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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满朝皆戏子

    玉带砸在御案上,金鱼袋甩出去撞飞了镇纸,朱砂墨锭从笔架旁滚落,在案面上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赵匡胤大步从殿门口走到御案前,坐都没坐,一只手撑在案面上,一只手扯开朝服领口的暗扣,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赵惟吉趴在暖榻边缘,整个身子绷成一条直线,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匡胤的背影。


    三天了。


    从那日陈氏伏在他耳边低语算起,整三天。


    这三天里,赵匡胤每次早朝回来的脸色都不算好看,但从来没有黑到这种程度,活脱脱一张被墨汁浇透了的脸。


    王继恩端着漱口的盐水从偏殿小跑过来,刚要开口,赵匡胤一抬手制止了他。


    拖着朝服的下摆在御案后坐下,随手把散落的镇纸捡回原位,压住了一沓还没来得及批阅的札子。


    “楚昭辅今天上了一道札子。”


    赵匡胤开口了,声音是对着空气说的,眼睛望着殿门方向。


    赵惟吉知道,老头子这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说陈思让在西北克扣军饷三万贯。”


    赵匡胤把声音压得很平,却让人听着发寒。


    “折合粮秣,够养一个指挥的。”


    他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暖榻上的赵惟吉身上。


    “福孙,你外翁要是真贪了这笔钱,你爹在郑州治河就不用那么拼命了。”


    这话里全是讽刺。


    赵惟吉从赵匡胤的语气里咂摸出味儿来了——卢多逊一个人的弹劾分量不够,赵光义把枢密副使楚昭辅拉下了水,用枢密院的联署公文给这桩弹劾加了一层“军事审核”的官方外衣。


    战线在扩大。


    单独的御史台札子,赵匡胤留中不发就能压死。


    但枢密院的联署核议不一样,走的是军政流程,一旦过了这道坎,后面的程序就不是皇帝一道中旨能摁得住的了。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得表态站队,赵匡胤再想保人,付出的代价翻着倍地涨。


    赵惟吉急了。


    他想开口说话,想告诉赵匡胤楚昭辅是被人情绑架的,想提醒他枢密院的联署只要有一个人翻供就不攻自破,想——


    “呀。”


    从嘴里蹦出来的只有这两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赵惟吉一拳砸在软垫上,绵软的棉絮吞掉了他全部的力道,连个褶子都没留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去他妈的婴儿身体。


    赵匡胤注意到孙子的异样,放下手里攥着的奏折,起身走到暖榻前,一只手伸过来把赵惟吉捞起放在膝头,另一只手拍了拍他后背,力道很轻,哄猫也不过如此。


    “急什么。”


    赵匡胤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嘴角扯了一下。


    “武德司的人该回来了。”


    赵惟吉靠在祖父胸前,听着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的焦灼感被按下去三分。


    老头子一直在等。


    从卢多逊弹劾那天起,赵匡胤就布了这一手暗棋,派武德司的人绕过所有明面上的驿道渠道,潜行去西北搜集陈家历年军功的铁证。


    他对整件事的节奏有完整把控。


    但赵惟吉怕的是时间差。


    如果赵光义抢在铁证公布之前,利用枢密院的核议把案子往“定性”方向推一步,哪怕只推一步,翻盘的成本就会翻倍。


    赵匡胤把赵惟吉往肩头颠了颠,拿了块帕子给他擦嘴角的口水,低声说了句:


    “你外翁是条汉子,翁翁心里有数。”


    赵惟吉把脸埋进祖父肩窝里。


    入夜后的福宁殿比白天安静十倍,值守的内侍换成了赵匡胤最亲信的两个黄门,连王继恩都被打发去了外殿候着。


    赵惟吉被安置在屏风后的暖榻上,裹着小被子假装睡觉,眼皮半阖着,透过屏风上镂空的缠枝莲纹往外看。


    王仁赡跪在殿中,膝前摆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打开后是厚一沓泛黄的文书。


    “官家,去西北的两个人今日午时从新郑门入城。”


    王仁赡的声音贴着地砖走,几乎听不真切。


    赵匡胤已经坐回了御案后,伸手把那沓文书抽到面前,逐页翻阅。


    “这是陈家历年军功簿的抄件,当地转运使和监军联署画押,另有大顺城之战的阵图、斩首记录和缴获清单。”


    王仁赡的汇报干脆利落。


    赵惟吉在屏风后竖着耳朵,把每一个字都往脑子里刻。


    赵匡胤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下来,食指点在那行字上不动了。


    “陈钦祚去年秋天在庆州截杀党项斥候三十七人。”


    赵匡胤把文书转向杨信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卢多逊的折子里写的是什么来着?”


