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卢多逊的官邸里。
卢多逊坐在书房。已经等了足足一个下午。
他昨日让管事带了口信给三司那边。有几笔旧账签押必须尽快补好。实在补不平整便寻个由头一把火烧个干净。
可眼巴巴从清早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着韩主簿半个人影。
偏偏在这要命的骨节眼上。等来的却是两个穿着皂色短褐的兵。
武德司的察子。
领头在廊下客气行礼。他脸上笑容极度温和。
“卢学士。武德司奉旨例行查验归京大员的随身物品。请学士配合清点。”
卢多逊端着茶盏的手很稳。
他起身作揖也很从容。
“份内之事。二位受累了。”
他唤来管事。领着武德司往后院库房走去。
书房的木门刚被关紧。他便转过身。走到靠墙书架里装着晋王亲笔手书的锦匣前。
就是这件事让卢多逊此刻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晋王没碰这东西。这并非他改了性子。那位手段通天的二王爷压根不打算让字迹沾染半分风险。
说白了。这就是个顺水推舟的连环计。打算一脚将他卢多逊踢出去当那肉盾挡箭牌。
直属御前的武德司都强行登了门。这到底是例行公事还是官家已经把天罗地网撒到了头顶?他此刻根本无从分辨。
卢多逊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一口接一口地往胃里灌。
茶水冷透心脾。他藏在袍袖里攥紧的手指更凉了几分。
然而这位平日长袖善舞的学士并不知晓。
就在他书房外两百步的长街对面。三名挑着货担的暗桩已经将他这座深宅大院的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
且说崇文堂的晨课辰时正开始。
韩侍讲今日讲的是左传。赵惟吉趴在案上拿笔描红。发布页LtXsfB点¢○㎡字写得歪七扭八。连笔锋都是散的。
韩侍讲走过来看了一眼。拿戒尺在案角敲了两下。
“小殿下。这个鼎字少了一竖。”
赵惟吉抬起脸。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满脸全是委屈。
“韩先生。鼎太难写了。好多脚。”
韩侍讲看着他糟糕的字迹叹了口气。把戒尺收了回去。
“继续描。描好了才许吃果子。”
赵惟吉乖乖低下头。继续把描红涂得漆黑。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学堂。
赵德崇今天来的很早。他坐在东首第三排。腰板挺得笔直。整堂课目不斜视连课间都没离开座位。
这份安静在赵惟吉看来特别刺眼。
赵德崇在学堂里虽说算不上跋扈。至少还会和赵从谨争几句嘴。这段时日忽然变得规规矩矩。
估计是二叔翁让他儿子在崇文堂不许惹事。
赵惟吉心中冷笑。咬人的狗不叫。赵光义越安静。就越说明他背地里憋着大动作。
课间的钟声敲响。学童们三三两两散到院子里。
石贻孙从月亮门后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惟吉弟弟!”
他在赵惟吉身边坐下。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把锦盒塞过去。
“我翁翁让我带给你的。”
赵惟吉打开锦盒。里头放着玉质磨喝乐。那是一个白玉胖娃娃。双手合抱着一颗寿桃。眉眼弯弯笑得喜庆。底座刻着个小寿字。
磨喝乐是好兆头物件。每年七月七家家户户都摆出来给小儿求康健。石守信让人在八月里送这个过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帅是知道石氏的情况了。这是在宽他赵惟吉的心。
赵惟吉把磨喝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冲着石贻孙笑了一下。
“替我谢谢外翁翁。惟吉很喜欢。”
石贻孙重重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半个蒸饼。
“对了。刘奉御今天早上接到了官家的口谕。说是以后医官院的人要考校医术。考不过的不给看病了。”
“你知道这事儿吗?”
赵惟吉往嘴里塞了一口蒸饼。含含糊糊摇了摇头。
宫里果真是什么也藏不住。
“不知道呀。翁翁怎么突然要考他们呀?”
石贻孙挠了挠脑袋。
“我翁翁说这是好事。早该考了。翰林医官院那帮靠荫补混进的废物连脉都号不准。还给我阿姑开方子。简直是草菅人命。”
赵惟吉把蒸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刘奉御高兴不高兴呀?”
“高兴得很。我爹说刘奉御接了旨以后当场就把医官院里几个老吏叫去训了一顿。说往后谁过不了考校就自己写申状请调。别等着丢人。”
赵惟吉在心里点头。这刘瀚有翁翁撑着腰办事确实爽利。
石贻孙跑走后。赵惟吉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拨弄着手里的玉娃娃。
赵从谨慢悠悠从学堂那边走过来。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好些。眼底没那么发青了。
赵惟吉冲他招了招手。
“从谨哥哥。你翁翁有没有被外面骂他的那些人气坏呀?”
赵从谨摇了摇头。在旁边蹲下来。
“殿下。翁翁这几天反倒挺安静的。天天在书房里写字。”
“写什么字呀?”
“不知道。不让看。”
赵从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翁翁这两天气色好了很多。吃饭也吃得多了。还让厨房炖了一锅羊汤。”
赵惟吉听到这句话时心头顿时一松。
这糟老头子到底是在朝堂上滚了一辈子的人物。知道什么时候该咬牙什么时候该出手。
他现在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说明他心里有了底。
话说三司衙署的铁柜房里。赵德芳已经连续七天把自己关在堆满账册的屋子里。
他面前摊着十七本被翻起毛边的核销底册。每一本上面都用朱笔画了圈和叉。
最后一本底册合上时。赵德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汇总手札看了许久。
十七笔核销底册。六笔金额不符。
累计虚报四百二十贯。
三笔签押被刮洗重写。两笔拨款的户头指向的衙署科目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说这两笔钱拨出去以后就没了下文。进了谁的口袋天知道。
赵德芳让亲信将手札密封。连同有问题的底册一并送往福宁殿。
同一天的傍晚。武德司呈上了另一条情报。
卢多逊的管事在去三司给韩主簿送信之后。被武德司的探事一路跟到了铜驼巷口。
那条巷子赵匡胤记得。前几日的密报上写得清楚。卢多逊回京当夜正是从铜驼巷的侧门进了晋王府。管事在巷口停了片刻。左右张望了一圈又折回去了。
赵匡胤把武德司的密报和赵德芳的手札一前一后看完。靠在椅背闭目沉思。
四百二十贯。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出使的官员在账目上虚报好处。在这个朝堂上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哪朝哪代都有。
只要办事的人能把差事办明白。上头多数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换了别人。赵匡胤未必要较这个真。
问题不在这区区四百二十贯上面。问题在卢多逊这屁股到底是坐在哪边。
赵匡胤把手札折起来。锁进紫檀密匣里。
咔哒。
密匣已经只剩指节的空隙了。
他今日满意的还有另一件事。
赵德芳查了七天账。查得干净利落。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走漏半点风声。
赵家的江山不养赵家的闲人。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老三总算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