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垂拱殿内烛火明晃。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今日早朝前,赵匡胤特意吩咐王继恩不必领着福孙去学堂,早朝时直接抱他去垂拱殿后阁待着。
王继恩不敢违旨,小心翼翼的把睡梦中的赵惟吉唤醒,给他套上那身小袍子,一路抱进了后阁屏风后。
这几日,他悬着两桩心思。
一桩是楚昭辅按捺多时的漕粮账目,另一桩是那位二叔翁的暗棋。
今日朝议,两柄剑都悬到了头顶。
赵惟吉顺着屏风缝隙窥视前殿。
殿内甲胄与官服交错,文武官员各归其位。
丹陛之侧的亲王班位上,赵光义那一袭紫色亲王袍衬的格外肃穆。
他两手拢在腹部,面上的谦和之态寻不出半分错处。
文官班列里,薛居正立在宰相首位,霜白的胡须理的顺滑,脊梁挺直。
沈伦落后半步,二人垂首静立。
赵惟吉注视那张呆板木然的脸片刻,在心底重重啐了一口。
这戏演的炉火纯青。
朝议初开,中书门下先呈报了各州春耕备耕,以及江南河堤修补的政务,赵匡胤都做了裁示。
琐碎的流程消磨了约莫大半个时辰。
赵惟吉听的眼皮发沉,困倦阵阵袭来。
御座上的赵匡胤此时沉声点名。
“楚昭辅。”
身为三司使的楚昭辅捧着厚重簿册趋步上前,跪倒在玉阶下。
“臣在。”
“荆湖沿江六州的漕粮账目,三日之期已到,东西可齐全了?”
“已悉数核定,请官家过目。”
王继恩下阶取过簿册,呈至御案上方。
赵匡胤略作翻阅,便将册子掷在案头,眼光落到下方。
“当着众卿的面,你亲自读出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楚昭辅跪在冷硬的地砖上,鬓角沁出细密的汗粒。
他翻开留底的抄本,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
“荆南府实存粮两万三千石,江陵府实存粮一万八千石,峡州实存粮九千两百石。”
“开宝六年全年,荆湖沿江六州应漕运上京粮十五万石,实际起运十二万石。”
“除沿途折耗与地方截留,账面亏空九千六百石。”
赵惟吉躲在后阁凝神倾听,细小的指头悄悄攥紧。
存粮数目对得上,楚昭辅料定赵德昭已查验过实仓,不敢在此处弄虚作假自寻死路。
关键就藏在亏空的去向里。
念及亏空明细,楚昭辅的语调变得平缓,却字字藏刀。
“九千六百石亏空之中,江河翻船折去四千一百石,库房潮霉毁坏两千八百石。”
“剩余两千七百石,是广平郡王麾下亲随兵马,于荆湖巡查以及整军期间,持枢密院备录文书,从沿江各州粮仓分次支取的军需粮。”
“三司账面尚未核销,计入了本年度漕运亏空。”
赵惟吉闻言,心头沉重。
这一手太阴毒了。
父亲麾下的兵马确实支取过军粮,但绝没有两千七百石之巨。
楚昭辅玩了个账面把戏,把荆湖粮案里贪墨的亏空,大半都挂靠在了赵德昭的军需支取上。
有枢密院的备录文书打底,不算凭空捏造,可具体支取数目,全在三司的账册里做手脚。
这笔账报多了将近两倍,摆明是要把漕粮亏空的烂账,全摊在赵德昭身上,坐实他靡费军资的名头。
赵匡胤神色莫测,指肚在纸面上缓步移动,他合拢了书卷。
“朕听清了。”
余音未落,御史班列里转出一名官员。
殿中侍御史李符手执奏章,躬身行礼。
“臣有本参奏。”
赵匡胤冷眼瞧他。
“讲。”
李符捧着奏章,字字句句咬的极重。
“臣弹劾广平郡王赵德昭。”
“其一,在荆湖期间,他未经枢密院正式批文,私纳荆湖本地五百厢军入亲随麾下,整编训练。”
“纵使陛下赐予便宜行事之权,可大宋军制中,枢密院掌兵籍与虎符。”
“无批文擅编厢军,这逾越了祖宗成规。”
他停顿一瞬,语气更沉。
“其二,广平郡王以查案为名,擅自扣押江陵府知府顾琮。”
“顾琮乃是朝廷钦命的五品地方主官。”
“纵使郡王有便宜行事之权,也应先停职之后再行拘押,上奏朝廷后再行勘问。”
“如今他擅自扣押顾琮月余,不奏不报,是视朝廷法度与中枢衙署于无物。”
“陛下南征在即。”
“若开此先例,前方将帅皆可越权行事。”
殿内陷入短促的沉寂。
赵惟吉在后阁听的冷笑。
楚昭辅在前头栽赃,李符在后背捅刀,避开了直接挑战圣旨的锋芒,专挑程序上的漏洞做文章。
这正是赵光义一贯的手段,最喜藏身于后,借律法与成规杀人。
文官班列里的薛居正缓缓迈出一步。
“楚三司,这份亏空账目,老夫听着有些蹊跷。”
楚昭辅膝头微颤。
“薛相请讲。”
薛居正语速平缓。
“我在中书省这些年,荆湖送来的漕运折损奏报没落下过一回。”
“江上翻船也好,粮仓受潮也罢,常年折损率不过两成左右。”
“你报上来的数,荆湖六州漕粮折损率算上未核销的军需,已经超过三成。”
薛居正的目光落在楚昭辅身上,不怒自威。
“荆湖今年风调雨顺,并无大的水患。”
“那多出的一成粮食,总不能凭空蒸发了。”
“还有那两千七百石军需支取,三司既有账面记录,必然有各州粮仓的支领底单与广平郡王军中的收讫凭证。”
“今日廷议,你为何不将底单一并带来?”
楚昭辅面颊上汗浆横流。
“相关凭证散在荆湖各州,已发急件调取,正在送京的路上。”
“由此说来,你今日在朝堂上呈报的亏空明细,并无完整实据佐证?”
薛居正收回视线,语调沉了下来。
楚昭辅张着嘴,哑口无言。
御座上的赵匡胤始终没再开口,指节重重在御座扶手上叩击三次。
所有人都等着天子震怒,可赵匡胤最终只是缓缓站起身,袍袖扫过御案。
“账目凭证,明日辰时前,必须呈到中书门下。”
“荆湖诸事,明日一并廷议。”
“退朝。”
天子起身离座,动作幅度极大。
赵惟吉在后阁看的清清楚楚。
祖父那只握着水晶柱斧的手掌,手背上青色经络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他心里门清,老头子发火的原因并不全是因为粮食。
他恼火的是这帮人竟然敢踩在他亲下的圣旨上面。
赵光义居亲王班首,步履从容。
王继恩从侧门绕进后阁,抱起赵惟吉时,殿门首只余那抹紫色锦缎的残影。
二人快步赶往福宁殿。
赵惟吉贴在王继恩肩头,思绪急转。
父亲麾下兵马的每餐每饭,尽数收录在行军簿与支领凭证内。
若能将此物送还汴梁,三司使的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赵惟吉琢磨着如何向祖父点破此节。
福宁殿的大门豁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