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信领了封库查账的旨意,半分不敢耽搁。发布页LtXsfB点¢○㎡
他带着武德司亲事官直奔三司库房。
直到日头爬到中天,才一身寒气地折返福宁殿复命。
殿内,赵匡胤坐在御案后,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水晶柱斧。
赵惟吉乖乖窝在他身侧的锦垫上。
小嘴里叼着半块蜜饯,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殿门。
小耳朵竖得笔直。
“官家。”
刘知信躬身跨进殿门,单膝点地,声音沉闷。
“臣遵旨封了三司全部库房,开宝四年至六年荆湖漕粮底册原件,一页未动全数封存,逐页查验完毕。”
“底册确有多处刮洗涂改痕迹。”
刘知信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尤其是开宝五年荆湖六州实收漕粮数目,纸面刮痕极深,墨迹叠了三层。”
“臣找了三司最老的书吏核验,确认原始数字与楚昭辅奏札里所写分毫不差。”
“如今账面上的数字,是后来被人改上去的。”
“除此之外,开宝四年与六年的底册,也有十余处类似的改动,全是荆湖漕粮的关键条目。”
殿内瞬间陷入沉寂,只有铜漏的滴水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人心上。
赵惟吉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老头子的气息沉了几分。
那股压了许久的怒火,正从骨缝里一点点往外渗。
他把嘴里的蜜饯咽下去,晃了晃赵匡胤的衣袖,小奶音带着点漏风的软糯,开口喊了一声。
“翁翁。”
赵匡胤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孙儿,眼底的冷意散了些许,伸手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他抬眼看向刘知信,语调没什么起伏。
“楚昭辅呢?”
“回官家,楚昭辅在宫门外递了牌子,跪在宣德门外,说要面见官家请罪,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示。”
“让他进来。”
“臣领旨。”
刘知信躬身退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殿外就传来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发布页LtXsfB点¢○㎡
楚昭辅一身素色圆领袍,没穿官服,也没戴官帽,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
额头磕破的地方还结着暗红的血痂,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止十岁。
他跨进殿门的那一刻,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沿着金砖往前膝行了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沙哑粗粝。
“臣楚昭辅,参见官家。”
“臣有罪,罪该万死。”
赵匡胤没让他平身,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确实有罪。”
“三司库房是大宋的国库命脉,底册被人改得面目全非,你身为三司主官,失察之罪,百死莫赎。”
“臣知罪,臣绝无半句辩解。”
“臣跟着官家从陈桥驿起兵,孤身入汴京给杜太后报平安,二十年掌着官家的府库财货,从未贪过朝廷一文钱。”
“可这次,臣瞎了眼,没防住身边的豺狼,让人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动了国库的底账,还把脏水泼到了臣的头上。”
“臣愧对官家的信任。”
话说到最后,这个跟着赵匡胤打了一辈子天下的老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混着额角的血珠,滴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赵惟吉扒着御案边缘,看着底下跪着的楚昭辅。
他心里清楚,这人是真的冤,也是真的怕了。
他跟着赵匡胤从微末走到九五,最看重的就是这份君臣情分。
最怕的就是被赵匡胤误会自己贪赃枉法,背主求荣。
“光说有罪,有什么用。”
赵匡胤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账册被改了,人被你放跑了,如今荆湖的漕粮烂账一团乱,南征的粮草调度迫在眉睫。”
“你说,该怎么了。”
楚昭辅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语气决绝。
“官家!臣愿戴罪立功!”
“臣请命前往荆湖,去广平郡王麾下!”
“这烂账是从荆湖起的,臣亲手核验的开宝五年漕粮数目,臣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猫腻!”
“臣到了荆湖,一定帮广平郡王把所有亏空查得水落石出,把背后改账册,倒卖军粮的逆贼全都揪出来。”
“若办不成,臣提头来见官家!”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赵匡胤看着他,手指轻轻叩着御案,没立刻应声。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老兄弟了,楚昭辅性子谨慎,管了一辈子钱粮,从不说大话。
敢说出提头来见的话,是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要洗清冤屈,揪出幕后之人。
赵惟吉瞅准了时机,迈着小短腿跑到御案前,扒着桌沿仰起脸。
软乎乎的童音刚好能让殿内人都听清。
“翁翁,楚翁翁知道账册哪里坏了,让他去帮爹爹好不好。”
“爹爹一个人在荆湖,查账肯定没有楚使君厉害呀。”
楚昭辅闻言,目光定在御案边那个两岁的孩童身上,眼里满是惊愕与感激。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的血痂再次崩开,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未曾理会。
“官家!臣定不负官家所托!若有半分差池,臣甘受军法处置!”
赵匡胤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孙儿,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楚昭辅,沉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好。”
“朕就给你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铺开黄麻纸,落笔沉稳有力。
“即日起,革去楚昭辅三司使之职,保留其镇国军节度使爵位与勋阶。”
“任命为荆湖两路转运使,兼南征行营粮草都监。”
“即刻启程前往荆湖,受广平郡王赵德昭节制。”
“督办南征全线粮草调度,彻查荆湖漕粮亏空一案。”
“案中所涉官员,五品以下可先行停职拘押,无需先行奏报。”
朱笔落下,圣旨拟毕。
楚昭辅对着赵匡胤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
“臣谢官家隆恩!臣定万死不辞!”
“起来吧。”
赵匡胤挥了挥手。
“朕留着你的命,不是让你磕头的。你要把账给朕查清楚,把背后伸爪子的人,给朕揪出来。”
楚昭辅撑着地面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还在抖,却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簿册,双手呈上。
“官家,这是臣被革职前,连夜抄录的名单。”
“三司里,哪些人是卢多逊安插进来的,哪些人经手过荆湖漕粮的底册,哪些人与晋王府有往来,臣全记在这里了。”
“这些年,卢多逊借着翰林学士的身份,屡屡插手三司漕运,荆湖这桩案子,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王继恩上前接过簿册,呈到御案上。
赵匡胤翻开扫了几页,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握着簿册的手指,微微使劲。
楚昭辅躬身告退,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福宁殿。
他知道,这一去荆湖,要么洗清冤屈,要么马革裹尸,再无第三条路可选。
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赵匡胤将那本簿册合上,扔进了案头的紫檀密匣里,铜锁咔嗒一声扣上。
他弯腰把赵惟吉抱起来,放在膝头,粗糙的大掌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
“你这小东西,倒是比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
赵惟吉咧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伸手抱住了赵匡胤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
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三司的烂账,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楚昭辅这一去荆湖,不仅能帮爹爹查清粮案,更是把一把直指卢多逊和晋王府的刀,亲手递到了爹爹手里。
可他没料到,楚昭辅刚出汴京城门,晋王府的死士就已经快马加鞭,朝着荆湖的方向追了过去。
死士腰间的环首刀早已磨得雪亮,就等楚昭辅踏入预设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