户家属附赠骨灰盒照片——你就是我的新客户。”
“楚休——”
“我不接。”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没有变重,没有带任何情绪,就像一个人在说“我不饿”一样,轻描淡写,但说完了,就不打算再说第二遍。
引安静了。
楚休把骨针收进袖口,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刚才那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我不为旧世界系统工作。我为种子送葬,不是因为我跟旧世界系统有仇,不是因为我跟系统死掉之前有什么关系,是因为种子在吞噬活人的记忆。那些活人还活着,他们的记忆不应该是种子的养料。”
“你在做的是旧世界系统复活计划的一部分。”引说。
“我不管它是什么计划的一部分。”楚休说,“我送别种子,不是为了摧毁旧世界系统的复活计划,是因为种子在吞噬活人的记忆。你做你的守墓人,我追我的种子,两条路可以并行,但不会合并。”
引的声音没有立刻出现,像一个人在屏幕后面想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你送别种子,旧世界系统的意识备份就会被重新编译协议识别为可回收数据。种子战争不会停,它只会加速。重新编译协议会因为你送走种子的速度,提前进入下一阶段。”
楚休没有应声。
“你加速送别种子,就是加速收尸人模块的苏醒。”
楚休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收尸人模块不是守墓人协议的一部分,”引说,“收尸人模块是旧世界系统在崩溃前,给自己留的另一条路。它是被重新编译协议激活的,不是被守墓人协议触发的。你送别种子的速度越快,重新编译协议推进得越快,收尸人模块苏醒得越早。”
楚休的右手在袖口里摸到骨针,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按着针尖,一下一下地按,如同在数一个东西的硬度。
“你现在送别了大概多少种子?”引问。
“没有数过。”
“你从第三座城开始,送别了六座城以上的种子。”引说,“你不是在送别,你是在清理。你以为你在解放活人,但其实你在为收尸人模块铺路。你每送别一座城的种子,重新编译协议就推进一个阶段,收尸人模块就多苏醒一批节点。”
楚休按针尖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送别种子,重新编译协议加速,收尸人模块提前苏醒。”引的声音说,“到时候,你一个人面对收尸人模块——”
引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不会帮你。”
楚休靠在墙上,没有动。他的右手在袖口里按着骨针,针尖抵着指腹,能感觉到针尖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像一块很小的冰,在指腹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低头扫了一眼掌心,意识面板右上角的保护层数字稳定在42%。
“那你就别帮。”楚休说,声音很平静。
引没有说话。
“你守你的墓,我送我的葬。”楚休说。他说得很平,没有起伏,像早把这事在脑子里过完了,不需要再想——“收尸人模块醒过来,我一个人的活儿,我一个人干。你不需要帮我,我也不会让你帮。”
引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休以为引已经断开了通讯,久到赵翰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你确定吗”,久到周远把刀从腰间拔出来,又插回去,又拔出来。
“楚休。”引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说一件自己不太愿意说的事,但必须说——“你父亲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让你活下来。”
楚休的右手在袖口里停住了。
“他把你推出那扇门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引说,“他把自己的骨语数据,打进了你的身体里。不是遗传,是主动注入。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你。”
楚休没有接话。
“我身上有他的骨语,因为系统复制了。你身上有他的骨语,因为他在临死前,亲手给了你。”引的声音说,“你和我,谁更接近他?”
楚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我不需要你回答。”引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个被记录下来的事实,不需要被任何人确认——“你走吧。守墓人协议我会自己完成。你去做你的事。”
楚休站直了身体,没吭声。
“但你记住,”引说,“你送别种子的速度越快,收尸人模块苏醒得越快。到时候,你一个人,面对一整个旧世界系统的遗产——”
引的声音停了一下。
“希望你的殡葬服务,够用。”
他的嘴角往边上扯了一下,像一个人想笑,但笑不出来。“你是我见过话最多的守墓人。”他说,“你爸在下面不会嫌你吵吗?”
引没有回答。
楚休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赵翰和周远在后面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响。
屏幕上的文字慢慢消失了,重新变回一片黑暗,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楚休走到出口处,袖口里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到赵远山的通讯请求。楚休按下接听键,赵远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跑步机上说话,一边跑一边说,呼吸不太稳。
“楚休,收尸人模块的苏醒速度在加快。”
楚休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控制的1429个节点里,已经有200个节点被重新编译协议激活了。不是我在激活,是协议自己在推进,你每送别一座城的种子,协议就多激活一批节点。”
楚休站在出口处的台阶上,看着台阶尽头的光线,没有说话。
“我算了一下时间线,”赵远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把硬盘塞进火里之前、最后确认一次数据的声音,“最多还有15章,收尸人模块就会全面苏醒!”
楚休的手指在通讯器表面收紧了一下,骨针在袖口里滑出来,重新夹在指尖。
“15章。”他说。
“15章。”赵远山说。
楚休把通讯器收进袖口,沿着台阶往上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