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吱呀合拢,尾音还在廊柱之间来回荡。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赵匡胤长臂探出,把赵惟吉重新捞到御案旁边。
他没有坐下,只站在案前,一只胳膊托住软软的奶娃,另一只手翻开案角下那本泛黄旧册。
“王继恩,把开宝二年黄河水案的底档找出来。”
帘外王继恩躬身应命,弯腰去翻案侧的樟木匣。
赵惟吉被祖父夹在臂弯里,鼻尖先闻到身上上残留的炭火味,眼角余光又扫见案面那张被茶水泡皱的舆图,边角已经翘了起来。
赵匡胤翻过几页旧册,手指按在其中一行字旁,嗓音收得发沉。
“滑州。”
赵惟吉把脸往襁褓里埋了埋,身子绷成小木棍,连呼吸也放轻。
来了。
老爷子开始拿地名试他了。
赵匡胤又翻过一页。
“郑州。”
赵惟吉一动不动,嘴边故意淌出半缕口水,挂在襁褓扣边,摇摇欲坠。
滑州,郑州,都是往年黄河闹事的老地方,老爷子念出来,多半只是铺垫。
真正要命的地方,还在后头。
果然。
赵匡胤再翻一页,语速慢了半拍,尾音拖出几分审问的味道。
“澶州。”
赵惟吉的小手唰地举起,攥着襁褓上挂着的玉连环,朝案面咔哒磕了一记。
一记还不够。
又磕第二记。
第三记落偏了,手腕往旁边一歪,玉连环顺着案边滑出去半截,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赵匡胤眼疾手快,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按住玉连环。
他的视线落在孙儿脸上,足足三息没有移开。
赵惟吉抬眼望回去,小嘴唇抿了两下,挤出一个软乎乎的笑。
口水还挂在下巴上。
赵匡胤胸口轻轻一跳。
蹊跷。
真他娘的蹊跷。
前面两个地名,这崽子半点反应也没有,偏偏念到澶州就有了动静。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总不能全是巧合。
他啪地合上旧册,将册子搁回案角。
“王继恩。”
“奴婢在。”
“澶州堤防,谁在主事?”
王继恩刚要回答,赵匡胤已经接着问下去。
“上回大修是哪年?”
话音停了片刻。
“仓储账册呢?”
王继恩垂头思索,后背已经沁出汗意。
“容奴婢去查,三司和工部各有一份底册,只是多半隔了两年才核验一次,未必作准。”
“连夜查,今夜就把结果送来。”
赵匡胤语气不算重,手掌在赵惟吉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完之后,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大拇指顺着孩子脊背慢慢摩挲过去。
“再拟两道手诏。”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舆图上,那片被茶水洇开的墨迹已经模糊成一团。
“一道发郑州,让德昭查完流民案,即刻北上澶州,核验堤防。”
“另一道给殿前司,拨二百禁军,押送桩木,钱粮先行出发。”
王继恩取来砚台和空白诏纸,研墨的手比平日快了几分。
赵匡胤把赵惟吉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肩头,右手腾出来提笔落字。
赵惟吉脸贴着祖父肩膀,耳边只有笔尖擦过绢帛的沙沙声。
他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赌赢了。
赵匡胤是武将出身,打了一辈子仗,对险情两个字,骨头里就有反应。
根本不用把话说透,也不用搬出什么后世史书,只要给出一个方向,剩下的事,老爷子自己就能把弦绷起来。
眼下算是成了。
老爹赵德昭能提前几个月赶到澶州,也能赶在决口之前先动手。
接下来,赵惟吉只剩一个任务。
继续当他的傻奶娃。
装傻,卖萌,流口水。
多说一个字都算输。
王继恩写好两道诏书,双手捧到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拿朱笔点押,随手把笔扔回笔架。
他低头看向肩头那个闭着眼的赵惟吉。
“若真让你说中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喉间那口气慢慢压回去。
“朕就让你爹,好好挣一回脸。”
赵惟吉没有反应,嘴边还吐出一个小泡泡。
啵的一声,泡泡破了,口水蹭在赵匡胤龙袍肩头,湿出一小片痕迹。
赵匡胤抬袖擦了擦,竟也没有动怒。
嘴角反倒松了半分。
福宁殿外,秋雨比散朝时下得更密,雨点砸在瓦上,噼啪声铺满整片宫檐。
同一时刻,开封府后院。
薛居正的袍角还在滴水,进门时脚底一滑,手掌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走的是坊墙后头那条窄道。
雨下得急,巡铺的人都缩在廊下避水,没有谁出来多看一眼。
赵光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没批完的公文,手边一盏茶汤还冒着热气。
他望着薛居正这一身狼狈,并不急着开口。
茶盏被他端起来,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薛居正行完礼,站在案前,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话全说了出来。
从赵惟吉打翻茶盏说起。
说到他爬在舆图上戳澶州。
又说到赵匡胤抱着婴儿,当殿拿旧册核验地名。
一股脑儿,全倒干净了。
他说得越来越快,鬓角雨水滑下来糊住半张脸,也顾不上擦拭。
赵光义听完之后,第一个动作,是把茶盏搁回案边。
杯底在案面上转了半圈,才慢慢停住。
他没有问,你信不信这祥瑞。
屋里安静了一盏茶功夫,最后只落下一句话。
“皇兄这是要给大侄子立旗了。”
薛居正垂着头,没有接话。
“澶州出不出事,其实不算最要紧。”
赵光义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轻得近乎闲谈。
“要紧的是德昭去了之后,接不接得住。”
接不住,那祥瑞就成了笑话。
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只要赵德昭把事情办砸,皇兄再想替他铺路,也堵不住满朝文武的嘴。
“传话出去。”
薛居正抬起头。
“让工部那边盯住滑州,澶州那头不必着急。”
赵光义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落字。
“再让人给澶州主官递个信,险情轻重,让他自己掂量着报。”
薛居正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吞回喉咙里。
若澶州真出了大事。
晋王这步棋,会不会反噬回来?
赵光义写完信,把笺纸折好塞进竹筒,递给门外候着的管事。
“走蔡河那边,老路子,天亮前出城。”
管事接过竹筒,转身没入雨幕。
赵光义又取出一张信笺,落笔更快。
“还有,郑州那批石料和桩木,让河防营按老规矩先拨给郑州。”
“澶州,排在后头。”
薛居正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袖口里的湿布,又慢慢松开。
他望着赵光义落笔写信的侧脸,胸口一点点沉下去。
晋王并非不信那孩子古怪。
晋王只是不在乎澶州会不会出事。
他在乎的,只有赵德昭能不能接住这一局。
几乎就在此时,福宁殿偏门打开。
两名殿前司亲卫披着蓑衣,怀揣密诏,牵马出了宫城。
一路向北。
一路向东。
他们要去的地方,都是黄河边那座城池。
赵惟吉在赵匡胤怀里已经睡熟了。
手里还攥着那串玉连环,指甲缝里嵌着一点茶渍。
他比谁都清楚。
这才刚开头。
澶州那地方,不只有黄河水患,还有他那位二叔伸过去的手。
老爹这一趟,不好走。
窗外,雨越下越大。
汴河的水位,也在一点点往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