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一声令下,召三相入殿连夜议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在开宝年间的福宁殿里,不算惊天动地的大事。
开国之君大都从马背上杀出。他们雷厉风行,满朝文武早已深有体会。
赵惟吉心里明白。他深知今夜这场议事,和以往哪次都不同。
这位威服四海的大宋开国皇帝,如今只想着一件事。
如何用一顿夜宵的工夫,把大宋医疗制度彻底翻新。
这个足以惊动天下医官的宏大主意,始作俑者正躺在偏殿。
说到底,他只是个理论上还不能流畅说话的两岁孩童。
半个时辰前,赵惟吉被赵匡胤大手一挥。随便找个理由,他就被轰去偏殿睡觉。
他没有半点孩童的撒娇反抗。只是乖巧地伸出沾墨的小手,抓了一把黄橙橙的蜜饯。
然后迈着短腿,急匆匆地小跑溜走。
小石端着热水铜盆跟在后面。替他擦净了脸和小手,又仔细铺好矮榻上那层松软暖和的小薄褥子。
赵惟吉顺势溜进被窝。他两只小手揪着被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两只圆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怎么说呢。穿越到最荒诞的梦里,他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到目前为止。他在这大宋皇宫里,干过最费心神的事总共就两件。
一件是在这两岁不受控的躯壳里。
他拼命憋着,假装自己学不会说那些讲究平仄的完整长句。
另一件就是现在这样。他明明困得眼皮打架,还得强撑精神。
竖起耳朵,偷听大宋帝国最高级别的决策会议。发布页Ltxsdz…℃〇M
夜风穿过福宁殿的长廊。更漏滴水的回响,被拉得格外绵长。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殿门外。伴随着内侍压低嗓门的通传声。
赵惟吉听到那个苍老又刻板的声音。
他进殿行礼,赵惟吉心里立刻对上号。薛居正最先到了。
这位老相公平日里一板一眼。连当堂咳嗽,都不带半点多余尾音。
然而赵惟吉偏偏捕捉到一个细节,这细节很有意思。
薛居正在赵匡胤的赐座声中稳稳坐下。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全然不是请教陛下深夜召见有何国家要事。
他反而先问,陛下深夜传召,是否龙体偶感风寒违和。
这句带着试探的话,听起来不过是寻常臣子表达忠心的客套问候。
只是赵惟吉趴在矮榻上,硬是品出了这几句嘘寒问暖底下,藏着要命的心思。
深更半夜紧急召见宰辅。薛居正的第一反应,竟是全然不关心边庭政务。
他只忧心皇帝身体,是否出了什么大岔子。
这到底说明了什么呢。
换句话说。这位大宋首相全然不惧天塌下来,他只怕赵匡胤这个撑天柱塌了。
只要赵匡胤这尊真神,还稳稳坐在那把龙椅上。这个草创的朝堂,就不会乱套。
然而赵匡胤若是不在,他薛居正这个名义上的文臣班首,就是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倒霉之人。
毕竟如今宗法上,关于皇位传给谁还没定数。开封府那位晋王殿下,可是日夜盯着那张老赵家的椅子。
赵惟吉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无声叹了口气。
果然。这些在朝堂里摸爬滚打的老臣们,急公好义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最趋利避害的真实反应。
没过多久。三司使沈义伦第二个踏进殿门。紧随其后的参知政事吕余庆,也随即到达。
这三位大宋朝堂上举足轻重的相公,齐聚一堂。
赵匡胤见人到齐,也没兜圈子。他当着三人的面,把刘瀚昨夜写出的那份札子,分发传阅一遍。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这几位宰执看完那些骇人听闻的整顿条规。赵匡胤这才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拉开话匣子。
赵惟吉躲在屏风后的偏殿。这段长篇大论,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翁翁竟然把他下午趴在膝头,掰着短粗手指讲出的那些建议。竟然一字不差,全盘复述出来。
当然,内容虽然一样。可那层体面的皮,却被裹得严严实实。
赵匡胤把孩童胡思乱想的提议,全部换成沉痛的帝王自省口吻。字句之间,带着阅尽人间疾苦的厚重感。
他以皇权反躬自省开局。最后用为天下黎民的雄辩话语收尾。
那些教书先生考试,大夫不考的粗言俚语,全被抹去。
取士需经明经科考,悬壶济世者反倒任由庸鄙滥竽充数。朝堂的雅音,正是如此。
赵惟吉静静听着。翁翁用沉厚且压制力十足的嗓音,把他那些童言稚语。
包装成金口玉言。他心里涌起一种古怪滋味,连自己都说不清。
怎么说呢。
这种感觉,大概让寒门学子体会。熬夜写了上等文章。转头就看到,成果被德高望重的宗师署了头名。
理智上他很清楚。翁翁这么做,只是为了从政敌的明枪暗箭里护住他。
但那种功劳被顺手牵羊拿走的酸涩感。还是无法克制地,在他脑子里浮现了一下。
这着实太欺负两岁小孩了。
不过他很快就把被抢风头的怨念,强行按进被窝深处。
出名不沾光的虚名,在大宋初年毫无用处。这里随时可能用亲王脑袋铺路。
唯有好好活着,不被当成妖孽烧死,才是真正的正经事。
坐在下首的三位大宋宰执,他们的反应大多在赵惟吉预料之中。
只是这些老狐狸的道行,比起史书上的几行字,终究要深广得多。
薛居正作为首相,态度表现得再明确不过。他全盘支持皇帝陛下整顿沉疴的仁德之举。
但老大人反手,就抛出一个必须慢慢来的延缓计策。
这完全在赵惟吉的逻辑推演里。毕竟官僚传统,历来的规矩就是求稳。
这二字,简直刻在文官骨头缝里,是他们的保命本能。
然而让赵惟吉没想到的是。薛居正在阐述如何分步推行整顿医官院的具体建议时,不着痕迹地强调了一条死规矩。这条规矩分量极重。
“陛下若是决意让刘奉御拟定考校标准,臣以为。这试卷的深浅与规程,断然不可由医官院一家暗自断了言路。”
薛居正捧着茶盏,稳稳地说出这些话。
他放下茶盏后,又接着进言。
“科举取士,尚有礼部与中书门下再三勘磨。这统管天下庸医的章程,理当由中书门下会同翰林院的饱学之士共同审核圈定。如此,方显朝廷法度森严。”
这话表面上听来,挑不出半点毛病。打的旗号,也是为这项国策把关质量。