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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夜访晋王

    开宝六年八月初七,入夜。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汴河码头上的灯笼刚撤干净,卢多逊的官船就已经空了。


    船上带回来的一整箱南唐地理图籍被搬进了翰林学士院的库房,由当值的院吏登册封存。


    卢多逊本人却没有回自己的官邸。


    他换了一身素色便服,带着一个贴身长随,从码头东侧的巷子拐进去,七弯八拐穿过半条铜驼巷,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


    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递了块腰牌。


    卢多逊看了一眼腰牌上的菱形徽记,把腰牌塞回去,低头迈进门槛。


    晋王府西花厅。


    赵光义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贾琰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名字。


    卢多逊进来的时候,赵光义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卢学士在金陵待了半年,辛苦了。”


    卢多逊撩袍坐下,腰杆挺得很直。


    “为官家办差,不敢言苦。”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绢帛,双手呈上。


    “南唐江防部署全图,自采石矶至润州一线的水寨哨卡,臣已逐一标注。”


    他稍作停顿,又取出一份更薄的绢帛。


    “这是金陵城内守军编制与粮秣储备,李煜身边的近臣潘佑替臣拿到的,花了不少功夫。”


    赵光义接过两份绢帛,展开看了片刻,眉梢微微挑起。


    “你倒是有本事,连金陵城里的粮仓存了多少石都摸清楚了。”


    卢多逊欠了欠身。


    “殿下过奖,臣在金陵半年,总不能只画几张地图回来交差。”


    赵光义把绢帛递给贾琰,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搁下来。


    “赵普的事,你在路上应该听说了。”


    卢多逊点了点头。


    “罢相留京,保全了体面,却丢了中书门下的印。”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嚼得很碎。


    “中书空了一把椅子,臣在船上就一直在想,这把椅子该谁来坐。”


    赵光义没接话,手指在茶碗边缘敲了两下。


    贾琰从后面走上来,把那份名单搁在卢多逊面前。


    “卢学士先看看这个。”


    卢多逊低头扫了一遍名单,二十几个名字他认识大半,全是御史台和翰林院里跟晋王府走得近的人。


    他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可嘴上不急。发布页Ltxsdz…℃〇M


    “殿下的意思是?”


    赵光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卢多逊说话。


    “明日贾琰会分头联络御史台和翰林院,拟一份联名举荐的奏札,推你入中书门下任参知政事。”


    卢多逊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随即松开。


    “殿下,薛居正和吕余庆那边怎么办?”


    赵光义转过身来,嘴角透着些许笑意,可那笑根本没到眼底。


    “薛居正是个老好人,给他一个顺水人情他就满足了。”


    赵光义缓步走回座位,右手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吕余庆比他难缠一些,可他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轮值掌印三个月下来已经叫苦连天。”


    “你进去以后,先不要急着揽权,头三个月跟薛居正搞好关系,让他觉得你是来帮忙分担的,不是来抢印的。”


    “三个月以后,吕余庆告病的折子自然会递上来,到时候三人轮值变成两人轮值,你的分量就重了。”


    卢多逊听完,缓缓点了一下头。


    “殿下思虑周全,臣领命。”


    他站起来,正要告辞,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匣。


    “殿下,臣在金陵期间收到的一些东西,想请殿下替臣保管。”


    赵光义瞥了锦匣一眼,没伸手。


    “什么东西?”


    卢多逊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和一张薄薄的凭据。


    “李煜的亲笔信,以及三千两黄金的收据。”


    花厅里安静了一息。


    赵光义的目光从锦匣上移到卢多逊脸上,盯了他足足三息。


    “你在金陵收了南唐的黄金?”


    卢多逊脸上的神色毫无变化。


    “臣若不收,李煜便不信臣是诚心替他办事,那些江防部署的底细也就拿不到了。”


    他把锦匣盖上,往前推了推。


    “这东西放在臣手里是死罪,放在殿下这里才安全。”


    赵光义盯着锦匣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匣盖合严实了,推回去。


    “你自己收好,本王不碰这东西。”


    卢多逊愣了一瞬,随即把锦匣收回怀中。


    他心里翻了个底朝天,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告退。”


    卢多逊出了西花厅,脚步比进来时快了许多。


    贾琰在赵光义身后低声说话。


    “殿下,他这东西不该给我们看的。”


    赵光义坐回椅子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不是给我们看,他是给我们交投名状。”


