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堂内的光照着飘在半空中的浮尘。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赵惟吉仰起脸,两只手背在身后。
徐铉听到那声“先生您是想家了吗?”后,收拾书案的手僵在半路,低头看向眼前还没到自己腰部高的孩子。
那双眼睛清亮见底,却能看清他心底隐藏的念想。
徐铉喉咙动了动,说话带了些许干涩。
“殿下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赵惟吉眨眨眼,向着前方迈出一小步。
“我看你讲课的时候,只要提到扬州或是金陵,手里的书就有些拿不稳。”
他看着徐铉的指节,继续轻声念叨。
“方才讲到采石矶,你手心冒出的汗把那卷竹简都浸湿了。”
“想家的人,多半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徐铉垂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果然一片湿冷。
他有些局促地将手收进袖子里,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殿下心思太快,臣远在异乡且正值动荡,思乡之情本就是人之常情。”
“金陵此时虽然未到梅雨季,但岸边的垂柳该是绿透了的。”
“若能在那边坐着轻舟,饮上一壶春酒,确实是世间最好的去处。”
赵惟吉深以为然地点头,压低了嗓音嘟囔。
“听起来确实不差,那先生为什么不回去呢?”
“是回不去,还是不敢回去?”
徐铉慢慢弯下腰,直视着赵惟吉的瞳孔。
他的神情变得复杂,他知道对于赵惟吉不能以同龄人视之。
他稳定心神。
“我是南唐的使者,使命没有交代清楚,自然是不能回去。”
“何况现在的大宋势如破竹,一天比一天强盛。”
“我留在此处多看一眼,或许就能为我主多带回一条保命法子。”
赵惟吉绽开笑容,嘴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可是先生,你带回去的消息,真能挡得住大宋的甲兵?”
“你方才在图上点的那几个渡口,若是哪天铺满了浮桥,秦淮河的酒香怕是要换味道了。发布页Ltxsdz…℃〇M”
徐铉心脏猛缩,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他挺直了脊梁,强撑着文士的尊严开口。
“大江天险自古便是南北之界,铁锁横江,绝对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殿下虽然聪颖过人,但这领兵打仗的谋划,还是等以后长大了再说吧。”
赵惟吉伸手轻拂徐铉的衣袖,声音很轻。
“铁锁可拦不住想要回家的人。”
“先生,我其实挺喜欢听你授课,也不想瞒你。”
“若是有朝一日天下一统,你照旧是我的先生,我再陪你回金陵喝酒可好?”
徐铉怔怔地立在原地,目光送着那个蹒跚的小背影出门。
孩子身形单薄,却在那片阳光里投下一道影子。
他在心中反复自语,这便是赵家的福孙。
这些言语分明是在拆人心房。
李煜除了那些诗词文章,拿什么去挡这群凶悍的赵家人。
赵惟吉跨出崇文堂,脸上的神色瞬间散去大半。
他断定徐铉这次绝对无法坐视。
在古人眼中长江不可逾越,但在他眼里战船首尾相连便是平地。
他穿过回廊走回福宁殿,跨过门槛,圆润的身子直接挪了进去。
“翁翁,我回来了。”
赵匡胤从奏章堆满的御案后抬起头,脸色松缓下来。
“今日那位徐相公教了你什么,是不是又去难为人家了?”
赵惟吉凑到赵匡胤身边,轻车熟路地抓着龙袍攀到他腿上。
“没难为他,我只是问他想不想家,他还夸赞金陵的酒水甘甜。”
“翁翁,你可尝过金陵的酒?”
赵匡胤环抱着孙儿哈哈一笑。
“朕当年戎马半生,天下的酒哪有没喝过的,不过那边的酒性子太软。”
“你要是嘴馋,等日后收复了那片疆土,朕管保让你喝个够。”
赵惟吉歪着脑袋故作天真。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拿呢,徐先生盯着那份地图,眼珠子都快贴到江面上去了。”
赵匡胤的笑声收了,盯着孙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他看哪处了?”
“就在那段最窄的水面上,他还念叨着水深有三丈高。”
赵惟吉扯了扯他的胡须。
“我看他那个神色,多半是想往金陵传送物件,翁翁就任由他在眼皮底下捣鬼吗?”
赵匡胤刚要回应,殿外传来了王继恩的通禀。
“官家,武德司刘知信求见。”
赵匡胤大手拍在扶手上。
“叫他进来。”
刘知信快步入殿。
“官家,徐铉方才赶回驿馆,连晚膳都未曾动用。”
“他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在屋内调制药水。”
“暗卫从屋顶缝隙看个真切,他在帕子上落了不少字,接着将其藏入玉佩的夹层。”
赵匡胤轻蔑一笑。
“他事后见了谁?”
“驿馆外有个生药铺子的伙计跟他碰过头。”
赵匡胤冷冷笑出了声。
“知信,你要谢谢朕的孙儿,要不是他的三两句话能把南唐的密探逼出来吗!哈哈!”
赵匡胤转头看着怀里的赵惟吉,目光里满是疼爱和骄傲。
“吉儿,你跟翁翁透个底,今日你是如何断定他会传信出去?”
赵惟吉拽着赵匡胤的衣襟,声音轻软。
“我刚才明确告诉他采石矶的水能架起浮桥,他必然被吓得不轻,得赶紧回禀李煜。”
赵匡胤的脊背挺直,心头不平静。
赵惟吉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
“翁翁,那我们就由着他把信送走吗?”
“送,不仅要送,还要送的稳妥。”
赵匡胤眼中精芒毕露。
“李煜接到信后必定方寸大乱,他一慌张,江面上的布防就会乱了章法。”
“只要他的兵马动起来,破绽也就出来了,咱们的大军正好寻隙而入。”
他轻轻拍了拍赵惟吉的小脑袋。
“你动动嘴皮子就让南唐的文坛巨匠乱了分寸,说吧,你想要什么恩赏?”
赵惟吉摆出一副贪财的小模样。
“我想要徐先生手里那个玉佩,见他宝贝成那样,肯定值不少钱。”
“哈哈,好,等攻破金陵,莫说是一块玉,整个江南的宝库任你挑拣。”
刘知信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
他本是见惯了生死的悍将,如今看着这对祖孙轻描淡写地断送一个国家,只觉得背后发凉。
两岁的皇孙,这种心计简直超乎想象。
“刘知信,你去办妥一件事。”
赵匡胤收敛笑容,语气变得很冷。
“请官家示下。”
“把左右跟徐铉接触过的人都盯起来。”
刘知信领命退出大殿。
四周陷入了安宁。
赵惟吉打了个哈欠,倦意逐渐袭来,他靠在赵匡胤肩头默默盘算。
南唐的缺口已经打开,金陵城指日可待。
下一个,就该轮到那位二叔翁赵光义登场了。
他记得清楚,二叔翁这几年疯狂往军中塞人,跟筛子似的。老爹在荆湖捅出的这四万石军粮大案,背后那只手不就是开封府的吗?好得很!只要顺着这条线把罪证钉死,他赵光义苦心经营多年的“贤王”人设就得塌房!
赵匡胤轻抚他的后背询问他在想什么。
“在想阿爹,他在南边是不是也和徐先生一样,天天对着大江发愁?”
赵匡胤沉默良久,声音变得低沉。
“你阿爹如今的底气比以往足了许多,他在荆湖办的确实漂亮。”
赵惟吉嘟囔着问。
“那翁翁不恼吗,旁人都说阿爹在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
赵匡胤冷哼,他抱起孙儿走向内殿。
“睡吧,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