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刚透出几分灰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当值内侍拿着大扫帚在庭院里扫地。
竹扫帚刮过砖缝的沙沙声传进东偏殿的雕花窗格。
赵惟吉坐在拔步床上,身上披着一件夹棉小袄。
他两手捧着半个馒头,牙齿撕扯着馒头皮,腮帮子鼓鼓的嚼着。
小石端着冒着热气的铜盆从外面走进来。
他把铜盆搁在洗脸架子上,转过身来,两条腿有点发软,抖的厉害。
他的脑袋几乎要垂到领口里去,连脚尖都不敢抬。
赵惟吉停下了啃馒头的动作。
他把攥着馒头的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贴身内侍。
平日里这个时辰,小石早就该嘴碎的念叨今日御膳房送了什么新鲜粥品。
今日这般安静,只有一种可能。
有事,而且是小石觉得天大的事。
赵惟吉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连水都没喝,嗓子眼有些发干。
他两只脚丫子悬在床沿外头晃荡了一下。
语气听起来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小石,外面有人拿板子打你了吗?”
小石扑通一声跪倒在拔步床前的脚踏上,膝盖磕在实木上发出闷响。
“小殿下,没,没人打奴婢。”
赵惟吉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把手里的半个馒头换到左手,右手在床榻边缘轻轻挠了两下。
“没人打你,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小石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终究没忍住肚子里的事。
“小殿下,刚才奴婢去打水的时候,听他们说,翰林医官院的尚药奉御刘瀚连夜进了宫。”
赵惟吉挠床沿的手指停住了。
刘瀚。
是医官院里头真正能说得上话的脉案高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深夜进宫,绝不是为了平安脉。
小石抬起头,慌乱的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窗外没人才压着嗓子继续往外倒消息。
“刘奉御是在官家的东暖阁里对奏的。”
“奴婢听守门的黄门说,官家把所有内侍都赶到了廊柱外头吹冷风。”
“刘奉御在里头待了足足半炷香功夫。”
赵惟吉把手里的馒头搁在了案几空碟上,拍了拍手上的面屑。
“奴奴婢,打听到刘奉御是先去的广平郡王府,给郡王妃请脉,出了郡王府就直接进宫了。”
偏殿里一下子安静的只能听见铜盆里热水蒸腾的微响。
赵惟吉听到这话,心一下子就现在来嗓子眼。
嫡母石氏体弱,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刘瀚的举动,绝不是一句病情有变能解释的。
赵惟吉从床沿上溜下来,赤着脚踩在地衣上。
他走到小石面前,伸手在那张惨白脸上拍了两下。
“翁翁今日为何没叫我过去用膳?”
往常只要赵匡胤在上朝前有空暇,必定要派黄门来将这个大宋皇孙抱过去。
祖孙俩同桌喝上一碗稠粥。
今日外头已经大亮,福宁殿正殿那边却没一个人过来传话。
小石把脑袋摇的很快。
“奴婢不知,只知道官家从昨夜见了刘奉御后,就一直坐在东暖阁里没挪过窝。”
赵惟吉转过身,走到窗前踮起脚尖。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卷着雪米子扑在脸上,把那点因为刚睡醒而带来的温热刮的干干净净。
翁翁不叫他过去。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也可能是个极其安全的信号。
危险在于,东暖阁里正在处理的事,大到了翁翁这等开国皇帝都需要耗费一夜去思量的地步。
安全在于,这老头子是故意不想让他知道。
不想让他这个两岁的孙子跟着担惊受怕。
这叫保护性隔离。
他脑子里不停的计算。
话说那史书上关于大宋开宝年间的记载。
简略的让人恨不得把史官挖出来打一顿。
关于爹爹赵德昭的正室石氏,正史上也就寥寥几笔带过。
什么生卒年月、因何病故,全是一笔糊涂账。
他根本不知道石氏这个时候到底该不该病危。
如果是正常病故,刘瀚何必半夜惊动君王。
如果不是正常病故,那是谁下的手。
赵惟吉啃馒头的牙齿咬空了。
赵光义。
翰林医官院里有晋王的暗子。
这是之前查御膳房下毒案时就已经确认的事实。
可赵光义这个时候去动石氏,图什么。
赵惟吉把咬了一半馒头翻了个面,盯着上头牙印看了两息。
又慢慢塞回嘴里接着嚼。
石氏是石守信的亲孙女,动了她。
就等于直接把义社十兄弟里最有分量的老帅逼到死角,彻底跟太祖一脉绑死。
这买卖在政治盘算上,根本不划算。
除非那个暗子不是赵光义安排的,而是有别的人在搅浑水。
赵惟吉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噎的直翻白眼。
小石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伺候小祖宗拍背顺气。
且不提偏殿里这小祖宗的满腹盘算。
此时的翰林医官院后堂。
药库里弥漫着当归和黄芪的味道。
刘瀚站在自己的直房里,双手抓着一串铜钥匙。
正往红木柜子锁孔里对。
铜钥匙在锁孔边缘碰的叮当乱响。
几次三番,就是戳不进锁眼里头去。
站在一旁伺候研墨的年轻药童实在看不下去了,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奉御,要不小的来替您锁吧?”
刘瀚狠狠回过头,眼睛布满红血丝死盯在药童脸上。
“退后。”
这两个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阴冷的防备。
药童吓的赶紧缩回脚。
老老实实退到书案旁边继续研墨,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刘瀚咬紧牙关,双手握住手腕,终于把钥匙送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锁舌扣死。
那柜子里锁着的是凌晨从广平郡王府带回来的两拨医官开的药方原件。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澄心堂纸已经铺好,镇纸压着。
刘瀚提起狼毫笔,蘸饱了墨汁,悬在半空。
这笔根本落不下去。
他眼前全是在东暖阁里面对这位大宋开国皇帝时。
他昨夜已经把实情全说了。
郡王妃的病,虽然在前头两拨医官开的方子出了大岔子,但是就算是没有那两个方子,郡王妃也撑不了多久了。
官家当时只问了他一句话。
“是庸医失察,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刘瀚当时趴在御砖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不敢下定论,也不愿下定论。
医官院里的水有多深,他这个奉御比谁都清楚。
若是失察,那是医官院轮班制度烂账,不过死两个医官。
若是蓄意,那这里头牵扯党争,能把整个汴京城的天捅个大窟窿。
刘瀚闭上眼睛,胸口提了口气,又缓缓松开。
在白纸上重重落笔。
他只写了六个字。
方不对症,须换。
这六个字是医官本分,也是他能给自己找的最后一条活路。
至于这方子背后藏着的是不是鬼,全留给坐在福宁殿里的那位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