    “纵敌不追。”


    王仁赡答得很快。


    赵匡胤把文书往回一翻,又看了两行,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王仁赡补了一句:


    “那三十七颗人头如今还腌在庆州军械库的盐缸里,转运使苏崇俨可以作证。”


    赵匡胤合上文书,从案下拉出那只紫檀密匣,掀开盖子把整沓东西塞了进去,盖严实了才抬头看向杨信。


    “告诉你的人,这几天别急着回西北,后日早朝,朕用得上他们。”


    王仁赡的腰弯得更低了一寸,应了声“臣领旨”,起身退出殿门时脚步无声无息。


    赵惟吉在屏风后长吐了一口气,攥着小被子的手指松开了。


    铁证到手。


    后日早朝,有人要倒霉了。


    但他的脑子还在转。


    武德司的人是从新郑门入城的,郑门归开封府管辖,那里常年有赵光义的眼线盯着进出汴京的人流。


    两个换了三次马的急使,身上带着大包文书直入皇宫,这动静瞒不住。


    赵光义会不会已经得到风声了?


    赵惟吉在屏风后闭上眼睛。


    今晚这一局,老头子赢了。


    但对面那位,会怎么接招?


    第二天午后,答案来了。


    王继恩从外殿走进来时脸色很微妙,又为难又小心,脚步比平时碎了一半。


    赵匡胤正坐在暖榻边上,拿小银勺给赵惟吉喂米糊。


    “官家。”


    王继恩站在三步外,躬着腰。


    “开封府来人,说开封尹身体抱恙,请旨免去后日早朝。”


    银勺在瓷碗边缘敲了一下,声音清脆。


    赵匡胤手上的动作没停,又舀了一勺米糊送到赵惟吉嘴边,声音却冷了下来。


    “病了?”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阴恻的味道。


    赵惟吉张嘴含住银勺,米糊在舌尖化开,他的全部注意力却在祖父的侧脸上。


    赵匡胤眯起的眼角,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头盯住猎物的老虎。


    “告诉他。”


    赵匡胤把银勺搁回碗里,拿帕子给赵惟吉擦了擦嘴角的米糊渍,语气慢悠悠的,跟聊天气没什么两样。


    “朕明日亲自去探望。病不病的,朕一看便知。”


    王继恩的后背弓得更低了,应了声退下去传话。


    赵匡胤把米糊碗放在食案上,低头看着满脸米糊的赵惟吉,忽然笑了一声,拿拇指刮掉他鼻尖上的一粒米。


    “你二叔翁想躲。”


    赵惟吉坐在食案旁,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


    他听懂了。


    赵光义果然嗅到了危险的味道,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应对——告病不朝,避开锋芒,把楚昭辅推出去当挡箭牌。


    只要他本人不在朝堂上,任何针对陈家弹劾的翻案都没法当面追责到晋王头上。


    但赵匡胤这一手玩得漂亮。


    不准你告病,逼你上朝听审,同时提前一天“亲自探病”,把装病这层窗户纸当着满朝风闻的耳目捅破。


    论政治手腕,整个大宋朝没有人是这位太祖爷的对手。


    赵光义想躲?


    门都没有。


    深夜的开封府书房里,灯芯爆了一个灯花,蜡油滴在案面的文书上洇出一小圈油渍。


    程德玄从书房退出来时脚步极轻,带上门的动作几乎没发出声响,但他还是听见了门内传来的一声叹息,沉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赵光义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今晚刚送到的密信——他在新郑门安排的人报过来的消息:武德司有急使携大宗文书直入皇宫,去向不明。


    结合告病被驳回这件事,他已经能拼出完整的图了。


    后日早朝,大哥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铁证拍出来,把陈家的弹劾当庭翻案,然后所有经手此案的人都得被追问一句——


    “你为什么要构陷边关守将?”


    楚昭辅会被点名,卢多逊会被点名,火势一旦蔓延,下一个就是开封府。


    赵光义拿起笔,在一张窄笺上写了寥寥数字,吹干墨迹后折好塞进信封,唤来门外候着的心腹。


    “送去楚昭辅府上,不要进门,让人从角门塞进去。”


    赵光义把信封递出去。


    “告诉他,明日上朝改口,就说核议有误,三万贯是笔误,实为三百贯。三百贯的事,谁还好意思深究?”


    心腹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


    “府尹,楚副使前脚联署后脚改口,官家那边——”


    “他改口是丢脸,不改口是丢命。”


    赵光义把笔搁回笔架,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让他自己选。”


    心腹不再多言,揣着信封消失在夜色里。


    赵光义靠在椅背上,盯着跳动的灯焰看了很久。


    陈家这块肉,他吃不下了。


    但绝不能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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