    赵光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三千两黄金的把柄攥在他自己手里,他怕哪天东窗事发没人捞他,所以故意让我知道这件事。等他入了中书门下,这桩事就成了他和本王之间的锁链,他跑不了,本王也甩不掉。”


    贾琰垂下眼帘。


    “殿下英明。”


    赵光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


    “去把明天要联络的人再过一遍,一个都不能漏。”


    晋王府的灯笼直到三更才灭。


    码头东侧铜驼巷口的一棵老槐树后面,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把手里的炊饼啃完了最后一口,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一份写在指甲盖大小绢帛上的密报被塞进了福宁殿值房的铜匣里。


    密报上只有短短三行字。


    卢多逊回京当夜赴晋王府入西花厅密会至三更。


    贾琰在旁陪座。


    次日一早贾琰分赴御史台两处私宅。


    同一个时辰。


    卢多逊回到自己在崇仁坊的官邸,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走进书房。


    他把锦匣从怀中取出来,放在书案上。


    匣盖打开,李煜那封亲笔信的字迹在烛光下微微泛黄。


    信上写的内容并不复杂。南唐后主请卢多逊在宋廷替他传递消息,并以黄金为酬。


    这封信和那张三千两的收据凭证,是他在金陵半年攒下的最大筹码,也是他脖子上最粗的一根绞索。


    卢多逊把锦匣塞回暗格,拧好机关。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确认四下无人,才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


    推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管事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


    “老爷,三司衙署韩主簿的人来过了,说明日一早想见您一面。”


    卢多逊皱起了眉头。


    “韩主簿找我做什么?”


    管事犹豫了一下。


    “听来人说,韩主簿最近在衙署里碰到了些麻烦,跟您出使前经手的几笔核销有关,他想跟您当面对一对。”


    卢多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你去回他,就说我旅途劳顿,过几日再约时间。”


    管事应了一声退出去。


    卢多逊盯着书案上的烛火,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核销。


    他出使前在三司经手的核销。


    这里面有几笔是干净的,唯独有几笔不是。


    他原本以为走之前已经处理得滴水不漏,可半年不在京城,谁知道那些底册有没有被人翻出来。


    烛火跳了两下。


    卢多逊站起来,叫住了已经走出院门的管事。


    “你明天一早亲自去一趟三司,替我给韩主簿带句话。”


    管事回过头来。


    “老爷请说。”


    卢多逊的声音压得很低。


    “让他把手里那几本旧底册整理一下,该补的签押补好,该理的条目理清楚……就说是我的意思。”


    管事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


    他没有注意到,巷子对面茶铺的二楼窗户后头,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走出来的方向。


    且不提这暗夜里的人心鬼蜮。


    单说三司衙署后衙。


    赵惟吉坐在赵德芳办公的签押房里,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抱着一只蜜饯罐子。


    赵德芳站在铁柜前,正把最后一本底册锁进去,锁扣拧了两圈才放下手。


    “三叔,你锁了好多好多本子呀。”


    赵德芳转过身来,看着这个笑眯眯的小侄子,无奈摇了摇头。


    “别吃了,蜜饯吃多了牙疼。”


    赵惟吉把蜜饯罐子往怀里又搂了搂,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盯着那只铁柜。


    “三叔,那些本子上是不是写了谁花了多少钱呀?”


    赵德芳蹲下来,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糖渍。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赵惟吉歪着脑袋想了想。


    “三叔刚才发好大的脾气呀,是不是有人把钱花错了?”


    赵德芳擦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语气平平。


    “不是花错了。”


    “是有人把账做假了。”


    赵惟吉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天真到不能再天真的表情。


    “做假账的人好坏呀,三叔有没有告诉翁翁?”


    赵德芳把帕子收起来,站起身。


    “还没有,等三叔把所有的底册查完了再说。”


    赵惟吉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赵德芳的衣角,仰头看他。


    “那三叔查快一点嘛,坏人要是知道三叔在查,他们会不会跑掉呀?”


    赵德芳低头看着他,眼神沉了一沉。


    他蹲下来,伸手揉了揉赵惟吉的脑袋。


    “三叔知道了,不会让他们跑掉的。”


    赵惟吉笑了,笑得甜滋滋的,跟手里抱着的蜜饯一个味道。


    可他心里盘算的东西跟甜没有半点关系。


    卢多逊回京第一天就急着销账。


    好得很。


    他越急,脚底下的窟窿就只会越难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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